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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一百二十章 还是回家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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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过去后的第七日,清宁小厨房重新有了肉香。
不是大鱼大肉。
是一碗很清淡的鸡汤,吊得澄亮,撇过油,只留下温温的鲜味。
叶绾绾坐在灶边包小馄饨。
她包得不快。
一张薄皮放在掌心,挑一点鸡肉青菜馅,指尖沾水,轻轻一捏,放到撒了薄粉的竹匾上。
小荷在旁边数。
“主子,已经四十六只了。”
叶绾绾头也不抬。
“够两顿吗?”
秋云看了看。
“若陛下来,怕是不够。”
叶绾绾手一顿。
她抬头看秋云。
秋云笑得很温和。
小荷也低头忍笑。
叶绾绾沉默片刻,又拿起一张馄饨皮。
“那再包二十只。”
小荷终于笑出声。
清宁重新回到了那种熟悉的热闹。
廊下晾着竹篮,水壶温着,灶边留着灯,案上摆着馄饨皮和馅。春末的风仍有些闷,可屋里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
柳宝林下午来过一趟,想帮忙包。
叶绾绾看了她一眼,委婉地把她安排去剥葱。
柳宝林不服。
“叶姐姐,我现在洗碗都能闻味了,包馄饨也可以学。”
叶绾绾道:“馄饨皮很薄。”
“我会轻一点。”
半刻钟后,柳宝林包破了三只。
叶绾绾把破掉的馄饨单独放一边。
“这些等会儿我们自己吃。”
柳宝林很惭愧。
“是不是浪费了?”
“没有。”
叶绾绾看着那几只歪歪扭扭的馄饨。
“破了也是馄饨,只是不能见客。”
柳宝林立刻又高兴了。
她走后,叶绾绾继续慢慢包。
包馄饨这件事很适合风波之后做。
不急。
也不沉重。
一只一只摆开,看着竹匾从空到满,心里会跟着踏实。
容霁安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他在门口停了片刻。
小厨房里灯火温和,叶绾绾坐在案边,袖口挽起,指尖沾着一点面粉。竹匾上是一排排小馄饨,不算完全齐整,却很可爱。
窗外宫灯如旧。
宫墙仍旧深。
可他站在清宁门口,忽然觉得这几日积在心里的沉闷散了些。
叶绾绾听见动静,抬头。
“陛下来了。”
容霁安走进来,笑问:“又在研究什么?”
叶绾绾头也不抬。
“今天人少,包点馄饨,够吃两顿。”
小荷和秋云默契地低头。
容霁安看了一眼竹匾。
“这数量,像不止两顿。”
叶绾绾很镇定。
“要看谁吃。”
容霁安在她对面坐下。
“朕吃得很多?”
“陛下这几日辛苦。”
叶绾绾把一只包好的馄饨放下。
“辛苦的人容易饿。”
容霁安眼底笑意慢慢深了。
她没有说这几日陛下辛苦了,也没有把话说得很郑重。
只是把辛苦和饿连在一起。
在她这里,人累了,首先是要吃饭。
容霁安伸手拿起一张馄饨皮。
叶绾绾立刻看他。
“陛下要包?”
“不行?”
她犹豫片刻。
“可以,但馅少一点。”
容霁安学着她的样子,挑了一点馅放在中间。
他批折子时手稳,写字时手也稳,可馄饨皮软得不讲道理,一捏就歪。
叶绾绾看着他包出来的第一只,沉默了。
容霁安问:“如何?”
“很有个性。”
“不好?”
“没破。”
“那就是好。”
叶绾绾被他这逻辑逗笑。
“陛下现在很会安慰自己。”
“近饭者香。”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朕觉得可用。”
两人一个包得熟,一个包得慢。
小荷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风波好像真的过去了。
前几日,这里全是米汤、药材、食盒和急匆匆的脚步声。
如今案上还是食物,锅里还是汤。
可气息已经不同。
不是救急。
是过日子。
馄饨下锅时,叶绾绾特意把柳宝林包破的那几只先煮了。
小荷问:“主子,不等柳小主来吃吗?”
“她已经回去了。”
“那这些?”
“我们吃。”
叶绾绾很自然。
“破的不能浪费。”
容霁安坐在灶边,看着锅里翻滚的小馄饨。
鸡汤很清,馄饨浮起来时像一只只白胖的小鱼。破掉的那几只馅散出来一点,汤反而更香。
叶绾绾尝了一口汤,满意地点头。
“还行。”
容霁安道:“只是还行?”
