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时光》朗月星空

3、第 3 章

　　九十年代末的山西晋中，是被黄土层层裹住的天地。连绵的黄土沟壑纵横交错，梯田顺着山势一层叠一层，夏末秋初的风，裹着谷子、玉米的清甜，卷着细碎的黄土沫，拂过村头的老槐树，拂过一户户土坯院墙与砖瓦房，也拂过那些依山而建的窑洞，把日子吹得缓慢又绵长。这里的人守着土地过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烟火气裹着黄土的厚重，酿出了最朴实的人间烟火，也藏着章小月和小莲、大莲姐妹，最难忘的童年时光。
　　章小月就生在晋中的这个小村落里，家里日子算不上富裕，却热热闹闹，满是温情。她父母双全，家里姐妹好几个，排行中间的她，没有姐姐们的泼辣，也没有小妹妹的娇憨，天生性子安静，唯独对读书有着一股子执念。晋中农村的孩子，早早就要帮家里分担家务，喂猪、割草、洗衣、做饭，样样都得沾手，可不管多忙多累，章小月总能挤出时间看书。课本被她翻得边角卷起，用线仔细缝好，铅笔头短到握不住了也舍不得扔，作业本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连老师都总夸她踏实好学。在她心里，读书是走出这片黄土坡，看看外面大山以外世界的盼头，也是想让辛苦操劳的父母，能过上更好日子的心愿。

