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所厌也》重舳

38、第38章

　　除了谢府，谢成在杨通另有别院，离县衙很近。

　　近几日他忙着与张茂葛慈等人谈剿匪一事，经常要去官衙走动，翻阅往年册本，便宿在别院中。

　　那些本可以直接送去谢府，多隔几条街罢了，偏偏他不这么做，孙管家猜不出自家主子的想法，又念及别院长久未住，因而收拾了些贴身之物带给他，盼望他能被服侍好。

　　对此谢成也没拦着。

　　院里人员走进走出，他的下属与葛慈的相互碰面，共同制定剿匪计划，他自己则坐在里屋，在案前研究一本历年册。

　　门口轻纱被掀起，带进一阵暖风，胡栩走进来，抱拳行礼。
　　“主子，今日县衙那边已把铺契定好，许姑娘拿到了特办通证，铺面也已开张了。”

　　“嗯。”谢成低头，在翻阅的间隙应了声。

　　自货船与周顾相别已过五日，他派胡栩过去送遣兵名单，实则也下了保护指令，若县衙那边拖延苛卡，周顾亦有武力可用。

　　京都宫道上的那次谈话，他始终记得，也愿意为她的志向提供帮助，因此胡栩已接连故意因一些“小事”与周顾碰面，待在她身边。

　　今日胡栩如常汇报后，吞吞吐吐：“主子，王妃让我带话，说——”

　　闻言，谢成瞳眸微微睁大，他抬头看胡栩，指尖在册本边角摩挲。

　　“说多谢您，往后就不必让我再去了。”

　　胡栩说完后，抬头看向谢成，他去的第一日，便亲眼瞧见王妃如何持威训官，手段果敢，对此很是敬佩。以后不能跟着见识了，心中便有些惋惜。

　　按压书册边角的力道加重，谢成无知无觉，直到被锐利的书角刺痛指尖，才不动声色抬高手指，去翻下一页。

　　“知道了，下去。”

　　胡栩应声而退，暗中咂了咂舌，总感觉主子心情不太好。

　　屋中，谢成继续看书，思绪却恍开。

　　好一个“以利换利”，她告诉了张在豫的存在，便接受了在设铺事宜上他提供的便利，但也不贪多。

　　真不知，下一次他们会交换什么。

　　谢成沉了口气，凝神布局。

　　片刻，轻纱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这次他有些不耐，皱眉去看，发现孙管家正规规矩矩站在门槛处，要进不进的。

　　“何事？”

　　孙管家心道祖宗又是怎么了，这一副“谁来吃谁”的样子，怪吓人。
　　但还是提了胆子禀告：“王爷，婥姑娘跟来了，人现在等在后院，想见您。”

　　“……最近在议事，没同她说？”
　　谢成的眉眼缓和一些，但仍瞪着孙管家，想了想还是从椅上起身。

　　“罢了，是许久没见婥婥了，想来是她执意，你不敢拦。”

　　孙管家赶忙道了声“是”，替谢成掀帘，跟在他身后去后院。

　　路上，谢成状似随口问：“府中都改了称呼，是吧。”

　　孙管家又忍不住腹诽：改是改了，也不知为何突然就要改，人姑娘又不是傻子，听手下人“侧妃”长“侧妃”短奉承惯了，一夜之间全都诚惶诚恐改唤她“婥姑娘”，您又突然不在王府待着了，心中不别扭难受才怪呢！

　　腹诽归腹诽，孙管家嘴上仍回：“改了……内查之后，真抓住三个侍从。顺藤查问，原来他们收了白家书铺那边的好处，将府上一些见闻说了出去，写册子的又添油加醋。王府已派了副官去交涉。”

　　谢成脚步未停，冷冷哼了声。

　　“侍从直接打发，问清怎么对外接头的。至于白家书铺，交涉？入狱、重罚金银、停铺休整，叫宋霈换着法来一遍，王府诸事随心编排，他们够胆子。”

　　“是！”孙管家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念叨，“对了，王、周家那边，书铺出了批新书呢，听闻有好些精彩辞章，引得哄抢。”

　　孙管家边说边小心翼翼观察谢成的脸色，见他神情并非不耐，连步子也放缓了，便放心继续说下去：“价格是市价的七成，多买还能抹零，买够十本可以在指定书架里任选一本，不收钱！老奴这几日过去，总见里面人满，书都不够卖的，周氏伙计说他们只能通宵拓印封装。”

　　“就这样赶制，还来不及呢，后来王、咳咳……”

　　咳声晚了，谢成已经听出掩饰意味，登时怒了下，道：“你咳什么！她何时不是王妃了！？要你这样见不得人似的遮掩不敢唤！！”

　　孙管家心里苦，鬼知道自家主子什么心性，心道您都不让唤“侧妃”了，谁知道能不能唤“王妃”啊，我寻思您一头扎在功业上不耽情爱了呢！

　　“王爷恕罪！”老管家摆出惶恐神色，不作声了。

　　谢成等了一会儿，见没下文，又气了下，干脆止步直接问：“后来如何了？”

