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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华胥 子曰:我们 ...

  •   二月回暖,添得黄鹂四五声,没有“千朵万朵压枝低”,也有“天香熏羽葆”,是春游哦不春蒐的好季节。
      春蒐时群臣连同两位平时在封地的藩王一起同皇帝同去京梁附近的桓山,祭天坛,而后春蒐正式开始。此时多是北静军与西陵军的代表们武枪弄棒捧公主与太后的兴,几个世家子弟跑遍桓山疯玩,陛下亲猎走一下形式——实在是皇帝陛下骑射死活学不会想出来的下策。皇帝出巡,天枢阁必然全员出动,随从于侧。至于不会武又没有兴致瞎掺和的大臣们,只好把这当做没有什么特别景致的春游,倒是会有些有才情的臣子或想走到别样捷径的臣子会舞文弄墨,赞颂皇恩浩荡,所以春蒐其实是个文武双方的盛宴。
      不过今年公主与太后留守京梁,北静军忙着与北狄打仗,西陵军也没有派代表来,所以略显清冷,不过南蛮来了大王子伊布达,东夷来了小少昊风羲,勉强给足了面子。
      远远的走来一位黑色蟒纹袍,面容庄严的中年男人,额上刻着深深的川字纹,看来平日里不苟言笑。极鹤一个激灵:“雍王殿下到!”话音未落刘琰已迎了上去:“见过周叔父。”
      周彦夫眼底的寒冰似乎化开一点,正要开口,只听一声爽朗笑声:“老周!怎又板起张脸欺负孤的小侄儿啊!”
      来者同样身着蟒纹袍,相比雍王殿下更多了几分慈眉善目。极鹤战战兢兢唱到:“齐王殿下到。”
      刘承德虚虚一抬手,极鹤便识相地跟在一旁不再打搅。刘承德边揽住刘琰的肩边道:“见你异叔父比见你亲叔父规矩——老周,你是不是又吓唬他了,他还小呢。”
      小?他已经廿五了。
      周彦夫无波无澜地看了刘承德一眼。刘琰救场:“谢过叔父……过了春蒐,朕给济州送几本新得的道经。”
      刘承德大喜:“那老夫谢过陛下!”
      贺焱在前头大马金刀地扛着刀往前走,嘟囔着:“没意思,每年都来这边,每年看的都是一样的人,听的都是同一堆话。”
      方不觇在后面翻白眼:“天家礼仪,你懂个屁,照顾一下人家小风,他是真的第一次来。”
      谢御风则抱着刀走在最后面,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叫他“小风”。
      他突然脚步一顿,透过层层叠叠的苦楝树,看到一个略微有些熟悉的人影。那人正一人坐在高大的苦楝树下,淡紫色而微小的花瓣纷纷扬扬的落在那人肩上,发上,书上,酒上。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书,带了酒,其他什么都没带——可能还有剑吧。他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自始至终没有动过。
      方不觇的声音炸在耳边:“你在看哪家的世家公子?我去这么风流潇洒,没见过啊。”
      谢御风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只道:“没什么。”
      方不觇还在叭叭:“诶,有鬼,怎么,你认识他?与他有交情?看上人家了?还是情敌?”
      谢御风选择性失聪。贺焱就不一样了,他早有先见之明地堵上了耳朵。
      苏荡身旁的小酒坛已经见底了。他静静地盯着一动未动的书页,靠在高大的苦楝树下。人来人往,似乎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他像是个画中的人,没有灵魂,不会思考。
      “年年祭坛你都偷偷躲在这里喝酒。”刘琰似笑非笑的声音响起。苏荡恍若从一个梦中惊醒,起身要拜,却被刘琰拦住:“朕没带人,偷偷溜过来的,你不拜没人知道。”
      于是苏荡理所当然地继续坐在地上靠着苦楝树,刘琰也坐在了他身侧,叹气道:“当天子可真累啊。”
      苏荡轻笑:“陛下不是要挽大羿于狂澜,做一世明君吗?”
      刘琰笑了:“明君也是人,需要棵树靠着一会儿,再重新祭坛,回到繁杂的礼节中去。”
      两人笑了一会儿。苏荡弯眉:“陛下,臣这棵树可不介意您多靠会儿。”他突然正色道:“尽管去年兖州大旱,但根据理铢司的汇报,我们的人口足足加了半成。与东瀛、庞加的贸易来往增加了一成,再看今年开春的收成如何,我们应该是时候、有底气与陈苏二家与各位藩王再打一仗了。”
      刘琰突然笑出声:“你没发现这话把你自己也给骂进去了吗?”
      苏荡敛下眸子:“那算什么。临安苏家本就不是臣的家,不过是恰好同姓罢了。”
      静默半晌,刘琰问,你为什么每年都要坐在这棵苦楝树下喝酒啊。
      苏荡说,臣年幼仍在山野时,家门口有一棵很漂亮的苦楝树,一到春天,淡紫色的小花就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臣的娘喜欢坐在那里荡秋千,爹问娘儿子要叫什么,娘说就叫“荡”吧。
      刘琰说,那你娘可真是个奇女子啊。
      苏荡没有说话。他晃了晃酒坛,可惜酒坛已经空了。
      不多时极鹤便将刘琰千劝万劝劝回去沐浴更衣穿礼服了,一身玄色礼服秀金边凤凰纹,任何一个不像皇家的人只要穿上它就像极了天子。刘琰说实话不像个天子。他的眉头常年皱着,却不像是不满的威严,而是敏感的忧愁,如果换上常服,他更像一个普通的痴情公子。他看着湘竹呈上来的那碗乌黑药汁,面无表情道:“姑姑请回吧,朕等一下喝完再遣极鹤送回去。”
      湘竹不卑不亢道:“太后那边吩咐了,让奴婢看着陛下喝完。”
      刘琰的唇线一瞬抿成了一条直线,轻声道:“朕问你,朕身为天子,有没有拒绝的权利?”