　　小莲家与章小月家只隔了一道矮土墙，两家的院子挨得近，喊一声都能听见。可小莲的家，却少了几分热闹，多了些冷清。她从小没了母亲，跟着父亲和姐姐大莲相依为命，父亲是个老实木讷的晋中汉子，话少，只会埋头种地、放牛，把所有力气都用来养活两个女儿，粗糙的手掌里全是干活磨出的厚茧。姐姐大莲比小莲大三岁，早早就扛起了家里的重担，做饭、缝补、打理家务、照料农活，沉稳得像个小大人，事事护着妹妹，成了小莲最坚实的依靠。
　　小莲的性子和姐姐截然相反，像晋中坡上的野酸枣，鲜活、灵动，天不怕地不怕，跑起来风风火火，嗓门清亮得能传遍半个村子。唯独对章小月，她格外黏糊，自打两人记事起，就成了形影不离的伴。小月安静爱学，小莲活泼好动，性格截然不同，却偏偏凑成了最好的朋友，每天一起干活，一起玩耍，最常做的事，就是结伴去村外的坡上放牛。
　　在晋中农村，牛是家里的顶梁柱，耕地、拉磨全靠它，放牛是孩子们放学后、农闲时最常做的活计。夏末的午后，暑气慢慢散去，太阳不再毒辣，天空蓝得透亮，大朵大朵的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慢悠悠地飘在天上，风一吹就变换着形状，是放牛最好的时辰。章小月忙完家里的活，把课本和作业本仔细塞进洗得发白的布书包，跟父母打声招呼，就踩着土路上的碎阳光，往小莲家跑。
　　小莲早就在家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两根牛缰绳，姐姐大莲背着竹筐，筐里放着割草的镰刀，还特意给章小月带了一块家里蒸的玉米面窝头。“小月，快，咱们早点去坡上，牛能多吃点嫩草！”小莲一看见她，就兴冲冲地挥挥手，脸上满是笑意。大莲也温和地笑着，叮嘱道：“慢点走，别着急，路上滑，小心摔着。”
　　三人牵着两头黄牛，慢悠悠地往村外的黄土坡走。一头是温顺的老黄牛，皮毛棕黄，眼神憨厚，脖子上挂着铜铃，走一步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在空旷的山野里格外好听；另一头是半大的小黄牛，精力旺盛，总爱甩着尾巴，时不时往前蹿两步，透着一股子野气。
　　从村子到放牛的坡地，要穿过一片梯田，田地里种着谷子、玉米，长势正好，绿油油的叶子随风晃动，翻起层层绿浪。路边长着不知名的小野花，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还有扎人的苍耳、甜甜的野草莓，都是孩子们眼里的宝贝。小莲走在前面，时不时弯腰摘一朵野花，别在章小月的耳边，笑着说：“小月，你看，戴上真好看，比村里的姑娘都俊。”章小月脸颊微微泛红，低头笑一笑，手里还攥着课本，舍不得放下。
　　大莲背着竹筐，走在旁边，时不时提醒两人避开路边的荆棘，她话不多，却总是默默照顾着两个妹妹，把最稳妥的路让给她们走。章小月看着身边的小莲，又看看沉稳的大莲，心里满是暖意，虽然自家姐妹多，可小莲的陪伴，是不一样的温暖，是无话不说的默契。
　　很快就到了放牛的坡地，这里地势开阔，野草长得又密又嫩，是黄牛最爱的吃食。大莲找了一块平整的土坡，铺好随身带的粗布，对章小月说：“小月，你就在这儿坐着看书，这儿背风，太阳也晒不着，我去割点青草，小莲看着牛，有啥事就喊我们。”说完，她就背着竹筐，拿着镰刀，去坡边割草了，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割了小半筐。
　　小莲解开牛缰绳，让两头黄牛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吃草，自己一会儿追着蝴蝶跑，一会儿蹲在草丛里找野草莓，跑累了就跑到章小月身边，挨着她坐下。章小月早已坐在布上，翻开课本，安安静静地学习，笔尖在作业本上不停书写，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周遭只有风吹草动的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静谧。
　　小莲从不打扰她学习，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旁边，看着章小月认真的模样，眼里满是崇拜。“小月，你咋这么爱看书呀？”小莲忍不住小声问，章小月停下笔，轻声说：“看书能学知识，以后就能去城里，不用一辈子守在黄土坡上，还能让爸妈享福，也能带着你和大莲姐一起去城里看看。”小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懂书本里的大道理，可她相信章小月说的话，只要是小月说的，她都信。
　　晋中的天空格外干净，蓝天白云触手可及，抬头望去，云朵慢悠悠地飘着，时而像奔跑的小羊，时而像蓬松的棉团，辽阔又治愈。章小月学累了，就和小莲一起躺在软软的草地上，仰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畅想着未来。这是她们最开心的时刻，抛开农活的辛苦，抛开生活的琐碎，只有彼此，只有眼前的山野蓝天，和心里满满的憧憬。
　　“小月，你以后想做啥呀？”小莲枕着双手，看着天空，声音清亮。章小月望着天边的云朵，眼神坚定：“我想好好读书，考上县里的中学，再考去大城市的大学，以后当老师，教更多孩子读书，让他们也能走出黄土坡。”她的声音不大，却满是韧劲，这是她藏在心里很久的梦想，是她日夜苦读的动力。
　　小莲笑着说：“我没啥大想法，我就想陪着我爸和大莲姐，把家里的牛养好，把地种好，以后顿顿都能吃白面馒头，再也不用啃窝头。等你去了大城市，别忘了给我写信，跟我讲讲城里的样子，等你出息了，我就去城里找你，你可不能不认我。”章小月握紧小莲的手，认真地说：“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忘了你，不管走多远，我都会回来找你。”
　　一旁割草的大莲，听着两个妹妹的话，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们说：“小月，你好好读书，你只管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和小莲就在家里，守着家，守着这片坡，等你回来。”大莲的话朴实，却字字暖心，让章小月心里满是感动，在这片黄土坡上，有家人的疼爱，有朋友的陪伴，再苦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正当两人聊得开心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哞——哞——”的低吼，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两头黄牛竟然打起来了。原来是半大的小黄牛抢草吃，惹恼了老黄牛，两头牛低着头，犄角对着犄角，使劲抵着对方，四条腿蹬着地上的泥土，黄土被刨得飞扬，牛蹄踩在草地上，发出重重的声响，场面看着格外吓人。
　　章小月从没见过牛打架，一下子慌了神，脸色都白了，紧紧抓住小莲的胳膊，声音带着紧张：“小莲，牛、牛打起来了，咋办呀？”小莲虽然调皮，可也怕牛受伤，连忙站起身，可看着两头牛较劲的样子，也不敢贸然上前。
　　就在这时，大莲快步跑了过来，她沉着脸，没有慌乱，先是大声喊了两声，拿起身边的小树枝，轻轻晃了晃，又捡起地上的土块，往旁边的空地上扔了一下，吸引牛的注意力。老黄牛听见大莲的喊声，慢慢松了劲，小黄牛也往后退了两步，这场牛架才算停下。
　　大莲走到牛身边，轻轻摸了摸老黄牛的背，安抚着它的情绪，又拍了拍小黄牛的头，嗔怪道：“别瞎闹，再打架就不让你们吃草了。”两头牛像是听懂了话，低下头，继续慢悠悠地啃起草来，恢复了温顺的模样。
　　小莲拉着章小月的手，笑着说：“别怕，大莲姐可厉害了，每次牛打架，她都能劝好。”章小月松了口气，看着沉稳的大莲，心里满是佩服，大莲就像小大人一样，总能护着她们，解决所有麻烦。
　　夕阳慢慢西斜，把晋中黄土坡染成了暖金色，云朵也被镶上了一层金边，风渐渐凉了下来，该回家了。大莲割了满满一筐青草，小莲牵好牛缰绳，章小月收拾好课本，三人牵着黄牛，踩着夕阳的余晖，往村里走。牛铃叮铃作响，伴着三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成了最动听的旋律。
　　回到村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袅袅炊烟，饭菜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村子，父母站在门口喊着孩子回家吃饭，姐妹几个的嬉闹声，大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满是烟火气。章小月和小莲挥手告别，约好明天再来放牛，小莲看着小月的背影，大声喊：“小月，明天我还给你带窝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晋中的黄土坡上，留下了她们无数的足迹。放牛、看书、畅想未来、看牛打架、躺在草地上看云，这些看似平凡的小事，拼凑成了她们最珍贵的童年。章小月始终没有停下读书的脚步，在书本里奔赴着自己的梦想，小莲和大莲，守着家里的牛和土地，守着这份情谊，等着她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