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在天》东邑采音

150、第 150 章 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我就想告诉你我的身世。没想到我终于能够完成这个愿望，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中！我的妻，我的无辜而又可怜的妻！我对不起你，你是那么的纯洁、那么的善良。
　　忏悔在这里已经没有多大的意思了，有什么意思呢？它能让你的生命延留到原来健康的长度吗？还有我们的孩子，我曾经竟然怀疑他不是我的。我被怀疑和嫉妒折磨得神志不清，我像奥赛罗，——奥赛罗是勇士，我是懦夫，我有什么资格跟他相提并论呢？懦夫有懦夫的报复方式，让你守活寡就是报复你和凌宇晨的方式之一。在这方面，你是很容易被欺骗的，你太纯了，听见你在电话里向我哭诉，向我哀求，冲我发火，那正是我在享受你的痛苦的时候。我认为我很有能力，至少比那个傻瓜聪明。但那个女人总要说你的坏话，她就是你一直以为的我的表姐，她就像一根枯藤缠住我不放，直到把我们两人都缠了进来。
　　今天中午，我行尸走肉游荡在街头的时候，在文具店摆出来的廉价物品的摊子上，这本硬面抄闯入了我的视线。它一直是小学时班主任发给三好学生的奖品，我从来没有得到过。那时我并不调皮，但我的成绩不好，我很孤僻。我的外公外婆没有多余的钱给‘有娘养无娘教的野种’买这种奢侈的东西，他们就是这样骂我的，当我在学校受了欺负哭着回家的时候。我的作业本从来都是正面写了写背面，老师们不喜欢我这样做，但她们没有苛刻我，她们可怜我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这个笔记本一直烙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它在我眼里是多么神圣。今天，它成了廉价商品，只值一块钱了，但人们还是不要它。他们嫌它的质量不好，把它翻了翻，又随随便便地把它丢在货摊上，扔进一堆用不着擦去灰尘来恢复身价的便宜货中。
　　我们像阔别多年的老朋友，它曾经辉煌过，我从没有过辉煌。拿回来时，才发现它几乎不能用了。你也看到了，它潮得很厉害。这大概就是它的泪水，它把自己的身体泡在泪水里，跟我一样。英雄末路跟小人末路有什么不同呢？我们末路相逢，都用泪水来浸泡自己，我们只能相对而哭。
　　我尽量注意到要把字写清楚，它是留给你看的。在我为时不多的时日中，我能为你做一点什么事呢？我的妻，我希望你看了它以后，把我彻底忘了。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来，用我为你和孩子留下来的五十万块钱，继续好好地生活，等到医学能治好艾滋病的那一天。
　　我的妻！要知道会有今天，我一定去学医。那些攻克艾滋病的老傻瓜们！他们是怎样搞研究的？我的妻，我是多么的无能啊！这时，我最想知道那个世界到底存在吗？我的魂灵可不可以暂时不入地狱，而能陪在你身边暗中帮助你呢？像《人鬼情未了》那样，直到你安全了，我再含笑奔赴地狱受鬼吏的惩罚，我将比上天堂还要高兴。
　　我的妻啊！
　　12、9
　　刚才，你的电话又来了。电话铃响了很久，终于断了，来电显示上的号码消失了，你的焦灼的容颜在我眼里变得好痛苦、好无奈。为了能看到你的电话号码，我特地换了有来电显示的座机。你还没见过，这可是家里新近添置的东西。每天晚上我就候在它旁边，等那十二个小小的数字出现。这十二个小小的数字在我眼里，就是你整个的人，你的容颜，你的身影，你的声音，你的倾诉，你的心情……你的所有的一切。它出现在这个小小的显示屏上的同时，你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把这间不属于我的房子称作家，是因为它有帮我隔绝外界的墙壁，它是我目前的避难所，很有可能，我也将选择这里结束我的肮脏的生命。你有把它当过家吗？你在这个房间里睡了十个晚上没有？这不是你的错，我总是千方百计阻止你过来。想那时我真对你忍得下心，到如今，我是多么想你。我已经把我们的结婚照搬到了床上，她在墙上是多么冷啊。我用被子盖着她，用身体暖和她。她就是你，我的妻！你当初大老远的把她搬过来，也不嫌她重，我的妻！那个女人还想用刀子把你的脸划下来，我给了她一耳光。这一耳光，到现在还在安慰我，它是我为了维护我的妻子唯一为你做过的正确的事。
