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异闻录》绪易

32、第三十二章 逃离

　　“呃啊啊啊！”

　　竟是翠凤举剑向魔灵冲去。

　　闪着寒光的利刃划破魔灵松垮的皮，翠凤一喜，奋力将剑刺得更深。

　　可再往深，是坚硬的骨。

　　翠凤想把剑拔出来，魔灵抓住剑身，溢出的灵气将魔灵的手割得千疮百孔，它却不松手。

　　翠凤僵硬地挪动视线，用四肢攀爬的怪物直起身，长着枯灰指甲的手离她好近。

　　近到她可以看清宝剑的灵气如何烧焦它的皮，而那片焦黑还在缓缓蔓延。

　　“呲呲——”

　　翠凤疑心这响动，接着，她发现是这只魔灵在冲她笑。

　　它长着人的头皮，稀疏几根黑色的头发，往下，是凹凸不平的脸，它咧嘴，一颗一颗黑色的牙齿嵌在上下两片肉里。

　　“杀、我要杀了你——”

　　翠凤想拔剑，她憋红了一张脸，那柄剑却由魔灵带着，离她越来越远。

　　她感到脱力，背后传来一股力，程时秋握住她的手，将剑抽出。

　　“要对准魔灵的脖子。”

　　程时秋带着翠凤手腕发力，寒锋横斩，一剑径直劈斩在魔灵颈间。

　　它还在笑，头颅骨碌碌地坠地翻滚着。

　　这只是第一只。

　　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接连飞跃出两只魔灵。它们将这支十人小队冲散，分而攻之。

　　“啊啊啊——”

　　队中三名伤员行走不便，跌在地上连连后退。

　　翟灵竹一股脑将采珠的工具朝它的后脑丢去，直到筐篮空了，她这才想起法器。

　　“剑、剑……”

　　翟灵竹在地上摸索到方才惊吓中丢弃的剑，对准魔灵，迟迟下不去动作。

　　“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在乱风巷学怎么生存，从未学过如何杀魔灵。这是学宫教仙人们的本领，她如何能会？

　　“噗滋——”

　　另一柄宝剑先她一步，刺入魔灵的心脏处，但那里缺失跳动的血肉，只能短暂制住它的行动。

　　“翟灵彤，快杀了它！”

　　翠凤吼道：“脖子！砍它的脖子！”

　　“哦、哦！”翟灵竹胡乱地应答，“脖子，杀掉它的脖子……”

　　她举起剑，剑好沉，将她的胳膊压下去几分。

　　但她实在太害怕死了，她也害怕认识的人死在她的面前。

　　那人的眼睛充满惶恐，在向她求救。

　　“砍！快砍啊！”

　　“翟灵竹！”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比她采濮珠时还要奋力，剑光骤闪，长剑狠狠劈砍在魔灵颈处。

　　翟灵竹解脱似的笑了，转瞬，笑容卡了壳。

　　魔灵的脖子一半粘连住，它受到濒死的刺激，挺身，震出的魔气将翠凤和翟灵竹弹飞。

　　翟灵竹重重摔地，滚了几圈，她连忙爬起，掌中的沙砾嵌进肉里，她感受不到这点痛。

　　她往前奔，那儿还摔着一个人，魔灵压在那人的身上，歪歪地吊着脑袋，准备吃掉猎物。

　　她握住剑柄，剑身半没入魔灵的身体。

　　她能感受到宝剑在它的骨缝和单薄一层皮肉中转动时的阻力。

　　魔灵体内的温度由剑刃向上传递。

　　翟灵竹握住的地方竟是热的。

　　魔灵也会流血吗？

　　她没时间思考了，朝着半掉不掉的头颅狠狠地劈下去。

　　终于，第二只魔灵也死了。

　　第三只在混乱中被数道法器迸发的灵力所伤，尸首分离，两条断肢在地上攀爬，指缝里满是脏污的黄泥。

　　程时秋踩在它的断指上，碾碎。

　　活下来了。

　　可他们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带着一身魔灵的血，和人相同的铁锈气味，翠凤几欲作呕。

　　又遇上三三两两的魔灵，一个落后的伤员被魔灵纠缠住，同伴持着法器想要救他，缺乏灵力驱使的法器只能发挥出四成的力量。

　　错失良机，两人都死了。

　　一行八人往西边去。

　　翟灵竹发现了一颗上品濮珠，她稍顿足，尾随的一群魔灵趁此咬住她的颈脖，要将她分食。

　　翠凤的剑断了，有人丢了条胳膊，程时秋被魔灵划破脸，一指宽的血痕从眉心一直伸到右侧唇角，她的眼睛差点没了。

　　八个人都活了下来。

　　翠凤好累，她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她往常只从快老死的人嘴中听见过这种声音，可如今，这声音被她挤了出来。

　　“密林……密林好大……”

　　翠凤好饿，她腹中空空荡荡，过去了多久呢？她以为是恐惧混淆了她的时间概念，那些怪物的脸和眼睛始终在她的面前游荡，踩着她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

　　“我们走不出去了……”

　　翠凤的声音好小，或许只她一人听到了。

　　她背着受伤昏迷的翟灵竹，肩上的呼吸微弱，失掉温度，比风还要轻。

　　“等一等……你等一等……”

