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小跟班 男校 ...
-
池珉是被一阵持续的、细碎的滴水声唤醒的。那声音从窗户的方向传来,节奏均匀,像某个不知疲倦的手指反复敲击同一块玻璃。
他在被窝里躺了很久才睁开眼,天花板是模糊的白色光斑,台灯不知何时灭了,房间里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六点四十七。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冷冰冰地告诉他,距离他真正入睡只过去了不到六个小时。
身体像是被灌了铅,四肢沉重,后背贴着的T恤还留着昨夜冷汗干透后的微微潮气。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已经不听话地开始运转了。
昨晚门外的那个东西。均匀的、机械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住的那一刻。
那种粘腻的注视感从门缝里渗进来的触觉记忆还清晰地烙在后颈皮肤上,像一层怎么也揩不掉的冰冷薄膜。池珉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了自己的后脖颈。
"小珉,早安。"699的声音从脑子深处浮起来,带着某种过于轻快的调子,"昨夜凌晨零时十二分后至今,未检测到进一步异常。你房间的门锁完好,温度正常,空气成分正常。"
池珉嗯了一声,没有从枕头里抬起脸。
他强迫自己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压弯了一夜的草,脊柱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雨后特有的清冷质感。
他伸手拉开窗帘的一角,外面的世界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昨夜的暴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的水分还没有散去,凝结在宿舍楼的玻璃窗面上,形成细密的水珠。
对面C栋教学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张曝光过度的旧照片。
滴水声的来源找到了。是窗框上方的某处缝隙在渗水,积攒到一定重量的水珠就会顺着墙壁滑落,砸在窗台的铝合金面板上。
池珉盯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了它滴落的间隔和昨夜走廊里那个东西的步伐节奏吻合,然后猛地收回目光。
他下床去浴室洗漱。冷水拍在脸上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大半,镜子上还覆着他昨晚搭上去的深色洗脸巾,严严实实,一点反光都没有露出来。
他刷牙的时候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水龙头里的水流声和窗台的滴水声在狭小的浴室里形成了某种让人不安的和声。
换衣服的时候他打开了衣柜,里面挂着三套一模一样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灰色长裤、配套的领带。
他把昨天穿过的白衬衫丢进脏衣篓,从衣架上取下一套干净的。衬衫的布料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冰凉地贴上皮肤时他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领带他系了两次才打好,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昨夜恐惧的余震以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的方式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里。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口袋里的东西。手机、学生证、钥匙串、校规条例。润唇膏。
他犹豫了一下,把润唇膏拧开涂了一层,薄荷的凉意覆上干裂的嘴唇。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深红色地毯、日光灯、每隔一段距离的房门。
但池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到了门口的地毯上。就在他的门前,就在214的门牌正下方,地毯上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区域。
像是被什么湿润的东西压过,留下了一个不规则的印痕。形状模糊,但如果他把头歪到一定角度去看,那个印痕的面积和一只赤足的脚掌大致相当。
池珉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地毯。干的。但确实比周围的绒面颜色深了半个色号,像是被水浸过又自然风干的痕迹。
他收回手指,站起来,目光顺着走廊往两个方向各看了一眼。左边通向楼梯口,右边通向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
两个方向的地毯上都没有类似的痕迹。只有他门口这一处。
"699。"他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动了动。"记录。214门口,地毯湿痕,疑似足迹。"
699的回应很快,声音里没有了早晨那股轻快劲儿,变得冷静而谨慎:"已记录。建议不要长时间停留在走廊里,有人来了。"
池珉直起身,正好看见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背心的男生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手里拿着洗漱包。
那人看见池珉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低着头快步从他身边经过,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池珉注意到那人经过的时候步子加快了,是在小跑,拖鞋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
那个反应不太对。在这所等级分明的学校里,看见学生会会长的跟班应该是轻蔑或者无视,而非那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想靠近的东西之后的回避。
池珉把这个细节也存进了脑子里,和其他所有不对劲的碎片放在一起。它们正在慢慢积累,迟早会拼凑出一个他也许不想看见的形状。
他下楼去一楼的公共休息区。昨晚那几个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学生已经不见了,沙发上只留着几个凹陷的坐垫印。
