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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一百零二章 没有规矩的 ...

  •   容霁安第二次坐到灶前烧火时,小荷已经不太会手忙脚乱了。
      第一次陛下说要添柴,小荷吓得险些把火钳递成汤勺。秋云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脸红得像灶膛里的火。
      这一回不同。
      容霁安进门时,叶绾绾正站在案边剥蒜。
      她看他一眼,又看了看灶膛。
      “陛下来得正好。”
      容霁安听见这句,已经很懂。
      “又要朕做什么?”
      叶绾绾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碗里,语气平常。
      “帮忙看火。”
      小荷低头,努力让自己不要露出太明显的表情。
      秋云则已经熟练地把火钳放在灶边,又搬来一只矮凳。
      容霁安解下外袍,递给身后的内侍。
      那内侍伸手接过时,神情还有些恍惚。
      他跟着陛下多年,见过陛下执笔批红,见过陛下在朝堂上平静一句话定人生死,也见过陛下深夜独坐,眉眼沉得像一口无波的井。
      唯独没怎么见过陛下脱了外袍,坐在灶前烧火。
      偏偏容霁安坐得很自然。
      小厨房里没有龙椅,没有御案,没有垂手候旨的大臣。灶膛里的火并不认皇帝,添少了会灭,添多了会蹿烟。
      叶绾绾把铁锅坐上去,倒油。
      “火小一点。”
      容霁安拿着火钳,把一截柴往外拨了拨。
      “这样?”
      叶绾绾低头看锅底。
      “可以。”
      容霁安眼底浮出一点笑。
      这声“可以”听起来,竟比朝臣们一叠声的“陛下圣明”更实在。
      今日做的是蒜香小排。
      排骨提前焯过水,叶绾绾把蒜末炒香,下排骨,再添一点酱色和热水。锅里很快冒起咕嘟咕嘟的声音。
      她一手拿锅铲,一手去够旁边的料碟。
      容霁安抬手帮她递过去。
      叶绾绾接得顺手。
      “谢谢。”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抬头看他。
      “陛下现在很熟练。”
      容霁安添了一根细柴。
      “总不能白吃。”
      小荷正在切葱花,闻言刀都停了一下。
      秋云低头笑。
      叶绾绾倒是十分赞同。
      “有道理。”
      容霁安看向她。
      “你不觉得朕不该做这些?”
      叶绾绾想了想。
      “陛下想听实话吗?”
      “嗯。”
      “火又不会因为你是皇上就自己烧。”
      灶前静了一瞬。
      小荷差点被葱花呛住。
      容霁安看着叶绾绾。
      她说得太认真,认真到不像冒犯,倒像在陈述一个极其朴素的道理。
      火不会因为他是皇上就自己烧。
      饭不会因为他是皇上就自己熟。
      胃也不会因为他是皇上就不饿。
      容霁安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叶绾绾点头,继续翻锅。
      蒜香和肉香在锅里慢慢浓起来,热气把她额前的碎发蒸得微微湿润。她不太在意,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
      容霁安看见,伸手从旁边取了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
      叶绾绾接过来擦了擦额角。
      “谢谢陛下。”
      “刚才不是谢过了?”
      “这是另一件事。”
      “分得这么清?”
      叶绾绾把帕子放回一边。
      “做饭要分清,不然盐和糖都会拿错。”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
      容霁安低头看灶火。
      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某种沉寂许久的东西被轻轻拨亮。
      他从小被教导分清许多事。
      君臣,父子,嫡庶,礼法,进退。
      每一条都重,每一条都不能错。
      可那些分清,常常让人肩背发紧。
      叶绾绾的分清却不一样。
      盐是盐,糖是糖。
      谢一件事,便谢一件事。
      火小了就添柴,火大了就拨开。
      没有那么多深意,却让人呼吸都松了。
      锅里的排骨收汁时,叶绾绾让他把火压小。
      容霁安这次做得很好。
      火苗低下去,汁水慢慢裹在排骨上,颜色亮而不焦。
      叶绾绾看得很满意。
      “陛下烧火确实进步很大。”
      “有赏吗?”
      叶绾绾愣住。
      她看了看锅里排骨,又看了看他。
      “多给一块?”
