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狗了》延哲

3、名字 跟人熟悉起

　　跟人熟悉起来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啊。莫星想。
　　自从离开了大学，失去了上课和合宿这两个能合理合法见到大量同龄人的渠道，她的人际关系马上就被缩减到了极致的简洁——只有她自己。甚至没有家人，因为她搬出来住了。
　　和同事的关系就像貌合神离的已婚伴侣一样，表面上和和气气但背地里只想把彼此杀了，看老板更是仇人中拔仇人，用它脸的照片当坐垫都会染上痔疮的程度。
　　再加上没有户外的爱好，需要娱乐也只是整天打游戏、看小说和动漫，莫星一旦离开公司就相当于人间蒸发。
　　她本人并没有什么不适，不如说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许她这样才生活得比较舒服。
　　所以有一个活物突然出现在她生活里的时候，她不得不重拾起自己上一次使用还是在上一次的社交技巧，绞尽脑汁地去思考和另一个人一起生活需要做些什么。
　　感受着另一侧床的轻微凹陷，莫星一动也不敢动。
　　另一个人……？
　　可是她算不算狗啊。
　　但是和狗相处这样真的正常吗。
　　狗，不是，琉璃的呼吸很轻、很绵长，和醒着的时候并无分别，让人难以判断对方此时是醒着正在刻意控制，还是十分健康地睡着了。
　　我没有办法啊，如果狗还睡昨天那个地铺的话，那个地铺是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时候用的，她现在换了衣服，新换的衣服就要被弄脏，原本只要洗一套被子，现在还要再多洗一身睡衣……
　　莫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一米五的床对两个成年女性来说并不算拥挤，只是需要躺得比较近。
　　而在床上的这个距离显然超过了一个常年蜗居家里的宅女的社交安全距离。
　　但是狗要钻回狗窝的时候，她一想到要多洗一套衣服就下意识地喊住了对方，把自己架到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这样吧，这几天先一起睡，休息日我把被子洗了再让她睡回去。
　　嗯？她在家的话难道不能自己洗被子晒被子吗？
　　莫星想到这里，终于找到了家里多一个人的优势。
　　她转过身去，想问问狗睡了没有，一转身就看到平坦的大脊背对着她，身躯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在木板与她本人之间，留有约莫三十厘米的楚河汉界。
　　搞什么？
　　莫星不仅迷惑，而且无语，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琉璃。”
　　莫星叫她。
　　“琉璃？”
　　没反应。
　　“狗！”
　　“…啊啊？怎么了吗？”
　　狗终于有回应了，好像是刚被吵醒一样，然而迷蒙的语气里仍然带着诚恳和谨小慎微。
　　莫星看着对方在维持那三十厘米的结界的同时艰难地扭着身子把自己一点一点转过来。
　　“明天我教你把被子洗了，你就不用跟我挤在一块了。”
　　“好。”
　　等一下，这好像是把人赶到地上睡觉的发言，要不要这么理直气壮？
　　脑内，一个莫星突然良心发现。
　　在地上睡觉怎么了？让人在地上睡觉就是恶意吗？瞧不起喜欢在地上睡觉的？
　　另一个莫星反驳。
　　可是她虽然是狗，但仍然是成了人形的精怪，让人在地上睡有种真把人当狗的不平等感！
　　良心垂死挣扎。
　　都收留她了还想怎么样？在地上睡也挺舒服的怎么就不平等了？让人睡一下地板就心虚的人才有问题吧！
　　莫星觉得两边说得都对，只是别在她脑子里吵架了，而且还是这种没营养的细节，于是她决定采取折中的方案，她“唰”地一下带动着身上的被子坐起来：
　　“我睡地上。”
　　“……啊？”
　　-
　　很遗憾，第二天下雨了。
　　莫星起床的时候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感觉老天在跟她开玩笑。
　　于是她抱着侥幸心理查看了一下全天的天气。
　　全天有雨。
　　闹钟不止吵醒了她，还吵醒了睡在她身边的琉璃。
　　琉璃的睡眠很浅，被吵醒之后她慢慢地坐起来，先是一脸懵地听了一下窗外的雨声，显然还没完全醒，但她还是用关心和探询的眼神看向攥着手机的莫星。
　　莫星很快地瞥了对方一眼，心想狗刚来家里，应该还没有主人起床自己躺回去睡的松弛感，自己还得上手安慰一下。
　　“没事，你继续睡吧。我要去上班了。今天下雨，不用洗被子。”
　　琉璃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躺了回去，等莫星爬下床洗漱完回来就发现琉璃又裹着被子发出均匀的呼吸。
