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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更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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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闻竹认为自己即将毙命时,肩上重量骤然卸下。
她惊愕回首,颐兰收回武器,毫无感情地播报:
“闻修之,你通过了考验,从今以后,要一心为公子做事。”
颐兰垂眸,看向地上颤抖的身影,目光复杂,昨夜的声音无端在耳旁回响:
“那景濯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连自己都不顾了?”
不,不该这么想。
颐兰闭上眼,强制自己清除这道不合宜的声音。
她是孤儿,幼年被卖到戏班,受戏班中人打骂凌辱,那年饥荒,班主将她垃圾般丢在路旁。濒死之际,是公子救了她,公子让她活,让她习武。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予的。
所有人都可以背叛公子,她杜颐兰偏偏不能。
一声轰鸣,火光冲天,身体被热浪包裹着推开,后背重重砸在地上……昨夜爆炸的情形历历在目,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她都将被炸得粉身碎骨。
她清楚此行凶险,可为了公子,她不怕。
睁眼闭眼的功夫,颐兰目光复归冷漠,闻竹在她的斧下颤抖,在杀人抑或被人杀的抉择中痛苦挣扎;薛红莲姣好的面容多了一道骇人疤痕,俯卧于地,奄奄一息。
她们不会知道,什么偶然撞破身份、顺利从妓院出逃……都是障眼法。
从一开始,她们就是局中人了。
有一人正冷眼俯视这一切,也包括她杜颐兰在内。
死亡阴影尚未消退,闻竹依旧怔然。
什么意思?
目光缓缓挪向上首端坐的景濯,他偏头打量着她,唇角噙着无谓的笑。
绷紧的弦骤然断掉,闻竹瘫坐在地。
尘埃落定,她却一点儿都不开心。
她抬头倔强地望着他,眸光逐渐黯淡,开始真心厌憎眼前这个男人。他是始作俑者,从始至终摆出局外人的高高姿态。从来不会好好说话,无数次戏耍她,把她当棋子;给她希望,打压却也从不手软。恃才傲物,自负倨傲……就这么一个人,真能指望他正世风吗?
景濯读懂了她的埋怨、不甘、暗恨,却只是笑笑,浑不在意,睥睨满地狼藉。
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无数个人错看了他,可那又怎样?鸷鸟不群,古来如此。他幼即颖异,生而不凡,许多事情,只要是他认为有必要的,便去做了,从不需要从他人处求得认同。大到劝父亲果断进京,小到收服一把好用的剑。事实证明,他的选择,大多是正确的。
从古至今,破旧立新没有不流血的,没有铁石心肠,抵不住腥风血雨,抗不过风刀霜剑。施行新法需要做事的人,未必要多么清正,可以不拘小节,行些非常手段。可太坏了也不好,容易脏手,反而带累自己的名声,不值当。
他站起身,冷肃地审视地上的闻竹。
此人贪慕权位,心机颇深,还蒙骗了他的好友纪二。他看不上她诸多行径,做朋友?她不配;做个手下,刚好够格。
好得不纯粹,坏得不彻底,三分良知七分贪欲,当不了真君子,又做不成真恶人。这种人他见过太多,她却还有点不一样的地方,在此人身上,时常能发现意外收获。
在此之前,他怎么也想象不到,视死如归与胆小如鼠,竟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
试探她,看她在泥潭里如何扑腾,不也很有趣吗?
走出小楼的一刻,再次忆起她吓得抖如筛糠的样子,还有骂他的话,景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愈笑愈烈,一发不可收拾。
楼下意味不明的笑声清晰地传入耳中,闻竹不自觉握紧了拳头,但她的路还长,恁地憎恨,也只能暂时压下。
她刚刚得知,此处名为诊和堂,景濯是其幕后金主,医馆上下都是他的人。景濯还算守信,告知她在汴京期间若有伤病,来诊和堂找李郎中便是。
景濯出门之际,闻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回纪府了。
易水见她不在,定然会告诉纪宣,也不知他会不会着急?
“在下寄住于纪府,纪家不见我人影,只怕……”
“无妨。”他云淡风轻,“我替你给他写了手信。”
景濯极为自然,反衬得她大惊小怪。
“可这……”
闻竹不知说什么好。纪宣怎看不出她的笔迹?如是肯定会露馅。
景濯怎不知她在想什么,一双狐狸眼充满嘲讽:
“他又没来找你,你急什么?”
闻竹哑口无言。
得知景濯顺手把胥也、熙礼捡了回来,闻竹喜出望外,看见胥也完好无损站在庭院,只是受了点儿皮外伤,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两人交谈几句,闻竹进屋去看熙礼,怕打扰他,刻意放轻了脚步。
来到里间,熙礼并没有睡,两眼无神斜靠在床头,清秀的脸庞颓唐憔悴,毫无血色。
见她进来,熙礼微微侧过脸,目无波澜,好似看一个陌生人。
闻竹目光黯然,却没说什么,只从桌旁倒了茶水递给他。
熙礼静静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沉默片刻,接过茶喝了。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似有庞然大物从天而降,横亘在二人中间,格外别扭。
“……都伤到哪儿了?严重不严重?”