　　翠凤眯着眼，去唤走在最前的程时秋，她听见了，遥遥地投来一瞥。

　　“翠凤，坚持住，我们快到了。”程时秋的神情不比她好看，眼睛却那么亮，密林中照不见阳光，她眼睛里却放着一整个……

　　一整个什么呢？

　　翠凤抬起头，密林压得她无法呼吸，她听见鸟群飞过扑扇着翅膀，一片羽毛透过层层的枝叶，掉在她的脚边。

　　是天亮了吗？

　　翠凤也分不清了。

　　又死了两个人。

　　像是挑衅，魔灵故意扭断他们的头颅，野兽一样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扒下他们的衣裳，口袋中装着一截断指，丢到他们即将要去的路上。

　　逼退魔灵之后，程时秋将掉落的法器捡了起来，擦干净上面的血。

　　“翠凤，这是你的。”

　　她有好多的法器啊。

　　翠凤心想，她看见每件法器上都缀着珠宝。她见过太多赝品，因此确信，眼前的如假包换。

　　这样的人为何会来到濮珠场呢？

　　她该坐在她的灵辇中，有亮羽的灵兽拉着灵辇腾空。

　　她在琉璃灯盏下细细拣选。

　　“喏。”她会这样说，“这颗濮珠太次了。”

　　于是她挑出那颗价值不菲的珠宝，连眼神也不屑于分出。

　　“啪嗒。”

　　珠宝被扔掉了。

　　翠凤把生命悬在高崖之上，换来的珠宝，会被扔掉。

　　肩头湿润，翟灵竹流下泪，她在昏迷中呓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翠凤也在心里说：

　　“密林好大……可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死……”

　　队伍停住。

　　程时秋的面前有两条路，左是死路，右是生路。

　　她对翠凤等人道：“你们往右走。”

　　翠凤睁着迷茫一双眼：“你呢？”

　　程时秋笑笑：“魔灵太多，我先把它们引开，你们往右再走一段路，就能看到出口了。”

　　程时秋勉力不想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绽，她身心俱疲，但她更知道，这些人快撑不住了。

　　“快走吧，我们分开行动，这些法器还能为你们挡一阵。”

　　翠凤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她想问：那你怎么办？你又如何把魔灵引开？

　　她什么也没说，点了点头。

　　她背着翟灵竹，取代了程时秋的位置，走到队伍的最前。

　　她可以活着出去，对吗？

　　要走下去，一直往右走。

　　***

　　晏春衣一直向西行进。

　　他在极北和魔灵妖兽缠斗四年，甫一踏进密林，他便升起一股天然的直觉。

　　它们在狩猎。

　　将人当作了猎物，并不急着吞食，而是藏在暗处，蹲守潜伏。

　　他心里陡然冒出凉意。

　　即便已经过去，但他还记得行走在极北终年不化的冰川之上，那些幽灵一般的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等他低头，等他趴下。

　　然后它们将一拥而上，毁掉他。

　　晏春衣抚着指上的玉扳指，暖玉随淡淡的灵气顺着他的血液传遍全身。

　　原本是给她的礼物，阴差阳错没能送出去，陪晏春衣流亡到极北，倒替他御了寒。

　　白色的烟雾像轻飘的细纱，凝成一条要散不散的小烛龙，缠绕在他指尖。

　　晏春衣清除挡路的藤蔓，越深入，光线越发黯淡，四周的地形类似，稍不留神，便会迷失在密林中。

　　簌簌——

　　不远处有响动，拖沓着的凌乱脚步。

　　那群脚步扑了出来，一行五人，全被血糊住，辨不出男女。

　　为首的肩上背着一人，已经昏迷，情况堪忧。

　　翠凤见到来人，愣住，她露出一点笑意，比哭还要难看。

　　“有人来救我们了……”

　　她看向同伴：“有人来救我们了……”

　　轰！

　　身后炸起一片血光。

　　翠凤咽了咽口水，湿热打湿她的头发。

　　是魔灵的血。

　　晏春衣收力，烛龙的长尾卷起一只魔灵，将它抛至半空，又狠狠砸地。

　　“其他人呢？”晏春衣问。

　　“其他人……”

　　翠凤喃喃重复他的话，脱口答道：“其他人已经先我们一步离开了，你没有遇到她……她们吗？”

　　“先走了？”

　　“是。”翠凤低下头，避开那道凌厉的目光。

　　“我们带着伤员，要走得慢一些。那些人……那些人里头有个带了法器的，她说她先带人去出口，晚些再来找我们……”

　　黑雾在蔓延，魔灵嗅到同伴死去的气息，正往这里逼近。

　　晏春衣看了眼这五人，他们脸上的肉在轻轻颤抖，没人站出来否认这个说法。

　　快说好。

　　快说好。

　　翠凤要落泪，她生怕自己的呼吸惊扰了在密林巡游的魔灵。

　　快说好。

　　快带我们出去。

　　求求你。

　　他思忖片刻，说道：“你们跟紧我，密林的出口离这里还有一些距离。”

　　说罢，抬步领着这些人重走他来时的路。

　　这段路耗费的时间比翠凤想象得快多了。

　　她看到了青色的光罩。

　　透明的，坚毅的，令人晕眩的。

　　她迈出了密林。

　　她脚底踏着坚实的土地。

　　她在阳光下呼吸。

　　呼——

　　她活下来了。

　　翠凤笑出了声，她对躺在后背的翟灵竹轻声说道：“你看，我们活下来了。”

　　那……还有一个人呢？

　　翠凤的目光不能再分给别人了。

　　她余光瞥见领队的那位郎君，想来也是从仙都降下的仙人。

　　他的脸色变得好难看，怔怔地站在原地。

　　嗡——

　　青色的光罩再次掩上，并非知场事所为。

　　而是密林主动触发了预警。

　　魔灵发怒了，它们失掉了所有的猎物。

　　不对，还剩下一个。

　　晏春衣强行闯了进去。

　　还剩下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