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所厌也》重舳

46、第46章

　　制纸之术，若浸泡、浆打、干晒等步骤有微差，成品也会两样。
　　当年许娰未将配方说全，如今，恐怕问题同样出现在药丸制作中。

　　但——这些年都这样吃过来了，为何此次生变？

　　周顾凝眸叹息，重看谢成，他点出的症结，确实有理……她或可跟着他的思绪去查去试……相信他一次。

　　谢成见她神容，了然她要查。

　　但他想替她办完此事，不舍她疲累。
　　“若你仍不放心，也可留下看审，只是……我审问人，不太温和。”谢成说到最后，有些不自在，微微移眸。

　　几息静默后，周顾应下，依旧坐在雕花方桌旁，见谢成行动。

　　谢成这些年培养了许多心腹，手下生面孔渐多，他御下时也已不如初时平和，总绷着冷面，语气也压迫疏离，不容置喙。

　　宋霈领命去谢府请孙管家，胡栩已带着良叔去押药材供商过来，谢成吩咐完，本肃容立着，莲河进来催周顾喝汤药的话语惊动了他。

　　他回眸望向周顾，烛影下她静静喝药，无端让他冷怒下有了丝温软。

　　周顾注意到他的视线，“嗯”了声，示意“怎么”。

　　“眼底的青黑好重，”他骤然说出这么一句，仿佛才回悟周顾为何评他“捉鬼”，谢成抿了抿唇，不太好意思，问道，“能……帮我遮遮吗？”

　　周顾的指节微动，凝着谢成，终是扭头让莲河去拿面脂。

　　莲河很快拿回来，谢成走近周顾，习惯性蹲身，便于她施妆遮青——早年间，亦是这样。

　　周顾眸光微敛，心中有叹，抹了面脂去触谢成的眼底，指尖冰凉。

　　“还没有学会么？”面脂遮青的技法，周顾曾经教过他。

　　两人离得近，谢成听她语音平和，眼眸便有些酸意，他屏着呼吸，不忍闭眸，道：“没有你的技法好。”

　　周顾道：“审问要注意什么君子端方？成王殿下青面獠牙，说不定他们会更害怕。”

　　她在反讽他的多此一举，谢成没有回怼，只是拿出手帕，将她指尖残余的脂膏擦尽。

　　又过片刻，胡栩与宋霈都带人回来，除却药材供商、制药医徒，连之前请来的三位圣手都绑了过来，丢在正堂阶前。

　　夜中遭难，一众人面如土灰，有一位医师竟瑟瑟发抖失了神。

　　谢成的审问果然不温和。

　　恐吓、威震，甚至最后胡栩直接挥拳……他则定定坐在石阶上，不顾跪着的人哀求，闲闲翻看搜出来的账本，与良叔和孙管家对账，指出疑点，若那些人回答不出，又是一轮。

　　周顾：“……”
　　虽被谢成特意挡住大半视线，但她仍微怔他的变化。早年她从京都回杨通，亦发觉谢成似乎埋葬了持卷温读的曾经，但他具体为何，周顾知悉不全。

　　此刻，她短暂地陷进尚未解惑的疑云中，很快又将注意落在对方交代的话上，心中关于咳症加重的缘故，慢慢有了定论——

　　“王爷恕罪！恕罪！！”受不住严刑的一位医徒哭出声来，道，“我招！我招！！”
　　医徒一指跪在堂下的供商，恨声道：“是严启！是他！！他让我们调换了人参！那药方上分明要十二年老参，他让我们拿七年小参糊弄！！说反正磨成粉药味一样，谁都看不出来！”

　　“严启……”谢成眸色平寂，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经过严刑，他的慢语在严启耳中犹如恶煞，“把他拖过来。”

　　侍从揪着严启的领角，毫不留情将他贴地拖到谢成面前。

　　严启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挨了一脚，当下惨叫，边磕头边哀求道：
　　“王爷饶命！饶命啊！！若知是王府用药，小人不敢私换啊！分明那日见来制药的不是孙管家，底下人拿出老参，这才提了句。不想竟是周府良管家，小人眼拙，小人眼拙啊！！”

　　“哦？”谢成冷笑，话有狠意，“你们竟私下区分优劣……治病救人之物，也敢在里面捞油水！！”

　　“王爷饶命！！”严启不顾嘴中鲜血，依旧磕头，“但请王爷赐恩，容小人再说一言，人参乃是滋补，即便更替也影响甚微！恐怕药方里有相克之物，一消一涨，这才失衡啊！”

　　谢成本以为审清，闻言更怒，当下命那三位医师滚来，再行逼问！

　　未过一刻，先前发抖的医师招架不住，招道：“因为药方中有用氓虫！！”
　　“此物本有小毒，有破血逐瘀之效，人参更换后，补气固脱不敌氓虫峻猛之力，便使人体失衡伤正，王、王妃才会气虚血溢……”

