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地窖 ...
-
姬嘉兰道:“不必多虑,兄长自有对策。”
“公子说的是。”
*
都尉府门口,站的还是昨日那两个侍卫。
姬嘉兰眉梢微扬,那个嚣张的侍卫还没被小气吧啦的付讯楼调走呢。
她转念想到昨日似乎听见另一个侍卫管他叫“付大哥”。
他也姓付,跟付讯楼一个姓。
大抵是有什么关系在里头,难怪敢这么嚣张。
枫看见自家公主盯都尉府大门出奇认真,门口也没旁的物什,只两个侍卫,猜到她的想法,道:“这付讯楼也是个没眼力见的。”
姬嘉兰笑:“难保人家不是故意要我扫兴的。”
“要不要属下……”
“不用。”姬嘉兰站在街上,从外面扫了眼都尉府内里繁华的楼阁,道:“总归是要抄掉的,回头,一起抄掉就好了。”
“是。”
今日,三人还没走上都尉府门下的台阶,姓付的那个嚣张侍卫就挤掉另一个侍卫,小跑下来,弓腰,脸上聚起谄媚,“是大人来了,可是来寻咱们都尉大人的,都尉大人正在府里呢,小的领您去。”
姬嘉兰:“有劳。”
三人被请进了前厅,那姓付的侍卫又匆匆跑了出去,便是邢管家伺候了,又是上座又是斟茶。
不消时,付讯楼来了。
他的步子很急,像是怕怠慢了贵客,又像是怕少听了什么消息。
还未走到姬嘉兰面前,他便已拱手,“大人,昨日您去县衙地牢审问江秀,出来急匆匆就走了,下官怕惊扰大人查案,故没有挽留。”
“皮毛小事,不必往心里去。”姬嘉兰笑着回,她还不知道付讯楼的把戏?只怕是派人跟在她身后跟了一路,连她住在哪条街哪家客栈哪间房都打听好了。
“大人器量宽……”
还没等付讯楼说完,姬嘉兰重重长叹一声:“唉——”
语气之悲,似要把喜洋洋的春天都赶走。
付讯楼混迹官场数十年,自然知道她是叹给自己听的,顺势问:“大人何故叹气?”
“付大人可还记得前日被你手下人误伤的那两个镖师?”姬嘉兰道。
“……这”付讯楼眼珠微转,道:“自然记得,昨日大人同下官说清误会后,下官立马惩戒了滥用私刑的恶役,可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便派人去寻了那两位镖师,慰以百两银票,希望他们能原谅下官的疏忽。”
“那便好。”姬嘉兰点完头又无奈扶额:“只是伤了根骨,再多的银票也是无用。”
付讯楼当下明白过来,给邢管家一个眼神,“大人请稍等片刻。”
邢管家得了命令拱手退下,再进来时,手中抱着一个沉香木匣子。
匣子被放在桌上。
“大人舟车劳顿,是下官招待不周,又无意冒犯了大人的派遣,还请大人海涵。”付讯楼道。
姬嘉兰勾出一抹笑,食指将匣盖轻轻一挑,金元宝的金光漫出来,扎进眼睛。
“付大人说这般话,倒显得我们生疏了。”姬嘉兰的余光落到枫的眼里。
他得了示意,上前抱走桌上的沉香木匣。
“大人肯笑纳,才是看得起下官。”付讯楼笑道。
姬嘉兰认可点头,“本官跟你说的沧县的事——”
“大人放心,昨日下官就派人去沧县了,押送银两约莫一万,只多不少。”
“你是个会办事的。”姬嘉兰也不吝啬夸赞,总归就是一句话罢了。
“大人谬赞。”
姬嘉兰捞完银子,不想在都尉府继续呆着,随意搭了两句话就出来了。
三人又去了一趟长史家。
一座干净明亮的一进宅子,院口拦了荆棘,一棵柿子树从牌匾上冒出枝头来。
比之都尉府,实在有些简陋了。
枫拉着门环,轻轻叩了两声。
没一会儿,出来一个半头白发的老头将他们请进门。
“我们家老爷原本是该去拜见大人您的,只是疾病缠身,完全走不动道。”
“老爷在里头,三位大人还是别进去了,免得染上病气。”
姬嘉兰站在廊下,透过小窗往屋内一看,帐下的确有一人影侧躺着,时不时咳嗽两声,气息不足,听上去很是虚弱。
“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害的病?半个月前郡守不是还命他主上琉的事儿吗?怎么现在病重得连榻都下不了了?”姬嘉兰觉得奇怪。
“回大人,我家老爷上次喝完酒回来后,总是意识混乱,渐渐的,就这样了。”
“喝酒?他自己?”
老头摇摇头,“是跟郡守大人、都尉大人和县令大人一起的。”
“那日都尉大人和我家老爷不知吃坏了什么,回来都倒下了。大夫说是误食了羊角坳,开个方子,服几天就好了。都尉大人也是喝的那汤药,没两天就好全了,我家老爷就不走运了,整个人越来越昏沉,到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一句清醒话都说不出了。”
姬嘉兰:“他们四人哪日一起喝的酒?”