　　孙管家在心里扯了下哭脸，飞快说：“王妃定了条新规，交代了每日限购的书种，效果极好。书单也是每旬更换的。”

　　她有法子就好……

　　谢成“嗯”了声，迈入后院石径。

　　孙管家没敢跟上，回话结束便在门口退下了。

　　杨通进入暑热了，柳绿如翡，不再开花的繁枝茂叶间躲匿着鸣虫，听到鞋靴磕碰石径的声响，有雀鸟振飞掠越而去。

　　谢成跨过石拱门，看到刘婥在后院石桌旁静坐，垂着头背对他等人，小小身影瘦弱的令人心疼。

　　他心疼之后，心中奇异地划过一声叹息。

　　“婥婥。”

　　小姑娘听到他唤，立刻回头，站起来看着他，神情有些愣愣。

　　在强盛的天光下，她的眸中有隐约的水色，像是才哭过。

　　“谢哥哥。”

　　谢成抿了抿唇，慢慢走过去。
　　到刘婥跟前，脸上温和的笑意也摆出来了。

　　“怎么来这里等了？有什么事叫孙管家告诉我，当心中暑。”

　　刘婥仔细凝视着谢成，他依然是温润清朗的模样，依然关心她的吃食用度，担心她哪里受了委屈。
　　她与谢哥哥自幼相识，过了这些年，他依旧待她极好，仿佛把她护在心尖上。
　　世间能做到如此的能有几人？像他们这般的深缘可称寥寥。

　　她将这些念头在脑中又拉出来一遍，说服自己稳定心神，但话一出口声音还是忍不住哑了。

　　“他们突然之间称呼我‘婥姑娘’了，我一直问，到今日他们才说是谢哥哥的授意……”

　　她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神情，每一丝变化都不肯忽视，但发现对方只是愈发温和地笑了下，对她这些日子的隐忧轻飘飘做了解释。

　　“还未纳府，自该如此称呼，先前是侍从们起了逢迎心思，让外边看笑话。”

　　刘婥凝着谢成，咬唇追问：“那……谢哥哥是要娶我的，是吧？纳我为侧妃……会吧？”

　　她声音越来越轻，说完低头，躲开谢成的眸光，只是白玉艳容上滑坠下一滴水泪，悄无声息砸入青砖缝隙。

　　谢成瞧见了，但没有立刻说话。

　　短短两息，刘婥已觉忐忑，恍然念叨：“谢哥哥给的承诺，婥婥一直记得。”

　　她抬起头，眼眸红红的注视着谢成，像极了一只受惊的小兔，柔软弱小。

　　谢成心中的叹息更浓重了，撞在心口怎么也出不去，只好真的发出一声叹。

　　“怎么哭了？别哭，婥婥。”

　　他看着刘婥，任凭压抑胸中的东西蛮横碰撞，脸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

　　“我……会的。”

　　那本就是答应过刘婥的事，经年留滞的誓约快要实现，似乎没什么理由再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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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咳！！”

　　周府书房，周顾将捂口的巾帕随手丢进痰盂。

　　还好让莲河喊人去了，否则小姑娘又念叨——昨夜不幸还是发了烧，好在到天亮时退了热。

　　书铺上新，纸铺开业，都是忙事，这几日她和许娰几乎睁眼便办事，只差要把饭食带着吃。

　　此刻许娰还在纸铺，新书大售，耗纸很快，虽还有库存，但周顾已向她拨去了第二批预定。许娰处理完铺面的装修、营运，安置好伙计让他们如常做活，便开始寻思去郊外农户家中收买制材，今日提前对她说会晚归。

　　眼看明面上都很顺利，暗处可不见得。

　　良叔在新书开售第二日便提醒周顾：杨通其他书铺的人开始有动作。

　　杨通书业孙、葛、白、牧、周五家分利，前阵子周家清售就引起旁家不满，如今又是新书又是低价，已经分外引人眼红，只差暴起要把他们眼中这反复蹦跳的虫子踩死了。

　　周顾原先就不想一家独大，对抗其余四家的联合于她而言是空耗心力，趁着那四家心火都旺时，她打算借势压一压杨通纸业的邪火。

　　叩门声响起，周顾从账本堆中抬头，看到是良叔，便笑了笑。

　　“怎么了？”

　　“莫家主来了。”

　　周顾执笔的手顿了下，懒声道：“请人过来。”

　　“好，他人在府宅门外呢，小姐稍等。”

　　五日不见，他倒先找上门。
　　先前愈渐熟稔时能跟在侍从身后入府等候，如今倒规规矩矩在烈阳下等通传了。

　　周顾收掩起一些账，先斟了盏茶，就着茶水吃下药。

　　再饮时，门处天光暗了瞬，一人规矩立在门槛外，向她行礼。

　　“王妃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