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此星人摘可得》布乡雪兮

11、入戏沉迷

　　“你们……”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害怕吗？”

　　“怕。”
　　溪云坦然承认，“但比起害怕，我们更怕自己没用，怕辜负了姑娘的恩情。”

　　初起也说：“姑娘肯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我们，是信任我们。我们不会让姑娘失望的。”

　　话说得简单，却字字铿锵。

　　云初沉默然良久。

　　夜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醉仙楼隐约的丝竹声。

　　时间不多了。

　　三天。

　　她需要情报，需要助力，需要一切能增加胜算的筹码。

　　而眼前这两个女孩，或许是上天送来的机会。

　　……

　　可是，不该冒险。

　　但她从小这种舞底就不好，或许……

　　会有其他的方法。

　　所有的线条在脑袋里混成一团，乱糟糟的，理不清，埋还乱。

　　良久。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低沉，“但你们记住，安全第一。若是察觉危险，立刻撤出，不要硬撑。情报可以再想办法，命只有一条。”

　　“我们明白。”溪云和初起齐声应道。

　　云初沉从腰间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溪云：“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你们拿着打点。今夜就去醉仙楼，就说你们是江南来的，家道中落，流落至此，不得已卖艺为生。”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进去后，先站稳脚跟，不要急着打探。留意楼内的格局、护卫的换班时间，还有唐青严的习惯”
　　“他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菜，什么时候休息。每日寅时，我会在客栈等你们。”

　　“是。”

　　三人不再多言，云初沉纵身跃上二楼窗台，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溪云和初起站在巷口，看着她消失在窗后，这才转身，朝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夜还深。

　　路还长。

　　寅时，醉仙楼。

　　醉仙楼的三层木楼，在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
　　两旁是长长的楼梯。

　　楼前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朱漆大门照得一片暖黄。
　　楼里传来丝竹声，笑闹声，划拳声，混杂着酒气和脂粉香，飘得很远。

　　夜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溪云和初起站在楼对面的阴影里，看着那栋热闹的楼。

　　两人已经换上了江南样式的素雅衣裙。
　　溪云穿月白绣梅，初起穿淡青绣兰。

　　料子是下午云初沉特意买的，不是顶好的，但做工精致，款式清雅。
　　头发梳成江南流行的垂鬟分肖髻，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看起来就像是江南来的一样。

　　清丽脱俗，与醉仙楼里那些浓妆艳抹的姑娘截然不同。

　　“准备好了吗？”溪云轻声问。

　　初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两人从阴影中走出，朝醉仙楼走去。

　　门口迎客的伙计看见她们，愣了一下。

　　这个时辰，来醉仙楼的姑娘，要么是熟客带来的，要么是楼里自有的，少有生面孔自己找上门来。而且这两位的气质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该来这种地方的人。

　　“二位姑娘……”一个伙计上前，客气地问，“可是来找人？”

　　溪云微微屈膝，行了半个礼，开口是软糯的苏州腔：“这位大哥，我们不是来找人的。我们……我们是来求见掌柜的。”

　　伙计更疑惑了：“见掌柜？二位有什么事吗？”

　　初起接话，声音轻柔：“我们姐妹从江南来，家中遭了变故，流落至此。”
　　“听闻醉仙楼是镇上最大的酒楼，想问问……可否在楼里谋个差事？我们略通琴棋书画，也会些歌舞。”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伙计上下打量她们，心里盘算着。

　　这两姑娘的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
　　气质也好，说话温婉有礼，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若是真会才艺，说不定能成为楼里的招牌。

　　但醉仙楼不是普通酒楼，背后是唐门。招人进来，得经过层层审核，不能随便。

　　“二位稍等。”伙计说，“我去禀告掌柜。”

　　他转身进了楼。

　　溪云和初起站在门口，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打量，有不怀好意。

　　她们低着头，装作怯生生的样子，心里却在快速分析。

　　从门口到大厅，大约十丈距离。大厅里摆着二十几张桌子，此刻坐了七八成客人。
　　靠墙有个小舞台，台上正有一个歌伎在弹琵琶唱曲。舞台旁有两道楼梯，其中一道楼梯通向二楼雅间。楼梯口站着两个护卫，腰间佩刀。

　　楼里的布局，和云初沉描述的差不多。

　　正想着，伙计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

　　那妇人穿着紫色绸缎衣裳，头上插着金簪，手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脸圆圆的，笑眯眯的，看着很和气，富裕来的。
　　但那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在溪云和初起身上扫过时，像在估价。

　　“就是你们要见掌柜？”妇人开口，声音爽利，“我就是醉仙楼的掌柜，姓王。二位怎么称呼？”