“刚恢复正常,要求不要太高。”
她把第一碗盛给他。
“陛下先吃。”
容霁安接过碗。
热气扑上来,带着鸡汤和青菜的香。
他低头吃了一只。
馄饨皮薄,馅很嫩,汤里有一点白胡椒,正好驱散春末夜里的湿意。
叶绾绾坐在对面,也捧着一碗。
她吃到那只破掉的馄饨,眉梢动了动。
“柳宝林这个破得很有水平。”
容霁安问:“怎么说?”
“馅散了,汤更鲜。”
“那以后都让她包破?”
叶绾绾认真思考。
“也不是不行,但她会骄傲。”
容霁安笑出声。
这一笑,把前几日所有紧绷都彻底冲淡了。
饭吃到一半,外头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远处宫灯一盏盏亮着,凤仪宫也终于早些熄了灯。太医院的药味淡了,尚食局的后厨不再通宵翻账。
后宫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和从前不同。
它经历过一场风波,知道食材会闷坏,知道人会忽然病倒,也知道风波来时,不必人人都做英雄。
有人查源头,有人下命令,有人开药,有人洗碗,有人熬粥。
每一件小事都接住一点慌。
最后慌意便散了。
容霁安放下碗,忽然道:“这几日,辛苦你了。”
叶绾绾正在吹馄饨,闻言抬头。
她想了想。
“还好。”
容霁安看着她。
“还好?”
“嗯。”
她把馄饨吃下去。
“就是以后短时间内不太想熬米汤。”
容霁安失笑。
“那便不熬。”
“也别让我洗太多碗。”
“好。”
“馄饨可以。”
“这个可以?”
叶绾绾点头。
“馄饨比较像回家吃饭。”
容霁安握着碗的手轻轻一顿。
回家吃饭。
她前些日子说过,家就是有人等你吃饭。
如今风波过去,他坐在清宁小厨房里,面前是一碗热馄饨,对面的人还在认真判断哪只破得更有价值。
容霁安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重。
夜深时,叶绾绾把剩下的馄饨分装好。
“明早还能吃一顿。”
容霁安道:“朕明早不来。”
“我知道。”
“那为何包这么多?”
叶绾绾看他一眼。
“我自己也要吃。”
容霁安笑了。
这才是叶绾绾。
经历一场风波,帮过人,熬过粥,闻出过菜的酸气,也被许多人放在心里感激。
可风波过去,她最关心的仍旧是明早还有没有馄饨。
容霁安离开时,清宁灶边的灯照旧留着。
叶绾绾在门内叮嘱小荷:“馄饨别放太闷,摊开晾一会儿再收。”
小荷笑着应下。
容霁安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窗纸透出暖光,里面有人收碗,有人说话,有饭香慢慢散出来。
宫灯如旧。
人也如旧。
可这如旧,已经是风波之后最好的事。
清宁的灯一直亮着,光落在馄饨上,像把这场风波里最细的一角照了出来。
人一多,声音便杂。有人催药,有人问膳,有人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要封宫。可真正能让局面稳下来的,仍旧是回到日常这些不起眼的事。
叶绾绾不喜欢听人把事情说得太玄。
她看见的是馄饨有没有洗净,水有没有烧开,碗是不是晾干,入口的东西会不会让人更难受。
风波后的疲惫并不吓人,吓人的是大家都慌了手脚,连该先做哪一步都忘了。
小荷跟在她身后,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递碗,忙得额角都是汗。
秋云比她稳些,却也忍不住一次次往外看,像怕再有人急匆匆跑来报新的病人。
叶绾绾把勺子往锅沿一搭,声音不高。
“先把眼前这一锅看好。”
这话没什么气势。
可小厨房里的人听见,心里反而定了一点。
因为眼前这一锅是真的。
火是真的,水是真的,米香是真的,病人等着入口的那一点热意也是真的。
至于外头有多少猜测,多少追责,多少尚未查清的源头,都要等这一锅先不糊。
周云深后来再想起这几日,记住的不是谁说了多高明的话。
他记住的是清宁里有人一遍遍提醒,别急,别凉,别让东西闷着。
危机里最难的,从来不是把每个人都变成英雄。
而是让每个原本会做小事的人,还能稳稳地把小事做完。
叶绾绾正是这样的人。
吃完馄饨后,叶绾绾没有立刻收碗。
她坐在桌边,慢慢喝了半碗汤。
鸡汤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么烫,白胡椒的味道沉下去,青菜香浮在上头,喝完后胃里暖融融的。
容霁安看她这样,问:“累?”