　　突然有点嫉妒，怎么回事。
　　莫星深吸了一口气，又用更慢的速度叹了出来。
　　她把昨天晚上买的食物拆开放在了桌子上，给琉璃留下了字条，带走了作为自己早餐的部分。
　　今天她的心情比以往意识到自己要在雨天踏上上班路的日子还要更复杂。
　　她心烦意乱地拿起手机，查看明天和后天的天气预报，发现均是全天有雨，这场雨要持续三天。
　　也就是说她还要和琉璃同床共枕三个晚上。
　　她才刚把琉璃捡回来几天？两天？她和她认识的时间一半里晚上要在一张床上睡觉。这太荒谬了。
　　莫星觉得人和人，哪怕是人和狗之间，也得有一些边界感。
　　不过还好，狗挺乖的。
　　莫星想起对方自醒过来之后的行为方式，琉璃总是可怜巴巴，显得好像她欺负小动物似的。
　　嗯？但对方也没怎么卖惨求饶，到底是什么给了自己那样的印象，难道是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挺想欺负对方的？
　　越想越恐怖，莫星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危险的想法甩走，她将注意力又重新集中到工作上，一直到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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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有人等的感觉真是不一样啊。
　　莫星发出这样的感慨并非因为她是刚成家等配偶做好晚饭迎接下班的刻板中年人，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回家竟然会变成一件比工作更加棘手的事情。
　　拜托，工作最多只是要应付像狗一样听不懂人话的人而已，你们谁面对过双足直立能通人言的狗啊？
　　莫星仔细思考了一下她和琉璃的关系。
　　房东和住客？琉璃并没有付过房租。
　　流浪儿和好心人？好心人最多把流浪儿送到社会福利机构，不会带回家。
　　创作者和作品？有点太抽象了，一般来说这两个事物不太会出现在同一个次元的。
　　宠物和饲主？
　　目前以她们俩的相处模式来说，确实是最像这一组。
　　但莫星总觉得这实在是太有不法分子的味道了。
　　想到这里的时候，莫星刚好路过她捡到琉璃的那个垃圾堆，那里的垃圾袋似乎不久前刚被清理过，现在数量很少，散落在地上。
　　不管怎么说，先从称呼开始，起码别让琉璃对着自己喊出“母亲”、“主人”之类的称呼来。
　　明天就是休息日了，有大块的时间可以和琉璃相处。
　　她想起琉璃的样子，有点发灰的头发，瘦长的四肢，洗干净之后显出苍白和精致的脸，柔和顺从的气场，很适合蹲在人脚边的样子。
　　好吧，虽然她不想被叫主人，但她很想直接叫对方狗。
　　打开房门，琉璃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地上，透过沾着雨滴的玻璃看向外面，听到门口的动静才转过头站起来。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琉璃虽然走到了她跟前，但仍然手足无措，她似乎想帮一些忙，但莫星放伞、扔包、脱外套的动作一气呵成，里面有几年社畜经验堆砌起来的熟练，琉璃根本找不到空档，更遑论做些什么。
　　“对了…琉璃。”
　　狗字差点脱口而出，被她及时刹住了车。莫星正在洗手，此时背对着琉璃，藏住了她心虚的表情。
　　“什么？”
　　“你……好像还没有叫过我。”莫星不等对方作出回应，急忙接了下一句，“直接叫我的大名莫星就行。”
　　要死。
　　莫星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都已经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但却还没有称呼过对方的名字。
　　这无疑让她们的关系显得更怪异了。
　　琉璃也安静了片刻，随后她轻声道：“我知道。”
　　莫星诧异地瞥了她一眼，看到了琉璃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看上去还有些害羞。
　　“我一直知道你的名字。就像我知道我是你创造的。莫星。”
　　水龙头里的冷水哗哗浇在莫星的手背上，她的手僵住了，一时间甚至不敢再回头。
　　“欸，这样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伸出手慢慢关掉水龙头，莫星转身，用很认真的表情看向琉璃。
　　琉璃的视线也毫不避让，最终先败下阵来的人是莫星。
　　“好吧。我今天买了卤肉饭。不知道你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