终究是闻竹沉不住气,先和他搭话。熙礼看上去伤得不轻,胸前密密匝匝缠的纱布,想是极长的伤口,从脖颈下穿过锁骨直到胸前,微微透出红色,似还在渗血,闻竹蹙眉,目光再要往下扫,熙礼却更加排斥,拉过被子把下半身盖住,缩向榻里:
“别看了,于礼不合。”
以为他又犯倔,闻竹先是无奈摇头,目光一滞,转瞬意识到言下之意:
“我——唉,我的身份,你都知道了。”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闻竹语塞,不知从何跟他说起。一个朋友,忽然从男的变成女的,无论对谁,可能都需要时间接受。
熙礼盯着床尾看了半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脸蹙着眉头看她,脸上总算有了丝情绪:
“闻修之,你胆子真大啊,你不怕死吗?”
闻竹欲言又止,想了想,突然笑出声来。怕死有什么用,有时死比活着还轻松些,让她默默无闻地活着,还不如直接了结了她。
“被别人知道,肯定是会怕的,但如果是你的话——”
此时摸不准白熙礼什么态度,闻竹停顿片刻,见他余光不住飘过来,才继续笑说:
“其实,也是有点害怕的。”
说不上哪儿奇怪,当初对纯良的纪宣袒露身份,她都心有顾忌,白熙礼没那么交心,她的疑虑反而少了。细细想来,白熙礼曾经单枪匹马告发柴生,宁肯被打也不说谎,自己拮据度日,却给乞儿们买白馒头……对德行的追求近乎偏执,这都是她亲见的。
也是奇怪?他善良没错,纯朴没错,若用至纯至善形容,闻竹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说不清。总而言之,白熙礼大概不会告发她。
他果然抬眉说道:
“你多虑了,白某不屑于此。”
探询的目光依旧聚在他面容上,熙礼不大自在,别过脸,声音弱了下去:
“咳……人之相识,贵在相知。若锢于身份之别,便狭隘了。”
这倒像是他会说的话。闻竹轻笑,方才的狐疑烟消云散。
话说开了,气氛不似刚才尴尬,再与他闲聊,总算找回之前相处的熟悉之感。昨日种种如旧梦消逝,一切都在慢慢回归正轨,她打心底升腾出欣喜。
谈话时,熙礼不免问起景濯的事。闻竹思索,就算不承认投靠了景濯,只怕他也看出来了。遂告诉熙礼,昨日所为都是替景濯办事。好在他并未多问。
熙礼有伤在身,闲谈一遭,多少有些困倦,闻竹不忍打扰,起身告辞,让他好生将养。
转身正欲离去,心底有一疑问始终按捺不住,踌躇半晌,终还是不抱希望地问他:
“熙礼,昨晚你和我们分开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
嘶哑的嗓音在房间内回荡。
白熙礼扫了眼惊愕的闻竹,缓缓闭目,喉结滚动,声音凄苦:“我们都忘记那里的事,就当从没发生过,好吗?闻修之,算我求你了。”
话语近乎哀求,闻竹心中震动,抿了抿唇。
是什么使得他如此痛苦?永远不愿再次回想?
昨夜染血的白衣再次在脑中浮现,闻竹心中不忍,再没有说话。
人终于走了。
褪去所有情绪,熙礼面如寒霜,将她方才递来的茶杯紧紧握在掌心。
砰——
下一瞬,茶杯飞了出去,直直砸在桌下,摔得粉碎。
胸前伤口因动作再次裂开,渗出的鲜血将白布染红,熙礼浑然未觉,只一味地捂着头,无法阻止苦痛的回忆再次将他侵占——
“要不你俩比划一场?谁活到最后,爷便带谁上去!”
“哈哈哈……好小子,砍得好!老头儿,加把劲儿啊!”
“……站那儿!刀放下!你、你要干什么——”
银光、红光……铁链、杀猪刀……老人浑浊惊恐的眼,伙计扭曲蜷缩的肢体……刀割断喉管,腹腔流出肚肠,滑腻的火油和鲜血……
一把烈火,将所有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却没能波及心底的那片阴影。
熙礼发了疯似的,一遍遍捶打自己的头颅,想将那些事物从记忆中驱逐。
无济于事。
紧掐的掌中渗出血痕,目眦尽裂——
都是因为她!
所有这些……他本都无需经受。
熙礼紧盯地上狼藉,回想她方才说过的每一句话……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怨毒。
至于陈小林、朱三娘,据景濯说,她们作为证人,已经被官府保护起来。
*
在诊和堂将养一日,换了几次药,次日午后,闻竹将胥也送回林彻宅邸,踌躇半刻,折去纪宅附近探听。
纪宅内外一片祥和,毫无消息。
闻竹坐在茶摊前沉思,忽然疑心起来——他难不成出远门了?生病了?昏迷了?
纪宣竟没有生疑,真没来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