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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作息这回事 ...

  •   夜又深了一层。

      清宁的小厨房还亮着一盏暖灯。

      灯焰不高。

      却稳。

      像一颗不愿惊人的星贴在梁下。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一线。

      带着桂枝的冷。

      又被炉口的热轻轻推回去。

      叶绾绾把风炉添了半块炭。

      炭一落。

      火尖“噗”地窜起一指。

      她立刻用小铁钳把炭拨开。

      “别急。”

      她对火说。

      火声细细地回她一口。

      锅里咕嘟。

      红枣在水里翻了个身。

      枣皮被热水一泡,甜味慢慢渗出来。

      甜味不像糖那么直。

      它是软的。

      软得像被人捂在掌心里。

      她把枣核用竹夹挑出来几枚。

      枣核黏着一点肉。

      她没舍得扔。

      顺手放进自己小碟里。

      “留着嚼。”

      她自言自语。

      嚼到最后吐出来也行。

      小荷在旁边收碗。

      碗盏轻碰,叮叮两声。

      她怕吵。

      每一声都用布垫着。

      直言小旗插在盐罐边。

      旗影落在案面。

      像一条很细的界。

      界把这间小厨房跟外头的风声隔开。

      门槛边那只蒜坛压着一线薄亮。

      薄亮被坛身遮住,只露一角冷光。

      叶绾绾眼角扫过。

      她没动坛。

      她只是把钥匙串从钩上拎下来。

      钥齿在掌心里凉得像小月牙。

      她捻了捻其中一枚。

      “毛刺还在不在。”

      她轻轻刮一下。

      刮不出刺。

      她这才把钥匙挂回去。

      “叮”一声短。

      短得像把话咽回去。

      廊外脚步声来得很轻。

      不急。

      不摆架子。

      像昨夜那样。

      小荷抬眼。

      叶绾绾先开口。

      “帘别掀太大。”

      “冷风进来。”

      小荷点头。

      她只掀一线。

      容霁安果然在门外。

      常服。

      袖口干净。

      身后只跟一名近侍。

      近侍站在廊影里。

      像一根不敢动的柱。

      容霁安踏进来时鞋底轻。

      他没有看案上的纸。

      只看锅里那圈冒起的白雾。

      “又在煮。”

      他语气淡。

      淡里却有一点熟。

      叶绾绾把勺子往锅里一伸。

      勺背贴着锅底滑一圈。

      “红枣汤。”

      “夜里喝一点。”

      “比浓茶省事。”

      她把一只小盏推过去。

      盏是烫过的。

      盏口冒着一圈热。

      热把陶面烘出一点柔光。

      “喝不喝随你。”

      “别嫌甜。”

      “甜能哄胃。”

      容霁安落座。

      小杌脚“嗒”一声贴上砖面。

      他端起盏。

      先闻。

      枣香里有一点姜丝的辛。

      辛很浅。

      像给甜留了一条退路。

      他抿一口。

      热从喉间落下去。

      落得很稳。

      像有人把他胸口那点浮尘按平。

      “你这汤。”

      “总让人想坐久些。”

      叶绾绾立刻抬眼。

      “坐久了你就睡不着。”

      “你睡不着就来。”

      “你来我就得煮。”

      她说到这里顿一下。

      像意识到自己又把话说顺了。

      她赶紧补一句。

      “我煮多了。”

      “炭要花。”

      容霁安唇角轻轻动。

      “朕给你炭。”

      叶绾绾立刻摆手。

      “别。”

      “炭给多了。”

      火就旺。”

      火旺就坏锅。”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像在说人。

      她把勺子搁回锅沿。

      “算了。”

      “你喝你的。”

      容霁安不急。

      他慢慢喝着。

      盏沿在他指腹下转了半圈。

      他忽然开口。

      “近日后宫不少人夜里睡不好。”

      他语气像说天凉。

      也像说汤甜。

      叶绾绾正把枣核放进小碟。

      听见这句抬头。

      “失眠。”

      她重复了一下。

      重复得没什么同情。

      倒像听见有人说米没淘干净。

      容霁安“嗯”了一声。

      “太医说心神不宁。”

      “又说虚火。”

      “说法很多。”