电视机是关着的,黑色的屏幕反射出整个房间的倒影,池珉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面屏幕,目光落在旁边的布告栏上。
布告栏上贴着几张过期的活动通知和一份宿舍楼管理条例,内容很普通,但最右下角有一张新贴上去的便签纸,黄色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A栋一楼布告栏]
[308的石田同学已于昨日办理退宿手续,请勿再向其房间投递信件。——宿管]
池珉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308。石田。昨天晚上陆明澈告诉他的那个名字。深夜敲墙的一年级生。
就在他和陆明澈交换情报后不到十二个小时,这个人就办了退宿。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昨天的某个时间点,在池珉还不知道石田这个名字存在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从宿舍楼消失了。便签上的日期是昨天,但没有写具体的时间。
"退宿还是失踪?"699在他脑子里轻声说。
池珉没有回答。他把便签的内容拍了一张照片存进手机,然后推开宿舍楼的正门走了出去。
室外的空气湿得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薄雾贴着地面游动,把校园里的石径、草坪、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全部覆盖在一层半透明的白纱之下。
能见度不高,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色块。池珉裹紧了校服外套,加快脚步沿着石径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带着泥土和草叶被雨水浸泡后的腐甜气味,那种味道让他想起某种正在缓慢腐烂的甜蜜事物。
石径上有积水。他的皮鞋踩过去时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灰色长裤的裤脚。
路过操场的时候他注意到跑道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周围建筑的轮廓。没有人在跑步,没有人在操场上活动。
整座学校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异常安静,像一座还没有开门的博物馆。
他到达行政楼B栋的时候是七点十分。一楼的食堂已经开始营业了,从敞开的大门里飘出烤面包和味噌汤的气味,混合着金属餐盘碰撞的叮当声。
池珉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肚子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咕噜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红了一截。
他没有进食堂。按照跟班的规矩,他需要先去学生会办公室报到,确认今天的工作安排。神代蓮如果需要他做什么事,会在那里等他。如果没有特别安排,他才可以自由行动。
今天是周日,理论上没有课,但校庆筹备进入倒计时阶段,学生会大概率要加班。他沿着一楼的走廊绕过食堂,进入通往二楼办公区的楼梯间。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池珉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咖啡的气味,浓郁的、略带焦苦的深烘焙味道,顺着走廊弥漫开来。他在门框边停了一下,微微侧身看进去。
神代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叠文件,右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高领薄毛衣,搭配深色休闲裤,没有穿校服。大概是因为周日。
即使是这样随意的装扮,衣服的版型和面料也透出一种低调而昂贵的质感。他的头发比平时稍微松散了一些,几缕深色发丝落在额前,让平日里那张过于精致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池珉站在门口的时候,目光里掠过某种来不及捕捉的光亮。
来了。乖乖来了。……脸色不好。昨晚,没睡好吗。
池珉走进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了欠身。"会长早。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他的声音平稳,措辞得体,是一个合格的跟班应该有的样子。但他自己知道眼下的青黑色大概瞒不住,还有嘴唇因为昨晚咬得太用力而留下的淡淡红痕。
神代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他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从池珉的眼圈下方移到他的嘴唇上,在那道浅红的咬痕上多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纸袋和一杯带盖的热饮放在桌面上,推向池珉的方向。纸袋里是一个包装精致的三明治,热饮的杯盖上贴着标签,写着"热可可"。
"先吃。"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池珉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食物,热可可的杯壁还是温热的,说明不是很久之前准备的。他坐下来,把纸袋拆开。
三明治是厚切的鸡蛋三明治,面包烤得金黄松软,边缘的蛋黄酱微微溢出来。他咬了一口,松软的面包和绵密的蛋黄在嘴里化开,胃里涌上一股暖意。
他吃东西的时候习惯低着头,刘海完全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嘴角沾着的面包屑。
神代蓮重新拿起钢笔继续批阅文件,但他的视线每隔一会儿就会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池珉身上,然后又移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很多次,频率稳定得像是一种无法自控的习惯。
池珉低头吃东西的侧影映在窗玻璃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白色轮廓。颈侧那截干净的皮肤在衬衫领口的阴影下若隐若现。
……一大早,就这样坐在这里,就够了。一直这样。一直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