      容霁安忍笑。
      “也好。”
      小荷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
      她心想,满宫上下敢用一块排骨赏皇上的,大概也只有自家主子。
      饭摆上桌时,容霁安果然多得了一块排骨。
      叶绾绾亲手夹给他的,放得十分郑重。
      “奖励。”
      容霁安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
      宫里赏赐有金银、玉器、锦缎、官职、恩典。
      可这一块排骨却让他觉得新鲜。
      它不是因为他做得像个皇帝才来。
      是因为他火烧得不错。
      吃饭时,外间宫人们都放轻了动作。
      不是害怕。
      是觉得屋里这两个人坐在一处时,有种旁人不必插进去的自然。
      叶绾绾吃排骨很专心。
      她会先把肉最嫩的地方咬下来,再把边上沾汁的蒜末拨到米饭上。容霁安学着她的样子试了一口,发现确实好吃。
      叶绾绾立刻看见了。
      “陛下学得很快。”
      容霁安道:“近朱者赤。”
      叶绾绾想了想。
      “近饭者香。”
      容霁安笑出声。
      这话实在不像诗,也不像正经对句,可他竟觉得比许多应制诗都顺耳。
      饭后,小荷要上前收拾,叶绾绾摆摆手。
      “我来。”
      容霁安也站起身。
      小荷这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奴婢来便是。”
      容霁安看她一眼。
      小荷立刻低头。
      可他没有责怪,只把碗递给叶绾绾。
      “朕递碗。”
      叶绾绾接过来。
      “可以。”
      于是皇帝站在小厨房里递碗。
      叶绾绾站在水盆边洗碗。
      小荷和秋云站在旁边,表情像看见了什么会被史官删掉的画面。
      容霁安却很平静。
      他递得不快不慢,偶尔还会把碗底残着的汁水倒干净再给她。
      叶绾绾洗到一半,忽然笑了。
      容霁安问:“笑什么?”
      “没什么。”
      “说。”
      叶绾绾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一点笑意。
      “就是觉得,陛下现在很像来蹭饭还主动干活的邻居。”
      小荷这回真的呛住了。
      容霁安低声重复:“邻居?”
      叶绾绾立刻补救。
      “很尊贵的邻居。”
      容霁安看着她。
      半晌,他笑了。
      “那邻居明日还能来吗?”
      叶绾绾眨了眨眼。
      “看菜篮子。”
      “菜篮子若允?”
      “那就来。”
      容霁安把最后一只碗递过去。
      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沾了水的指尖。
      很轻的一下。
      叶绾绾低头继续洗碗,耳根却慢慢热了一点。
      容霁安也没有说话。
      灶上的余火还没熄,屋里都是蒜香和热水的气息。
      没有人提规矩。
      没有人提身份。
      这一刻,小厨房里只有洗碗声、风声、炉火声,还有两个人相对时不必刻意找话的安静。
      容霁安离开时,叶绾绾送到门口。
      他重新披上大氅,回头道:“明日朕若来得晚,不必等。”
      叶绾绾点头。
      “我本来也不等。”
      这话说得十分干脆。
      容霁安却一点也不恼。
      “若有剩的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好吃就没有,不好吃可以留。”
      容霁安笑着走入夜色。
      内侍提灯跟上,心里却想,陛下这几日笑得似乎比从前多了。
      清宁的门帘落下,叶绾绾转身回厨房,看见灶前那截被容霁安拨好的柴还剩一点火星。
      她蹲下去看了看,伸手把灰轻轻盖上。
      秋云问:“主子,怎么了?”
      叶绾绾道:“火烧得挺好。”
      小荷笑问:“那明日还让陛下烧吗?”
      叶绾绾站起身,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看他来不来。”
      她说完,又补充。
      “也看菜篮子。”
      小厨房里的日子向来不是靠一句话往前走的。
      一盏灯亮着,一只锅热着,菜叶在水里浮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人坐在旁边,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落下去,许多原本说不出口的疲惫便也跟着慢慢散开。
      叶绾绾不擅长把气氛说得多动人。
      她只会在汤快凉的时候提醒一句,在锅要糊的时候皱眉,在对方明显没吃饱时把盘子往前推一推。
      容霁安从前见过太多小心翼翼的好意。
      那些好意都很精致,也很懂规矩,递到他面前时像被打磨过的玉,挑不出错,却总隔着一层凉。
      叶绾绾的好意不一样。
      她的好意常常沾着面粉、油烟和热气,有时还带一点嫌麻烦的嘀咕。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安心。
      安心这件事,说起来轻巧,真要落到人身上,却不容易。
      要有人不追问你为何来晚,不逼你说累不累,不把每一次沉默都猜成别的意思,也不把每一份照顾都摆成恩情。
      只是你来了,便多添一双筷子。
      你没来,饭也照常吃。
      你若开口说饿,她就问今晚有什么。
      这便已经很好。
      小厨房里的日子向来不是靠一句话往前走的。
      一盏灯亮着,一只锅热着,菜叶在水里浮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轻响,人坐在旁边,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落下去,许多原本说不出口的疲惫便也跟着慢慢散开。
      叶绾绾不擅长把气氛说得多动人。
      她只会在汤快凉的时候提醒一句,在锅要糊的时候皱眉,在对方明显没吃饱时把盘子往前推一推。
      容霁安从前见过太多小心翼翼的好意。
      那些好意都很精致,也很懂规矩,递到他面前时像被打磨过的玉,挑不出错,却总隔着一层凉。
      叶绾绾的好意不一样。
      她的好意常常沾着面粉、油烟和热气,有时还带一点嫌麻烦的嘀咕。
      可正因为如此,反而让人安心。
      安心这件事,说起来轻巧,真要落到人身上,却不容易。
      要有人不追问你为何来晚,不逼你说累不累,不把每一次沉默都猜成别的意思,也不把每一份照顾都摆成恩情。
      只是你来了,便多添一双筷子。
      你没来,饭也照常吃。
      你若开口说饿,她就问今晚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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