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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路遇山匪 季大人是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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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山上,玄朔宫巍然矗立。
这座道观自建观以来,历经了十几个朝代的更替,见证了无数帝王将相的兴衰沉浮。
道观占地面积甚广,殿堂楼阁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每逢初一十五,上山的信徒络绎不绝,香火旺盛,烟雾缭绕。
颜欢跟在小道士身后,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向上。
她来过这里一次,是死后第五日跟着沈修来的。
那时她飘在他身侧,看着他在了尘道长面前跪下,他说着亏欠,说着懊悔……她差点儿信了。后来,江州来的信,一封接一封,将她心头那点儿可笑的念想,杀得片甲不留。
在她神游之际,小道士已经将人引到后院一间僻静的房前。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示意颜欢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榻,一方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太极图,图下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轻轻跳动着。
颜欢走到矮几前,屈膝跪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了尘道长盘腿坐在对面,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颜欢抿了抿唇,开口时声音有些紧:“道长,信女有一事想向您请教。”
了尘道长微微颔首,眼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小女娃,说说吧。”
颜欢看着了尘道长,手心有些发潮,她斟酌词句后,缓声说道:“道长,信女本是死过一次的人,可不知为何,灵魂在阳间徘徊久已,无法转世投胎,最后附身于这具躯体上。”
闻言,了尘道长的眼睛亮了亮,他立刻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在掌心握了握,然后轻轻抛在矮几上。
铜钱落在木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骨碌碌转了几圈才停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枚一枚拨动,舒展的眉头皱了又皱,最后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颜欢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良久,了尘道长终于抬起头,对她说道:“因果循环罢了,她欠你的,必是要还的。”
颜欢蹙眉,她实在想不通,脱口问道:“她欠我的?昭华她……欠我什么?”
了尘道长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墙角,从壁上取下两张黄纸,又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符文。
颜欢跪坐在那里,望着了尘道长的背影,心里被搅成一团乱麻。
片刻后,了尘道长递给她一把匕首:“小女娃,取尾指指尖血,滴在这两张符纸上。”
颜欢心中虽感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了尘道长将其中一张符纸递给颜欢,嘱咐道:“切记,贴身防着,不可离身,亦或烧了它,兑水服下。此符有安神护灵之效,三载为期。过了时日,若有需要,可来贫道处取一道新的。”
颜欢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符纸折好,收入怀中。
她抬起头,不死心又问:“道长,不知昭华与我之间有什么样的因果?竟要用身家性命来还。还请道长……”
了尘道长摆了摆手,打断她:“小女娃,人各有命。贫道只能告诉你,你命不该绝,往后好好活着吧。”
颜欢望着他,一肚子的疑问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道长,我能在观里给她立一盏长明灯吗?”
了尘道长点了点头:“出门右转,后殿设有度亡坛,你去便是。”
“多谢。”说罢,颜欢走出屋子,将门轻轻合上,转身的瞬间,便看见了刚进院子的季安。
他还是穿着一身月白色衣袍,可脸上却没了往日的笑容。
季安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敛神行礼:“微臣见过昭华长公主。”
颜欢看着他,微微颔首:“季大人。”
两人擦肩而过,并无过多交流。
季安推门而入,了尘道长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木珠。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皮看了季安一眼,又垂下,像是没看见似的。
季安也不吭声,在他对面坐下,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他。
了尘道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终于抬起眼,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又看,最后长叹一口气。
“贫道给你一张符,”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纸,“烧了它,用水冲服。”
季安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不解道:“道长爷爷,这符是……?”
了尘道长轻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说道:“让你能顺心遂愿的,你要不要?”
季安的眼睛倏地亮了:“要!当然要!”
他忙将符纸小心翼翼折好,郑重地放进胸前衣襟内,还用手轻轻拍了拍,生怕它跑了。
了尘道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开口抱怨道:“季小子,以后别动不动就来吵吵贫道。贫道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这都两个多月了,没睡过一个安生觉。”
季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了尘道长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走吧走吧,去寻她吧!”