　　溪云行礼：“小女子姓云，名溪云。这是我妹妹，云初起。”

　　“云？”王掌柜眼神微动，“江南云家？”

　　“不是大户。”
　　溪云轻声说，“只是普通人家。家父原是个教书先生，后来染病去世，家道中落。我们姐妹无奈，只得出来谋生。”

　　话说得半真半假，神情黯然，恰到好处。

　　王掌柜又打量了她们一会儿，才说：“听伙计说，你们会才艺？”

　　“略知一二。”溪云说，“琴棋书画都学过，歌舞也会些。”

　　“口说无凭。”王掌柜笑了笑，“醉仙楼的姑娘，都得有过人的本事。这样吧，你们跟我进来，当场展示一下。若是真有才艺，咱们再谈。”

　　“多谢掌柜。”溪云和初起齐声道谢。

　　王掌柜领着她们进了醉仙楼。

　　一进门，喧嚣声扑面而来。

　　酒气、菜香、脂粉味混在一起，有些呛人。

　　大厅里的客人看见王掌柜领着两个生面孔的姑娘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吹口哨，有人调笑，有人指指点点。

　　溪云和初起低着头，跟在王掌柜身后，穿过大厅，走到舞台旁的一处偏厅。

　　偏厅不大，摆着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这里相对安静些，只有两个丫鬟在擦拭桌椅。

　　王掌柜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溪云和初起站在中间。

　　“先试试琴吧。”她说，“秋月，去把我房里那张‘焦尾’拿来。”

　　一个丫鬟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抱来一张古琴。

　　琴是上好的桐木所制，琴身乌黑油亮，琴弦紧绷。溪云一看就知道，这是张好琴。

　　她在琴前坐下，试了试音。

　　音色清越，余韵悠长。

　　“掌柜想听什么？”她问。

　　“随意。”王掌柜靠在椅背上，眼神锐利，“弹你最拿手的。”

　　溪云点点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下。

　　是一曲《高山流水》。

　　琴声起时，如清泉击石，叮咚作响。
　　转而高昂，如巍巍高山，气势磅礴。再转柔缓，如潺潺流水，绵绵不绝。琴音和旋，温柔炽情。

　　溪云弹得很投入。

　　她想起娘亲教她弹琴的那些日子。那时家里条件也算不错，温馨安宁，那时，是她至今为止，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娘亲坐在她身边，手把手教她指法，耐心纠正她的错误。爹爹在旁边看书，不时抬头朝她们笑笑。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琴声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哀伤。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偏厅里静了一瞬。

　　王掌柜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惊艳。

　　“好琴艺。”她赞道，“这曲《高山流水》，我听过不下十人弹奏，能弹出这般意境的，你是第一个。”

　　溪云起身行礼：“掌柜过奖了。”

　　“妹妹呢？”王掌柜看向初起，“会什么？”

　　初起轻声说：“我会舞。”

　　“哦？什么舞？”

　　“《霓裳羽衣曲》。”

　　王掌柜挑眉：“那可是大舞，一个人跳得起来？”

　　“可以试试。”

　　王掌柜点点头：“秋月，去叫乐师来伴奏。”

　　乐师很快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抱着琵琶。

　　初起走到偏厅中央，对乐师微微颔首。琵琶声起。

　　初起动了。

　　水袖轻扬，身姿翩翩。她的舞步轻盈如燕，旋转如风，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柔美又不失力道。长袖翻飞间，如云如雾，如梦如幻。

　　她跳得很投入，完全沉浸在舞蹈里。

　　这一刻，她不是流落街头的孤女，而是舞台上绽放的舞者。
　　她喜舞，舞是美好，亦不可灭之。

　　王掌柜看得目不转睛。

　　等舞蹈结束，她忍不住拍手：“好！好舞！”

　　初起停下，微微喘息，脸上泛起红晕，更添几分娇艳。

　　王掌柜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仔细打量着她们。

　　“琴艺超群，舞姿绝伦，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她缓缓说，“你们这样的条件，去江南任何一家青楼，都是头牌的料子。为何偏偏来我醉仙楼？”

　　这话问得直接。

　　溪云早有准备，轻声答道：“掌柜有所不知，江南虽繁华，但竞争也激烈。我们初来乍到，无依无靠，去了只怕被人欺负。”
　　“醉仙楼是蜀地最大的酒楼，更何况，我们自小便向往着蜀地。掌柜您又是出了名的公道，我们思来想去，觉得这里最合适。”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王掌柜，又解释了原因。

　　王掌柜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转身说：

　　“醉仙楼确实缺有才艺的姑娘。但你们也知道，我们这地方，不是普通的酒楼。有些事，我得问清楚。”