      叶绾绾把枣核拨成一堆。

      她伸手捻起一枚。

      枣核光滑。

      滑得像一颗小石子。

      她捻着捻着就想笑。

      她忍住。

      “心神不宁。”

      “虚火。”

      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像把一块硬糖含到发苦。

      她终于吐出来一句。

      “白天没事做。”

      “晚上又被管着。”

      “能睡好才怪。”

      她说得自然。

      自然得像在说锅盖别扣太紧。

      小荷在旁边差点抖一下。

      她赶紧低头装作擦碗。

      布擦瓷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给这句话盖一层软布。

      容霁安手里的盏停住。

      盏口那圈热气还在往上爬。

      爬到半寸又散。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像在听那句“才怪”在屋里回响。

      叶绾绾没等他反应。

      她继续搅汤。

      勺背在汤里走一圈。

      红枣又翻身。

      汤面涟漪一圈圈开。

      她补一句。

      “人要是白天不累。”

      “晚上脑子就停不下来。”

      她说完就去捞枣。

      枣被捞起时滴着汤。

      汤滴回锅里“嗒嗒”两声。

      像在给她的话点头。

      容霁安忽然低低重复了一句。

      “白天不累。”

      “晚上停不下来。”

      他的声音很慢。

      慢得像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掂。

      叶绾绾把枣放进小碟。

      她用筷子夹了一颗送到自己嘴里。

      枣肉软。

      甜里有一点微酸。

      她嚼两下。

      嚼得很认真。

      “你别想太多。”

      她含糊道。

      “想多了更睡不着。”

      容霁安抬眼看她。

      那眼里有一点深。

      深得不像在看枣汤。

      像在看一条很久没人走的路。

      他把盏放下。

      盏底贴砖“嗒”一声。

      很轻。

      却像落在他心里那堆旧账上。

      “后宫的日子。”

      “的确不正常。”

      他这句说得极淡。

      淡到像自言自语。

      叶绾绾立刻接。

      “本来就不正常。”

      “你看。”

      “人连走路都要看时辰。”

      “吃饭也要看规矩。”

      “睡觉更要看谁的脸。”

      她说到这里停一下。

      像想起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她把那一点停顿用勺子搅掉。

      “看久了。”

      眼酸。”

      “眼酸就想哭。”

      “哭了就更睡不着。”

      她把这串说得飞快。

      飞快得像在躲某个大词。

      容霁安听着。

      没有打断。

      他指腹在盏沿摩了一下。

      盏沿热得刚好。

      热却不烫。

      像她那句吐槽。

      直。

      却不扎。

      小荷忍不住插一句。

      “主子。”

      “那失眠的人怎么办。”

      她问得小心。

      像怕把话问成请示。

      叶绾绾立刻瞪她。

      瞪得不凶。

      却像在说“别给我挖坑”。

      “我哪知道怎么办。”

      “我又不是太医。”

      她把枣汤舀进碗里。

      碗里热气直冒。

      她把碗推到容霁安面前。

      “你喝。”

      “喝完就走。”

      “走慢点。”

      “别让夜风把你脑子吹得更清醒。”

      容霁安看她一眼。

      “你倒不劝朕多坐。”

      “你坐久了。”

      “我就得陪。”

      “我陪久了。”

      “枣汤就没人看火。”

      “火没人看。”

      “锅就糊。”

      “锅糊了。”

      “我心就糊。”

      她把这套说得理直气壮。

      像在讲一条很正经的因果。

      容霁安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像枣汤里的热气在灯下轻轻一散。

      “你倒是看得很实在。”

      叶绾绾立刻接。

      “实在省事。”

      “省事省命。”

      她又补一句。

      “陛下要是天天坐着。”

      “也睡不好。”

      这句她说得随口。

      随口得像提醒他汤别烫。

      容霁安的笑收了一半。

      他眼底那点光却更沉。

      沉得像把夜色往里压。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端起碗。

      喝了一口。

      枣甜先到。

      姜辛后到。

      辛把甜托住。

      托得他喉间那点紧松了一丝。

      窗外铃声忽然“当”一响。

      响得短。

      像有人手指一挑又放开。

      小荷猛地抬眼。

      她往门槛处看。

      蒜坛压着那线薄亮。

      薄亮竟又露出一点点。

      像有人从坛底轻轻抽走一根细针。

      小荷眼神一凛。

      她立刻走过去。

      装作整理坛边的布。

      她用脚尖把坛身往里挪半寸。

      坛底刮砖“沙”一声极轻。

      薄亮又被遮住。

      容霁安目光扫过她的动作。

      他没问。

      他只是把碗放下。

      “你这里。”