季安站起身,朝了尘道长深深一揖,转身便出了院子,往膳堂走去。
回城路上,颜欢靠着车壁小憩。山路颠簸,车身不时晃动,她微微蹙眉,却也没睁开眼。
素魄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往外看去。
只一眼,她脸色骤变。
前方十几丈外,一群壮汉横在路中央,手里提着砍刀,正朝这边张望。
素魄心下一沉——这是遇上山匪了。
驾马的侍卫肖翎显然也看见了,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车晃了晃,停在山道中央。
他紧紧按住腰间佩刀,目光死死盯着那伙人,厉声道:“尔等放肆!长公主的车驾也敢拦?”
那伙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粗野的笑声。
“长公主?”为首那人歪着头打量马车,笑得肆无忌惮,“什么长公主出门连侍卫都不多带几个?就你一个?”
“哈哈哈——”旁边几人跟着起哄,“老大,这公主怕是偷跑出来的吧?”
有人往前迈了一步,视线扫过面前繁复华贵的马车,表情变了变:“……长公主?哼!管她什么公主,抢了再说!”
“老大,快动手吧,趁着这会儿来往的人少!家里已经没粮了。”有人附和道。
为首那人眯着眼扫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四周,猛地一挥手:“动手!”
话音刚落,一群壮汉便将马车团团围住,刀光晃眼,人影绰绰,少说也有十二三个。
肖翎跳下马车,抽出佩刀,一言不发便迎了上去。
他招式凌厉,刀刀致命,第一刀便削翻了一人。可对方人多,很快便将他围在中间,刀剑相交,叮当作响。
颜欢听见声响,睁开眼睛。
素魄已经挡在她身前,身子抖得厉害,却死死护着她:“殿下,有人劫道。只肖侍卫一人,恐不敌。这可如何是好?”
颜欢轻轻拍了拍素魄的肩膀,掀开帘子,走出马车。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伙人。
“本宫乃昭华长公主,最不缺的便是银钱。说说吧,你们要多少?”
那几个壮汉一愣,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昭华长公主?”有人低声嘀咕。
“你听过吗?”
“好像听过……”另一个挠了挠头,“是皇帝的亲妹妹,挺受宠的那个。”
为首那人停下刀,眯着眼打量颜欢,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把你们身上的银钱都留下,人可以离开。”
颜欢没有动,只垂眸看着他:“你可知勒索长公主是什么罪名?”
那壮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知道。老子只知道,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留下过路费。”
颜欢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是哪座山的?”
那壮汉将刀往地上一拄,胸膛一挺,浑身的横肉都跟着抖了抖。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山王朗是也!”
“黑山?”颜欢微微蹙眉。
素魄在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殿下,是太和山前头的一座小土丘,就几十丈高,山下都是村子,从没听说过那里出过什么土匪。”
颜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头解下腰间的荷包,又抬手拔下发髻上的金钗珠环,一并扔了过去。
“够了么?”
那壮汉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她两眼。
他眼珠子转了转,伸出粗短的手指,指向颜欢身后的素魄:“不够。她身上的银子也留下,还有头上那支簪子。”
颜欢转过身,看着素魄:“给他。”
素魄咬了咬唇,低下头,将袖中的碎银子和发髻上那支素银簪取下,递给颜欢。
颜欢接过来,一并扔在地上。
那壮汉又低头看了看,这回终于满意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粗声道:“放行!”
围着马车的壮汉们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肖翎早已浑身是血,却仍死死握着刀,瞪着那群人一步步退到马车旁。
他一跃上车,扬鞭狠狠抽下,马车飞快驶离,扬起一路烟尘。
约莫半个时辰后,
肖翎刚将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街角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殿下,是季大人。”素魄回头望去。
颜欢淡淡“嗯”了一声,没在意,抬步继续往府门走去。
“昭华长公主。”季安勒马而下,几步便追到她跟前。
他微微喘着气,将手里的金钗递了过来。
颜欢瞧了一眼,随口问道:“季大人是去截了土匪的道?”