　　我在日历上划了一笔，把‘正’字填满了。今天晚上，你已经打了五个电话过来，你还打吗？我的妻，你一定很失望、很气愤，很焦急吧？我已经连续四十七个电话没有接你的了。那尖锐的电话铃声响在这深冬的夜里，正是你心底深处愤怒的声音。我对不起你，我总叫你失望，我的铁石心肠又冷又硬。如果没有牵连你患下这肮脏的不治之症，我真希望你能跟那个一直深爱着你的人好。我这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
　　夜已经深了，天好冷啊！窗外黑漆漆的，雨水打在凉篷上，就像和尚的木鱼在为我超渡。谁会超渡我呢？谁又超渡得了我呢？我早已经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被火烧、被油煎，被鞭笞，被凌迟。
　　我的腐臭的躯壳留在世上的时日已经不多了。你曾经说过，春天临近冬天会完蛋的。我说为了靠近你，完蛋就完蛋。你还记得吗？如果这些话应验，我就不应该拖累你，春天哪会被拖进冬天来呢？她虽有乍暖还寒的时节，但她毕竟是春天，她会渐渐暖和起来的。是的，现在正是隆冬时节，如果你能熬到明年春天，春天是你的季节，你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会好过吗？我的妻，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人生，只有这一回啊！
　　五年，说来也真巧，那正是我暗中对自己规定的期限，必须在你和她之间做选择。这个期限已临近了，苍天有眼，他不会放过我，他从来都没有放过我，我是孽种，但他为什么也不放过你呢？你是那么的好啊！我的妻。
　　我说这些废话有什么意义呢？把这责任推到老天身上有什么用处呢？如果老天能因此变得公正，把那肮脏的病毒从你身上祛除干净，那艾滋病就不会引起全世界的恐慌了。
　　我的妻，我还是按照我的意愿，先向你坦白我的身世吧。要知道，曾经一度，我是多么想向你倾诉我的身世啊！那时，你在我心里，是多么的圣洁，现在也一样，只是，你已经被我这个卑污的犹大给玷污了，出卖了。是啊，你的生日正好是圣诞节，你一定跟基督教之间有什么关系吧？这时，我也正像犹大在向你忏悔，犹大也必将在做了坏事以后用自己的性命来赎罪。
　　那时，我是多么的喜欢你啊！你是我心中的女王，我梦中的精灵，你占据了我多少个有梦的夜晚！如果有幸在校园里碰到你时，能获得你一个甜甜的笑容，也足够我快活上好几天，直到下一次再碰到你。那时，我的生命是多么的快乐啊！那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啊！我暗地惊讶你的快乐，你的真诚，你的热情，你的纯洁的美貌，你的阳光灿烂的笑颜，你的动听的天使般的歌喉……
　　我第一次听见你唱歌，是在你们年级的迎新晚会上。你唱《同一首歌》，我被你的歌声吸引，我相信那一定是你，我飞快地跑进体育馆，比任何一个狂热的崇拜者还要激动。我看见你站在场地中央，你身着傣族少女的服装，红红的篝火照映着你，你正在呼唤和平与热爱，你脸上的泪珠是那般圣洁、晶莹！我禁不住为你热泪盈眶，你的温暖的光探进了我的心底，你把那里的冰雪融化了。
　　我的天使！是我害了你！如果我能多想想你的过去，我就不会被嫉妒和怀疑逼得发疯！那时，在我看来，能接近你，跟你说句话，甚至获得你的友谊，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啊！我只好打算在我毕业之前，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一个机会，认识你，向你倾诉我的身世。有可能，在冒着玷污你纯洁的心灵的罪过之下，我还会告诉你我跟另外一个女人之间的肮脏的关系。我相信你一定会对这种事情感到羞耻，但你也一定会真诚地帮助我，为我打气，帮我指点迷途，我就会遵照你的意见去做，去走我后半生的路。你的话必定是我未来的动力和希望。但是，人都是不知足的。当我想方设法接近了你时，我就禁不住改变了主意想进一步拥有你，不管时间多长多短，只要有一次，我以为，我这一生就死而无憾了。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一旦被你知道后，我就再也不可能拥有你了。
　　我还是先向你坦白我的身世吧，我的妻。在这之后，你就会发现我是多么的虚伪、自私、卑鄙、肮脏。艾滋病也才最青睐我们这种人，它是毫不容情的法官，但真正审判我的是你，我的无辜的妻啊！
　　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