　　“你之前为何不说！！”谢成踹翻这人，阴恻恻道，“胡栩，刀给我。看来不是医者无能，是无德，既如此，本王今夜便收了你的回春妙手。”

　　冯源亦是磕头，悲愤之下供出同侪：“若王爷真要如此，小医有冤！全杨通的杏林圣手都该被王爷收割刀下！”

　　堂前院中，静默一息。

　　谢成的刀锋落在冯源的脖颈，冰凉溢寒，对方连头都不敢磕了，僵着不动，他俯视冯源，一字一句道：“是你自己说，还是本王逼你。”

　　冯源艰难地咽下唾沫，飞速道：“全杨通的医师，上上下下，都被氏族张家买通，王府出示的药方，早在多年前就被张家买断，若有医师泄露药方详箴，轻则财消家破，重则被灭口啊！”

　　“这么多年，这样奇巧的药方从未有人使用，直到孙管家登门……”

　　谢成拧眉，追问：“张家，是谁？”

　　“买卖都由管家出面，但小医猜测，是旁支张在豫。”
　　张在豫！！？谢成的脑中，回想起周顾曾经的提醒，那人是陛下在杨通的耳目……陛下！？

　　他正要再问，身后脚步渐近，肩上传来微压。他坐堂阶仰面抬眸，看到了周顾悲喜未露的脸，她的手难得搭在他的肩上，谢成却头一次觉不出欢喜，心中只有苦意。

　　周顾望着堂前一地哀嚎之人，垂眸问谢成：“今夜之事，让他们不得外传，你的人处理得好吗？”

　　她这是要放过他们？
　　谢成空咽一下，点头：“宋霈惯做这些，不必担心。”

　　“好，留下冯源，让他重新配方。”周顾拍了拍谢成的肩，疲惫叹了声气，又道：“府上宴席将散，回去吧。”

　　对视之间，皆知浮于唇边的谜底是什么。

　　“到此为止。”周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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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源加重了人参用量，又添几味补材，暂成补救之法，只是药丸不比汤药见效快，因而莲河端给周顾的，是一碗浓黑的苦热药汤。

　　周顾：“……”
　　莲河将碗沿往周顾唇边凑了凑，周顾下意识后仰，微微移开。

　　她尚且记得冯源所说的……氓虫。
　　从前不知，又是药丸，能自欺欺人，如今知晓了，周顾有些难以入口。
　　她未见过氓虫具体样貌，但听名字……应很丑陋。

　　“小姐！！”莲河气急道，知道她的秉性，将头偏向门槛外观望这里的谢成，轻声哄骗周顾，“难道在这上露怯呀？”

　　“莲莲越发坏了，人之常情而已，”周顾接过药碗，皱眉一饮而尽，“……你怎么不走？”

　　最后一句，是周顾在问谢成，她发觉如今赶谢成走，比从前难一点。
　　那时尚能在争吵间斥责他“滚”，这人现下却不冷不怒了，若她仍旧道“滚”，倒显得她毫无风度言行疯癫。

　　莲河塞给周顾一颗糖，她干脆嚼碎，口中依旧苦味冲颅。

　　门外，谢成看着屋中情景，脑中却仍停留在审问终论，周顾的平和反而让他惊异。

　　“你不意外。”他道。

　　冯源交代：那药方并不是治咳症，是一种奇毒的缓解之方，咳症只是毒显的一种，更可怕的是体虚渐殒，而药方长服，亦是伤脾亏血，导致难孕。
　　几乎是无解的两极，奇毒险恶，而那人亦是阴毒狠心。

　　周顾轻微笑了，支开莲河。

　　“圣贤不是有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么？”她倦懒地微微带笑。

　　谢成闻言，顾不上再想，一脚踏入屋，“你犯了何错，该当一死！？周顾……不要这么说，下这种缓毒，我虽不清楚陛下的用意，但我不会让你死！”

　　周顾微哂，心道谢成不清楚，她自己清楚。
　　自幼长于宫闱，知晓了京中宫里太多腌臜旧事，探破到诸多密辛，多年之前，在陛下将那只鹦鹉赏赐给她时，她就隐约猜得陛下对她真实的态度。

　　所以有此今日，她一点都不意外。

　　只是那件密辛，该告知给谢成吗？即便告知，又有何益呢……她早就反复隐晦地提醒过他多次。

　　“好了，不要纠缠这些了，不是已有补救之方了么？”
　　周顾用帕子擦净唇上残药，抬眸问谢成：“万嶂连山的匪窝你不可能两日肃清，你才刚开始剿匪，如今是到哪步？”

　　谢成知她不愿多扯，只能按她的问话木木回道：“剿匪军队是由王府、县衙、各家氏族组成，如今确实刚有起色。”

　　“方策是定好的，但我私底尚有一步。待再过几日，军队会被引去张惠雪藏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