      湘竹其实年龄没有特别大,比秋姑还是年轻一点的。原先待在太后身边的是秋姑而非湘竹,只是太后宠爱公主,令秋姑待在公主身边,湘竹才成为了太后身边为数不多的老人。她眼角旁的细纹总是一成不变的,她的妆容总是得体而一丝不苟的,她缓缓欠身行礼:“若陛下以天子的身份,自然可以做任何事;若陛下以儿子的身份,那么听奴婢一句劝,天下没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儿子的。”
      天下没有母亲会害自己儿子的。
      他曾幻想过自己是哪个侍女或者其余不受宠的妃子的儿子,那他可以理解懿太后的种种行径,可惜不是。他就是陈骊笙的亲生儿子。
      可既然是亲生儿子,为什么要在所谓的养心汤里加缓慢致死的毒药呢?
      天家无亲情。他早就知道了,在他十五岁那年就知道了。
      他一口喝完了乌黑药汁,将碗扔回了金盘里。在湘竹走后,将苏荡给的解药取出来一粒,一口闷了下去。
      梅易寒在镜前细细抹着油彩。他俊秀的脸上有各种晦涩难辨的油彩符号,与乌尔兰妲的那种又完全不同,显得神圣而神秘。巫祝,或者太常,是自古以来历朝的必需品,汉族的祭司,指引天子开启通天之路。
      可惜他一个装神弄鬼之人,却从来不信什么鬼神。他不过是答应了一个人要把这门手艺传下去。现在他是只有这门手艺才能有饭吃。
      有人裹着满身凉风进来了。梅易寒手忙脚乱地将镜子盖住,进来那人似乎看不见他的小动作似的直直走到他身边,拿起一支笔,捏住他的下巴,轻啧一声:“别动。”
      梅易寒只好不动了。那人将他脸上的油彩细细补充完,才放下了笔,却没松开手,径直吻上了这张可怖的脸的唇。
      两人安安静静地吻了一会,到时间终于有点太长时,梅易寒有些躲闪,话语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戚南山……你……唔……让我弄完……”
      戚北辰撩开他额前的发,哑声笑了:“不要。”
      梅易寒抬手推开了他,不管这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坏的小侍卫,叹气开始往身上挂东西。戚北辰问道:“这次怎么是你亲自主持跳神祭祀?”
      梅易寒摇摇头:“用别人终归不太放心,祭坛本就步骤繁杂,而太常寺一年到头却没几个学生,他们又太年轻,干不了这个,干不好要被砍头的。”
      戚北辰坐在床边,靠着床柱抱着刀:“那你也太累了,赶明儿跟陛下说把你辞退了。”
      梅易寒将化妆盒收起来:“不成,没钱了,你又挣不了多少钱。”
      戚·没钱·副阁主:……
      梅易寒终于将一切收拾妥当后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到时候了,你背着他们出来找我,他们指不定怎么指着你的名字骂呢。”
      他打开了门,二月的凉风忽地灌了满屋,檐前摇落一地残红。
      戚北辰突然道:“不是小怪物。是好看的小公子。”
      分明那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梅易寒却知道他想说什么。他顿了顿,仍走了出去,带着满身凉意。
      玄色滚金边凰袍长得拖到了地上。年轻的天子一步一步踏着千级石阶,桓山的天坛那么高,好像要通到天上去。
      在上面,可以看见什么?
      锦绣?狼烟?野心?还是悬在头顶的宝剑?
      刘琰就那么一步步走着,这个答案他已经知晓了整整九次,这是他第十次知晓了。
      他看见的是河山。这个河山有很多不美好的地方,很多不美好的事情从未停止发生过,可他也可以看见这个河山美好的地方,很多美好的事情也从未停止发生过:春花秋月夏日冬雪。
      梅易寒依照《昭》的节拍跳起了古朴的舞蹈,以奇异的唱腔唱着:
      扶桑之日初升兮,异辉金鳞,充斥天地。
      神鸟生诸句芒兮,羽翼夺目,长啸于天。
      大风起兮风崔嵬,乘浮青云,越九万里。
      壮士归兮于大羿,佑我河山,丰顺安年。
      随着祷词,他的衣袂翻飞得越来越快,身上的一堆青铜器具丁零当啷作响,脸上的鸟头面具喙直指天空,恰似着不屈的翼族引颈高歌。
      “请陛下赐血。”
      刘琰早有准备,将手掌放在礼剑上一抹,鲜血便从伤口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显然这种祭祀不会让尊贵的皇帝陛下流太多血,一旁的侍女早就上前将陛下受伤的手包扎了起来。血液流进先人精心设计的血槽里,很快便流满了整个礼器。祭坛时需要用“太牢”,即牛羊猪各一头,祭品倒是早就杀好的,避免了过于血腥的场面。
      梅易寒继续唱道:
      丰年多黍多稌,
      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为酒为醴,烝畀祖妣。
      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谢御风站在最末位。身边两位心理年龄可能没他大的此刻也低头肃立了。他抬头却看到苏荡同样没有在低头肃立。现在他的状态又与早上不一样了,却还是与平时不同。他定定的盯着有些暗沉的天空,而人生而人海重重的另一端,谢御风无声地看着他。
      他们隔了三年的人生海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022华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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