叶绾绾想了想。
“有一点。”
她承认得很坦然。
“这几日总闻米汤味,今天换成馄饨,觉得人终于回来了。”
容霁安低头看碗。
“人终于回来了?”
“嗯。”
叶绾绾把勺子放下。
“生病的时候,大家都顾不上想吃什么。能喝下就很好,能不吐就很好。可人总不能一直只求不难受。”
她指了指竹匾里剩下的馄饨。
“等能想明早吃什么,就说明日子回来了。”
这话说得不重。
容霁安却听了很久。
日子回来,不是宫门重新开,不是赏赐发下去,也不是所有回报都写着无事。
是在一场风波后,有人坐在灶边包馄饨,还会认真盘算够不够吃两顿。
小荷进来收碗时,叶绾绾终于站起身。
“剩下的摊开晾一晾,别盖太严。”
小荷笑道:“主子放心,现在谁还敢闷着吃食?”
叶绾绾点头。
“很好,大家都有长进。”
秋云问:“那柳小主包破的那几只,还留吗?”
“不留。”
“为何?”
“已经吃完了。”
小荷和秋云都笑起来。
容霁安也笑。
清宁小厨房重新有了这种轻轻松松的笑声。
不是劫后余生的大喜。
只是饭后发现碗不多、锅不糊、明早还有馄饨的高兴。
夜深后,容霁安离开。
叶绾绾送到门口,手里还沾着一点面粉。
容霁安低头看见了。
“手。”
叶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面粉,不是药膏。”
“回去洗干净。”
“知道。”
她答得很快,像怕他继续念。
容霁安笑了笑,转身走入宫灯下。
叶绾绾关门前,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竹匾。
剩下的小馄饨一只只排着,白白胖胖,安安静静。
她忽然觉得,风波过去之后,最好的收尾不是说几句漂亮话。
是还能想着明早吃什么。
于是她对小荷道:“明早加点紫菜。”
小荷应声:“好。”
窗外宫灯如旧。
锅里余香未散。
清宁又回到了它最熟悉的样子。
第二日早晨,剩下的馄饨果然派上了用场。
叶绾绾起得不算早,洗漱完到小厨房时,小荷已经把鸡汤重新热上了。
竹匾里的馄饨被摊得很开,一只也没有闷坏。
叶绾绾看了一眼,很满意。
“很好。”
小荷笑道:“现在奴婢们都记得,入口的东西不能闷。”
“记住就好。”
她坐下来,慢慢等水开。
风波过后第一顿早饭,是昨夜剩下的馄饨。
这件事听起来不新鲜,却让叶绾绾觉得舒服。
因为它说明昨夜不是救急,不是临时撑过去,而是真正回到了可以计划明早的日子。
馄饨下锅时,汤面轻轻翻开。
小荷问:“主子,要不要给陛下留一碗?”
叶绾绾想了想。
“他早朝,不来。”
“那不留?”
“留汤。”
“只留汤?”
“馄饨放久不好吃。”
叶绾绾说得很实际。
“汤可以午后下面。”
秋云在旁边笑道:“主子这是连午后都安排好了。”
叶绾绾点头。
“经历过这几日,我现在特别喜欢安排下一顿。”
小荷听得心里微微一软。
前几日大家都在想病人能不能喝下,食盒有没有送到,药有没有煎好。
如今主子终于又开始想下一顿。
这确实是好事。
午后,容霁安派人来取昨夜说好的汤。
来的是常跟在他身边的内侍,进门时还带着笑。
“陛下说,若清宁有剩汤,便取一盏。”
叶绾绾把早留好的汤递过去。
“没有馄饨。”
内侍愣了一下。
叶绾绾解释:“馄饨久放不好吃,汤还能用。”
内侍忍笑。
“奴才一定转告。”
傍晚容霁安再来时,第一句话便是:“朕听说,没有馄饨。”
叶绾绾正在切葱,头也不抬。
“对。”
“为何朕只有汤?”
“因为陛下来晚了。”
容霁安低笑。
“那今晚吃什么?”
叶绾绾抬头,看了看菜篮。
篮子里只有两把青菜、一小块豆腐和几枚鸡蛋。
她想了想。
“青菜豆腐面。”
“没有馄饨?”
“没有。”
“明日呢?”
叶绾绾终于看他一眼。
“陛下很执着。”
容霁安道:“昨夜那碗确实好吃。”
叶绾绾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那明日再包。”
小荷在旁边低头笑。
清宁又回到了“今晚吃什么”的节奏里。
不是风波没有发生过。
而是风波发生过之后,大家仍然能在一只菜篮前重新商量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