      “总有人怕你。”

      叶绾绾一愣。

      “怕我。”

      “我又不咬人。”

      她下意识摸摸自己的牙。

      “我最多咬点心。”

      容霁安看她一眼。

      “他们怕你嘴快。”

      叶绾绾立刻摆手。

      “我嘴不快。”

      “我只是说实话。”

      她说完又觉得这句像在自夸。

      她赶紧补一句。

      “实话难听。”

      “你别往心里放。”

      容霁安没有接。

      他指腹轻轻敲了敲桌沿。

      “笃。”

      一声。

      像给这段话盖章。

      “朕不往心里放。”

      “朕往脑子里放。”

      叶绾绾眼皮一跳。

      “脑子也别放。”

      “脑子放多了。”

      “睡不着。”

      容霁安站起身。

      衣角擦过灯影。

      影在墙上一晃。

      像月光被风轻轻拎了一下。

      “今夜朕走。”

      “你早些睡。”

      叶绾绾点头。

      “我最会早睡。”

      “你别学我。”

      她补一句。

      “学我你就成咸鱼。”

      容霁安低笑。

      “咸鱼也能安。”

      叶绾绾立刻皱眉。

      “咸鱼得晒。”

      “晒了才香。”

      “你不能晒。”

      “你晒了会被人围着看。”

      她这句说得认真。

      认真得像在替一条鱼操心。

      容霁安步子一顿。

      他回头看她。

      “你怕被围着看。”

      “怕。”

      “看一眼就多一层意思。”

      “多一层意思就多一层麻烦。”

      她把勺子放回锅里。

      像把麻烦压进汤底。

      容霁安没再说。

      他转身出门。

      近侍立刻跟上。

      铃被袖口带了一下。

      “当”一声轻轻落在夜里。

      叶绾绾看着他走远。

      她没送出门槛。

      她只回头去看锅。

      锅里枣汤还在慢慢滚。

      她用勺背搅一圈。

      搅完火就乖了。

      小荷这才凑过来。

      “主子。”

      “您刚才那句。”

      “白天没事做晚上被管着。”

      “会不会……”

      叶绾绾立刻瞪她。

      “别会不会。”

      “我就是吐槽。”

      “吐槽完我就睡。”

      小荷憋笑。

      “吐槽也能让陛下沉默。”

      叶绾绾把一颗枣塞进嘴里。

      她嚼两下。

      “他沉默是他的事。”

      “我沉默是为了嚼。”

      她把枣核吐进小碟。

      枣核落下“嗒”一声。

      像小石子落井。

      井水不起波。

      只在最深处轻轻响了一下。

      她把火拨小。

      火尖缩回去。

      像小兽收爪。

      她把灯芯再剪短一点。

      灯焰更低。

      更稳。

      她伸个懒腰。

      袖口带起一阵枣香。

      枣香里还混着一点姜辛。

      “睡。”

      她说。

      小荷应。

      她去盖蒸屉。

      去收盏。

      去把直言小旗插回原位。

      旗影落在案上那页写着冷食的小纸上。

      纸角被风翻了一下又压回去。

      门槛里那片薄铜叶忽然又动了一动。

      这一次动得更明显。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挑起半分。

      小荷背脊一凉。

      她刚要回头。

      外头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咳声被夜吞了一半。

      剩下一半像落在蒜坛边。

      蒜坛盖子微微震了一下。

      叶绾绾没听见。

      她已经把枕边的小册子抱进怀里。

      她打着哈欠往内间去。

      “明天做酸梅汤。”

      她含糊道。

      “酸一点。”

      “让人嘴忙。”

      小荷跟着进去。

      她走过门槛时用脚尖把坛又往里推一指。

      砖面又“沙”一声轻响。

      薄铜叶被压得更平。

      平得像没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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