　　“掌柜请问。”

　　“第一，你们的来历，我要查。江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教书先生家的女儿流落至此，总该有人知道。若是查出来你们说谎……”

　　“我们绝无虚言。”
　　溪云坦然道，“家父云文轩，原是苏州城西‘明德私塾’的先生。三年前病逝，街坊邻居都知道。掌柜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王掌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第二，醉仙楼的姑娘，分为三等。下等打杂，中等陪酒，上等只献艺。你们想选哪一等？”

　　溪云和初起对视一眼。

　　“上等。”溪云说，“我们只卖艺，不卖身。”

　　王掌柜笑了：“上等的姑娘，要求更高。不仅要才艺出众，还要懂得察言观色，懂得应付各色客人。你们年纪轻，经验少，能做到吗？”

　　“我们可以学。”

　　“学是要时间的。”王掌柜说，“醉仙楼不养闲人。你们若想成为上等姑娘，得先通过考验。”

　　“什么考验？”

　　“三天。”
　　王掌柜伸出三根手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三天之内，你们要在醉仙楼登台表演。若能得到客人认可，挣到足够的赏钱，我就留下你们，按上等姑娘的待遇来。若不能……”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溪云和初起同时点头：“我们愿意接受考验。”

　　“好。”王掌柜拍了拍手。
　　“秋月，带她们去听雨轩安置。从明天开始，她们跟着春娘学规矩。”

　　一个丫鬟应声上前，对溪云和初起说：“二位姑娘请跟我来。”

　　溪云和初起向王掌柜行礼告退，跟着丫鬟出了偏厅。

　　王掌柜看着她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她招招手，一个伙计凑过来。

　　“去查查，苏州城西是不是有个叫云文轩的教书先生，三年前是不是病逝了，是不是有一对双胞胎女儿。”
　　王掌柜低声吩咐，“还有，查查她们这几天在镇上的行踪，见过什么人，住哪里。”

　　“是。”伙计应声去了。

　　王掌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眼神深沉。

　　这两个姑娘，来得太巧了。

　　醉仙楼确实缺有才艺的姑娘，但缺的不是时候。唐门内斗正好，三爷唐青严三日后要来醉仙楼谈事，这个节骨眼上。
　　突然冒出两个来历不明却才艺出众的姑娘……

　　她不得不防。

　　但若真是清白人家的女儿，流落至此，倒也是个机会。

　　王掌柜揉了揉眉心。

　　三天。

　　就给你们三天时间。

　　是人是鬼，三天之后，自然见分晓。

　　听雨轩，寅时三刻

　　醉仙楼后院，听雨轩。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三间房，一间客厅，两间卧房。
　　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竹下有一口小井，井水清冽。墙角种着几丛兰花，正开着，幽香阵阵。

　　秋月领着溪云和初起进了院子，推开正房的门。

　　“二位姑娘暂时住这里。”
　　她说，“东厢房是溪云姑娘的，西厢房是初起姑娘的。客厅共用。被褥都是新的，洗漱用具也备好了。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溪云道了谢，秋月便退下了。

　　两人关上门，在客厅里坐下，这才松了口气。

　　“总算进来了。”初起小声说。

　　溪云点点头，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仔细检查。

　　门窗完好，没有暗格。墙壁厚实，隔音不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这里应该安全。”她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个王掌柜，不是简单人物。”

　　“我知道。”初起说，“她看我们的眼神，像要把我们看透似的。”

　　“三天考验，是个试探。”溪云分析，“她既想留下我们，又怀疑我们的来历。这三天，我们必须小心，不能露出破绽。”

　　“姐姐，”初起犹豫了一下，“你说，云姑娘那边，会不会担心我们？”

　　溪云沉默了片刻。

　　“会。”她轻声说，“但她也会相信我们能做好。”

　　初起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各自回房洗漱。

　　溪云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帐顶，毫无睡意。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淡淡的光晕。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刺杀唐青严，只剩三天。

　　距离她们的考验，也只剩三天。

　　时间，不等人。

　　溪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盘算。

　　今天，她们要跟着春娘学规矩，要熟悉醉仙楼的环境，要记住每一个关键的位置。
　　楼梯、走廊、雅间、后门、厨房、柴房……

　　还要留意那些护卫的换班时间，留意唐青严可能出现的路线，留意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任务很重，时间很紧。

　　但她们必须做到。

　　为了云姑娘，也为了她们自己。

　　窗外，晨光渐亮。

　　醉仙楼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丝竹声停了，笑闹声散了，只剩下伙计收拾桌椅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青硕镇的暗流，在这片晨光中，悄然加速。

　　如沐阳光，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