“是郡守大人和县令大人离开前夕,郡丞大人设了一桌宴。”
“素日里,你家老爷同都尉可熟悉?”姬嘉兰又问。
“完全称不上熟悉。”
离开前,姬嘉兰往屋内望了一眼。
“这铁定是付讯楼搞的鬼。”枫道。
枥道:“按理说来,这区区一个长史也挡不住他们的路,怎么就非要他半死不活的?”
“看他住的那小宅院,屋内不过简单的几个木件,上琉郡的地也不比岐京金贵,想必一直深受付讯楼的欺压。”
枫和枥一人一句接话。
走在最前面的姬嘉兰突然顿住,道:“枥,你去郡丞府上一探,我去谭孟他老娘家慰问一番,届时回雪照天汇合。”
“是。”
上琉就属都尉府在的北面最繁华,东边就冷清多了。
沿着东街走,越往前,房屋越低越简陋。
一直走到东街出头,才找到谭孟家。
屋瓦都是木头,檐底下有些发霉,房顶铺了茅草,一圈矮篱笆,寻常人稍微抬高腿,就可以偷偷钻进院子里去。
这便是全部了。
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满头华发,平静地剥着谷子,她直视前方,目光应当落在姬嘉兰和枫二人身上,可惜她眼睛看不见,空洞无神。
一群顽童路过,兴许不是路过,是故意来这儿找乐子的。
都是卷起了曲裾,不知哪里捡来一堆小石子兜着,嬉笑着往院子里扔。
石子有的落在地上。也有的砸在老妇人身上。
顽童们起了兴,说要比一比谁砸中的次数多。
一颗又一颗石子落进院子,打中谭家老娘苍老脸、挤满褶皱的手、佝偻的身,噼里啪啦一阵又一阵,她却丝毫不恼,只是顶着石子雨,问:“孩子们,看见我家谭孟了吗?他从军营回家了吗?”
顽童们哈哈大笑,戏耍道:“看见啦!他被抓进了大牢里,明天就要砍脑袋啦!”
“啊?什么?!”谭家大娘惊慌起身,腿上的簸箕掉下,谷子洒了一地,她也全然不顾,就要往外跑。
又有顽童喊道:“他被山火烧死啦!现在在地狱里头睡大觉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
稚嫩的欢笑声在小院子里回荡。
谭家老娘摔在地上,瘫坐着不肯再起,呜呜哭泣。
“公子。”枫唤。
姬嘉兰轻轻点头。
枫大步上前,扬着眉,凛目亮剑:“你们都是哪家的孩子?你们家里的长辈就是这般教你们礼仪的?!让你们家管事的都去衙门里报道!”
他凶声一喊,几个孩子都吓了一大跳,又见他手持银光森寒的宝剑,不像是在说笑,胆大的哄散,胆小的杵在原地颤腿完全不敢动。
同伴拉着扯着才怯生生逃了。
“大娘,大娘。”枫唤道。
谭家老娘却是听不见,沉浸在自己的哭声里。
“大娘,小生是谭孟军营里的熟识,特地来拜访您的。”枫道。
谭家老娘听见“谭孟”二字,方才止住眼泪,抬袖两下擦掉泪痕,摸索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摸着空气,过来开门。
姬嘉兰和枫是从正门进的。
枫扶住谭家老娘往院子里走。
姬嘉兰蹲下将洒在院子里的谷子一粒粒捡了起来。
好在院子里没有杂草,一眼就能看见谷子掉在哪儿了,不过将所有谷子拾起来还是费了她不短的时间。
谷子捡完,姬嘉兰走到屋前,将簸箕搁在了窗上。
她一侧身,便看见了靠在屋墙上的锄头,锄片边沿沾了泥巴和细碎的杂草。
像是近日用的。
姬嘉兰温声道:“大娘,这锄头怎么放在这里,太危险了,您眼睛不方便,晚辈给您换个地儿放吧。”
“锄头?锄头不是在灶房里头吗?我眼睛看不见,许久不用了,定是街坊的孩子们拿出来玩耍了,劳烦你把它放到灶房里的地窖去吧。”谭家老娘道。
“你们都是小孟的朋友?都找把椅子坐下,大娘炒两个小菜,你们在这儿用了午饭再走,顺道跟大娘讲一讲小孟在军营里的事儿,他平时可忙,都不跟我讲,总说等闲下来再讲,谁知道最后人没了也没能讲……”谭家老娘伤心意又起,鼻子抽了抽,眼眶又是通红一片,却是忍着没再掉泪。
姬嘉兰让枫好生安慰谭家老娘,自己弓身进了灶房,灶房在卧房背后,是泥巴起的。
墙被烟熏黑了一面,柴就放在墙角,地窖的上方。
姬嘉兰将柴抱到一边放下,端着挪开地窖的木盖,地窖不算深,只刚好能容纳手中这把锄头。
灶房没有窗,又因地窖在墙角,暗得不得了,姬嘉兰往右边挪了挪脚,就着门外透的光,才勉强看清了地窖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