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第 136 章 “不只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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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你们的大院，所有认识你的人都是这么认为。我记得一件事，就是我们那一届毕业后你拒绝当学生会副主席的事，不知你还记得不？”她点点头。“年级主任方老师事先来通知你，要你有个思想准备，好在下午的学生会班子的换届改选会议上发言。你却对他说，你认为你完全有能力胜任学生会正主席的工作。方老师料不到你有如此要求，他就说学生会历来都是这样，都是男生任主席，女生任副主席的都很少。你说所谓改选，就是既要改、也要选，而不是遵从习惯，也不是什么不改不选搞内定。原话我是记不得了，总之就是这一口话，是么？你算是把方老师吃定了。如果这话出自他人可是大逆不道、不知天高地厚。方老师回到办公室来说起，却高兴得很，说你让他对人才培养充满了信心，对未来的中国充满了信心。”
她甚是无趣地摇了摇头，阻止我再说下去，幽幽地道：“我那时很得意，很自以为是，不是吗？”
是啊，很得意，谁不得意呢？总是要在受了挫折之后，才明白自己一无可取，才知道自卑，才知道在自卑中重新找准自己的位置。
“你是应该得意的，”我说：“但我们丝毫没感觉到你在得意，就觉得你哪哪都优秀。”
“不，”她若有所思地道：“自从我跟沈浩好后，他们好像就对我有了看法。”
“你还记得叶丁阳吗？”我问，这不是我心头的千年之结，但它至少是个话题。我不堪重负，我体味不到她的伤心，也不想她继续伤心。
“你说的是你们那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你的好朋友叶丁阳？”她问。
“是的，在毕业的时候，他还打算邀请你跟他一起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
“他跟我说过这件事，我认为他该请你。你们是好朋友，不管以后怎样，这次共同演出至少可作个留念。我没想到你另有节目安排，不然，我会答应他的。”
这就是答案，哦，这就是答案，多么纯洁的答案，可怜的单相思者！你干嘛不直接向她表明态度，不放下架子，要采用这种谁都能懂就她不懂的方式呢？或许她是懂的，她不是考虑到了我么？
“早知你要跟沈浩好，倒不如我当初亲自出面撮合了你们。”我真心实意地放马后炮。
“你舍得吗？”她反问我，有一丝儿笑意终于爬上了她的嘴角，像阳光穿透云层的时候在云块的边沿镶上的那道金色和暖的亮边。当然，我就明白了，她是懂的，她什么不懂呢？吃五谷杂粮的人怎能不懂七情六欲呢？“早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她说，“早知道沈浩一直在欺骗我，我也不会嫁给他的。”
我认为她说得对，我无可反驳，但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这是我一直想要告诉她的。它一直压在我心头，让我忍不住想说，想倾诉。她是最好的倾诉对象，她应该比同学中任何一个人更在意她。我说：“你知道吗，方颜已经死了。”
“方颜也死了？”她震惊地望向我。“她，也是自杀的吗？”
“是他杀。”
“凶手找到了吗？”找哪个凶手，幕后的，还是受指使的？
“没有。”我说，因为‘缺乏证据’。但方颜在出事之前的几个月已经被恐吓信和恐吓电话吓破了胆，连家也不敢回了，有两个晚上就投靠到我这里。她最怕女人，她说算命的说她要死在一个女人手上。但实际上，直接凶手是三个男人，用极卑鄙下流的手段——恐怕也是如此，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惨遭男人毒手大抵都逃脱不了这类情节：先奸后杀，或者先杀后奸。也许，支使他们的确实是个女人，现在想来，她似乎也只怕某个女人。
但她的性格过刚，她像只钢质保险柜。当她说怕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不锈钢外壳，想到的是里面有多少财产和多少不可告人的怕的秘密。如果她要在我面前拿出一副胆小如兔、楚楚可怜的样子，那我必定是个男人，她在打我的主意了。
实际上，在她来登门造访的时候，她已经不大会打男人的主意了，倒怕男人打她的主意，就像她说的：“做老婆难，做富婆更难；做女人难，做女强人更难；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你在问我男朋友？有一大把。但你那种特殊意义的，你早应该知道，只有在特殊条件下的特殊头脑里才能产生，是头脑里生出来的超现实的生理幻觉，实际上是没有的。这种幻觉也不可能持久，很快就会横尸现实，惨不忍睹。实际上，人人都有个最可靠的伴侣，就是MONEY。你越爱它，它就越爱你。别说我拜金，这个社会要靠人谁靠得住？”