季安闻言,眉尾微挑,笑意从唇边漫开,像是在邀功:“臣用银子换回来的。这支钗臣见长公主戴过多次,想来是极喜欢的,便自作主张赎了回来。”
他说着,将金钗双手奉上,动作恭敬。
颜欢上前两步,伸手接过,钗身微凉,沉甸甸地落在掌心。
牡丹花的簪头,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一看就价值不凡。
“季大人给了那匪寇多少银两?”她问。
季安这才抬起头,语气轻快:“倒没给多少,是那匪寇不识货。臣给了二十五两,他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二十五两?
翰林院编修的月俸也才三两银子左右,二十五两银子快抵上他一年的俸禄了。
他总是这样——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不顾自身安全,跳湖捞起了她的尸首。明明可以当没看见,却拦了劫匪,帮她换回金簪。
这样的性子,在官场上是稀罕物,在寻常人里也是稀罕物。
想到此处,颜欢唇角微弯,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光,声音也放柔了些许:“季大人,这支钗在本宫这儿可不止是二十五两银子的事。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公主府,本宫自会给你做主。”
话音落下,季安却像是被定住了,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许久未动。
等颜欢再次出声唤他时,他才回过神来,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是他听岔了?
可他方才真的听见了昭华长公主的声音——她说,是他捞起了她的尸首。
他何时捞起过她的……尸首?!
季安只觉后背倏地一紧,视线不自觉地望颜欢脚边探去。
还好,有影子,正稳稳铺在地上。
他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颜欢微拧眉心,狐疑地瞧着他。不过几息之间,他面上的神情却像走马灯似的,换了又换。
她不禁在心里犯起了嘀咕:是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吗?可这支金簪的确是昭华的遗物,对她而言,分量极重。无论如何,她确实该好好谢谢他的。
她正蹙眉想着,却见季安忽地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颜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季大人?”
季安没有应声,他就那样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季大人?”颜欢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几分不安。
季安依旧没有应声,他抬步往前挪了挪,一把抓住颜欢的手腕,他的手指在发颤,连声音也在抖:“你……你刚刚在说话?”
颜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攥住的手腕,又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泛着光的眼睛。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些莫名其妙:“季大人,你替本宫赎回了金簪……”
“不是。”季安打断她,嗓音暗哑,“……不是这句。”
他紧紧盯着她,眼眶泛红,那双总是盛着光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不会错了,眼前的她的确是……颜二姑娘!
颜欢看着季安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有些慌。
她想抽回手,又不忍心,想着再说几句安慰的话,又怕说错了什么,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
素魄和肖侍卫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殿下何时与季大人如此亲近了?非但没恼他方才那番失礼,还站在那里由着他抓。
两人下意识往街上瞟了一眼,好在此时天色已晚,公主府的大门口又僻静,没什么人经过。若是在白日里,叫那些爱嚼舌根的撞见了,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良久,颜欢才轻轻出声提醒:“季大人,可以松开本宫了吗?”
季安闻声,身子恍然一颤,仓促松了手,连退半步,又忙将那只手藏在身后。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声音也闷闷的:“……是下官失礼了,长公主恕罪。”
颜欢收回手,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那圈红印子落在她白腻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将袖子往下拽了拽:“无妨。”
说罢,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天边只剩一抹将散未散的红晕,正慢慢渗进暮色里去。
“时间不早了,季大人早些回去罢,明日本宫会让肖翎将谢礼送去你府上。”
季安闻声,恭敬地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颜欢微微抬手,顺手将金钗簪上发髻,转身迈步进了府门。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季安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府门前的匾额上。
“昭华……长公主。”他唇角微微勾起,眼睛亮晶晶的,从前那股子鲜活气仿佛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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