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第 239 章 只要是有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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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事情，人就不可能不会去做。人做事有原则，但改变人的原则的因素多不胜举，譬如境遇，譬如心情。当今天你认为这件事你永远不会去做，说不定明天你就改变了，只要是有利可图的事情。故而，对于将来有可能要去做的事情，你现在就算没有心情，有条件去准备也该准备。
我认为，翰林别墅不是我的，我不会对它产生一丝非分的幻想。但对于一个利欲熏心的人来说，凭着我的人格起誓，有机会去惩罚他，我就要预先创造条件，就算我目前没有心情。是故，由翰林别墅生发的不义之财，就算不义，我也有与他分一杯羮的妙想，相信他一定会由此体会到一个卑鄙的人对他人造成的痛苦是多么深重。
我确实够卑鄙。这种心思，要暴露在他人面前，需要足够大的勇气，并且还需要恰当的时机把我的卑鄙化于适当的氛围中。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来酝酿这种勇气，窥探这个机会。
新的一天来临时，老板娘来到我的房间里，她心情舒畅，已经忘掉了昨日的烦恼、昔日的哀愁。她陪我倒在床上，我们俩在床上起起卧卧，亲热随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是的，这就是时机，亲热的气氛能掩饰我的卑鄙，友好的情谊能令她接受我的卑鄙。于是，我就向她提出我的小小的要求，请她把他们交易房屋的协议书拿给我去复印一份。
她突然就不说话了，我在尴尬的气氛中等待她的回应。她靠着床头，眼睛出神数秒，终于问我：“你要协议书做什么？”
我说出我的打算。她对苏画家没有好感，她应该有兴趣帮我小小地惩罚他一下，并且，这对她来说，也只是个小小的举手之劳而已。
但她却毋庸置疑地否决了我：“没有协议书，没有。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哪用得着协议书？不信你去问小苏。”
拒绝有很多种方式，有谎言式的拒绝，就是用一种错误的不可能发生的显而易见的谎言来拒绝别人的要求，一方面达到拒绝的目的，一方面也无须说明拒绝的真正原因，对方也会非常明白地理解个中道理。
为什么要拒绝？因为我的想法太卑鄙。对于翰林别墅来说，我只是个局外人，我没资格打它的算盘，我在翰林别墅已经白白住了这么久。还有，这件举手之劳的小事也可能在日后给她惹上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不会违背她精明的个性。
我理解她。我突然间发现我的头脑太单纯。我的单纯的头脑给我的人格抹了一笔黑。
我断绝了邪念。老板娘不是总说要帮苏画家贴补我家用电器的损失吗？在她如是三番重复这个想法时，我一不小心又产生了一个邪念。人类的邪念一旦有了相应的时机总要一个不接一个地冒出来，就如水升温到了沸点就要冒气泡，但终究全部破灭。
我说：“你真要补贴我，就把别墅里那口座钟送给我吧，我拿回去做个纪念。”
我认为我完全没必要对她说的。钟不是她的，她也没把它当成东西来爱惜。我只是出于对她暂时享有房屋使用权这种只针对房屋也只是半个女主人身分的尊重。实际上我认为我比她更该是房屋的主人。如果苏画家有权利卖房子，我就有权利不卖房子。我越来越觉得我的权利已经受到了严重的侵犯。但老板娘一直对我热情似火，碍于情面，我才没把我的权利行使出来，否则我第一要维护的就是我心爱的冰箱，我感觉是我把它出卖了，它成了我维护友谊的牺牲品。我不是一个好主人，我对它深深愧欠。它的无辜，它的悲惨的境地，让我耿耿难安。
我对她的尊重让她充分意识到她之于房屋的身分和地位，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主人家特有的警惕的目光稀奇古怪地盯着我，她肯定从我脸上发现了一种古董的价值，当然，我就遭到她的拒绝：“那口钟是原先别墅里就有的。”因此，它不是我的，我不该对它产生幻想。我想起了那些没经过她同意就擅自偷运回家的潜云子的油画，它们也是我来之前就有的，我难免不感到做贼心虚。
第二天晚上，我又一次回去与翰林别墅作临行前的告别。我发现案桌上的杂物堆里，已经没有钟的破铜烂铁的身影。小青年们告诉我，老板娘在头一天上午就已经把它拿走了。
小青年们已经知道我不是女画家——老板娘揭的密。她已经知道我把潜云子的画全搬走了。她为什么对我只字不提？也不向我追讨索取？
我发现我们就像八国联军侵略中国，各人闷声不响地往自己的本土偷运财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要把别墅里的东西瓜分尽了。
幸而我没向她要大案桌，不然，她肯定会把它扛回家的。
非礼勿动。从这些事来看，我们应该比苏画家还卑鄙。
没寻见老板娘，我也得走了。时不待人，火车就要误点了。
我把行李搬下楼。
今天下午，柜台里一直守着那位二十来岁的女孩。她三角眼，纹眉。大凡在这个年岁就纹了眉的女孩子，脸上就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她品性的气度。她跟我不熟悉。她不清楚我跟老板娘的私人关系，更不会知道老板娘要我免费住宿的事情。先前，我已经向她打听了老板娘的WHERE和WHAT TIME——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现在，我觉得有必要向她打声招呼，有意识地向她暗示我与老板娘之间的关系。
“你好，我就要走了。请你帮我转告你们的老板娘崔阿姨，我久等她不见，就只好先走了，不然火车就要误点了。”
她答可以。我便拖着行李要走。
“哎哎哎，”她在我身后叫起来，训斥：“你还没结账吧？你怎么没结账就走哇！”
“我是免费的。”
“谁说你是免费的？”
“你们的老板娘。”
“那你就等老板娘回来再走吧。”
我已经猜出她守在此处的功用。我道：“好吧，结账吧，不用多说了。”放下行李，掏皮夹，甘认倒霉。
旅店最豪华单间，上次来我注意到是六十五一天，这次涨价了八十五一天，因为里面的十四英寸的小彩电换成了我的二十九英寸的大彩电。三天，二百五十五，确实够让人心疼的。老板娘骂那两个男人是‘穷鬼’。是的，只有穷鬼才到这种苍蝇旅馆来。晓晴当时不是走到穷途末路了，她不会来投宿；我没受到老板娘免费住宿的诱惑，我不会再度打算住她的旅店。我问铁板着脸的柜台小姐：“没折扣吗？”
“没折扣。”
“我记得可以打六五折。”
“那我就没办法了。你就等老板娘回来了她来给你打折。”
我认账。把钱甩出去是振救尊严的一种方式。
我相信老板娘听到这幕喜剧性的结尾，一定会搂着这个能干的柜台小姐笑得前仰后合，就像跟我在一起一样。
岂止法国有列那狐，中国的老百姓个个都有一部自己的列那狐自传。
我认为这个地方确实够霉气，是跟我八字不合，冲撞了风水，还是我出门没看期辰犯了忌讳？
就说这次，就来办点事，跟谁都没有关系，不招谁惹谁，想来是最顺利的，为什么都要弄得灰头土脸、气息奄奄的呢？
我认为崔阿姨曾经对我的帮助是真诚的。
我认为崔家一直帮忙费家照管翰林别墅，就凭这一点，房子最后属于崔阿姨，也是应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