这就是靠‘合理开发、利用自身资源’、‘积累了原始资本’的资本女人的论调。不是拜金是什么？诚然，拜金不是错，那是尊重现实；不拜金也没错，那是尊重感觉。随你怎样，只要让你感觉生活舒坦，能让你表情愉悦，没有人干耗口水可怜你，那就算你会做人。当然啦，爱钱总比爱别人的老公好，所以，总体上来说，她已经变得很好很好了，她已经破蛹蝶变了。她的能力和成功，在从财大出来的学生中，当前我可以这样慎言评之：前无古人，后五届无来者。她变成了极富成功魅力和开拓精神的女强人，当然是继续向‘钱’开拓，帮别人‘玩钱’‘烧钱’——一种眼下正流行的玩艺儿。很多人都相信她的能力，拿钱给她‘烧’。她‘烧’得很好，火头很旺，她好似掌握了冶金术，让大家伙儿有赚无亏、兼大欢喜。她意气风发，高深莫测，让我忍不住要相信只要有野草的地方就有她的燎原之火。
她在富人区买了一套好几百万的别墅，出入以拉风的保时捷跑车代步。她用轿车接我去吃海鲜，念念不忘我这个老乡兼校友在她最糗的时候给予了她他人没有给的一丝温暖，这点恩情让她‘一辈子都不能忘记’。那时，婚变的阴影笼罩着我，我‘卑’不自禁，时髦的她和她的气派的跑车让我的脸面顿时宽了两指，我在同事和邻居面前风光满面，好像她已经帮我拾回了做女人的尊严。她说我很傻，干嘛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女人生了孩子就掉价了，男人就好比装满钱的袋子，能拿几个算几个。我老公给我留了一幢阁楼，这说明我还是懂‘门道’的。他自动离开了我，等于给了我（拿其他钱袋子的）机会。她要帮我找一个更好的，气得他双脚跳。在她关心我，给我打气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海鲜，因为我得多吃一些，我是两个人在吃。她还念念不忘晓晴，她的竞争对手，她说何晓晴真的是可惜，交男朋友交沈浩，找工作找了一家私人服装厂，真是暴殄天物，无端浪费‘自然资源’，这是要遭天谴的——或许她早就算准了晓晴要遭惩罚？是她未卜先知，还是她早就知道了一些他人未可知的事情？她还说很想再回财大念一次书，看那里还有没有何晓晴，看她还会不会说那种文邹邹酸溜溜笑得死人的话。就想到学校里肯定没有她了，也就没这好心情了。
她是春风得意，还是盛气凌人？我承认跟她在一起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我想是我忌妒了，心理不平衡了。但人就是这样，骨子里是很势利的，很善于在阔佬面前忍辱负重。尤其是在窘困潦倒的关口上，这阔佬便是他幻想的理由，是他攀缘的山墙，是背时倒运的转机——她的青睐让我充满了希望的生机。是的，我希望在她的钱烧不过来的时候，也能想起我这个老乡加校友的恩人也有帮人‘烧钱’的能力。
她孤伶伶地暴死异乡，她的母亲来处理后事。她的母亲有一双嵌在黑色纹线里的凶巴巴的三角眼，但她这次不哭也不闹，她很安静，她得了七万多块钱的遗产。她说她的父亲还有三年就要出狱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有些湿润了。我知道他们父女是最有感情的，她的‘奋斗’都是为了她的父亲，她要让父亲为她满意、骄傲，她要在父亲出狱之前变好，她已经提前做到了这一点。
我不知道她的父亲得知这个消息时该有多么伤心，但我面前这个人儿确实是我所见到的为她的死真正伤心的一位。她的那些阔佬朋友，不满意警方的调查询问，不满意她死得太突然，他们要忙着清理财产、账务，他们抵押了她的别墅、保时捷，最后剩给她母亲七万多。这笔钱精确到分币，付钱的人嫌麻烦，倒贴了几分，补到整毛。他们对她说：你算是没有白跑一趟，你女儿还给你留了七万多呢！
“那时，方颜也迷恋过沈浩。要他俩好了，可能大家都还活着。”她道。
“不会吧，我感觉方颜并瞧不起沈浩，在财大时就这样了。但她后来一直念念不忘的一个人，却跟你也有关系，你应该是认识的。”
她瞪大泪眼望着我。
“就是那晚在学校里帮你绑架她的那个人。”她说了，等她成了气候，她就要聘请保镖，到何晓晴的家乡去找他。她认为这种人都是认钱的，他一定会跟她走。
她想了想，道：“他是我表哥。他来看我，无意中发现了方颜要害我。”我诧异得思维停顿了。
“我跟她有过约定，用这一生来赌输赢。”她又说。
“我知道，她说过。”
“结果我们两人都很惨。”
“她生前是很风光的。”
“是的，我输了，在财大时我就输给她了。”
“我想，你们所持的标准不同。”
“我想她那时就知道沈浩的一些事情，至少她知道沈浩跟他表姐的事。她装着不说，有意要看我的笑话。比城府，我就差老远；比心狠，我更差。我一直觉着她身上有许多闪光点，比如诚实，比如孝顺，老实说，还有些耿直。但不知为什么，我们老是没走到一路。她很有个性，她跟我们不同，她心里装着太多的事，但我们都不理解她。我一直认为，只要她画了妆，她就是班里最漂亮的。自从那件事之后，她就不了，她变得好低落、好消沉……”
于是，在回忆中，我为方颜悲痛的眼泪终于在这时被她勾出来了。
于是，我明白，我为什么不明白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眼泪，那是因为我无法像她那样理解和对待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
于是，我明白我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她不是溢满苦水的壶，她是一根绷得过紧的细弦，触之即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