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欢》荼野

16、新皇即位 这个人……

　　夜半子时，

　　万圣殿前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

　　子时三刻，“吱呀”一声后，殿门被从内推开。

　　何内官踉跄着走出来，嘴唇发颤：“陛下——薨了！”

　　紧接着，低低的呜咽声从殿外弥漫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到整个万圣殿，扩散到整座皇城，乃至整个盛京。

　　百姓们纷纷点亮了烛火，在自家门口挂起白布，街上空空荡荡的，连野狗都夹着尾巴躲进了巷子深处。

　　有人说，今上是个好皇帝。

　　当年他从乱局中杀出来，救万民于水火，让这天下有了十几年的太平。

　　可他生性多疑，把权柄牢牢握在手里，到死都不肯松开。

　　如今，他终于松开了。

　　翌日，朝会。

　　百官齐聚，肃立殿中。

　　何内官颤巍巍地展开明黄绢帛，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承天序，嗣守鸿业，夙夜兢兢，不敢荒宁。今有皇长子宁景屹，天资粹美，器量弘深，仁孝恭俭，堪承大统，即日嗣皇帝位。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宁景言站在人群中，骤然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盯着那卷明黄绢帛，嘴唇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

　　不可能。

　　父皇明明答应过他。

　　父皇握着他的手，亲口说的——废太子，立他为储君。

　　他亲耳听见的！

　　可这诏书……

　　“三皇弟。”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宁景言猛地回头，只见宁景屹正从大门外走进来。

　　他身着素白丧服，步履从容，面色平静。身后，则跟着两队甲胄鲜明的亲兵，步伐整齐，刀枪雪亮。

　　宁景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了？”宁景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为何这样看着为兄？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宁景言的声音发涩，“如何进来的？”

　　宁景屹微微勾唇，朝他凑近了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景言，万圣殿门口那些侍卫，是本宫的亲兵，除了死，他们永远不会背叛朕。替你出谋划策的沈修撰——是朕的人，刘尚书亦是。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周将军，他不会来了。”

　　宁景言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他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一名官员身上。那官员下意识扶了他一把，又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地缩回手，往旁边挪了挪。

　　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到底是失了分寸，将满腔的不甘吼了出来：“你骗我！周将军在城西大营，那里有三千精兵。你的人进不去，你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宁景屹打断他，语气依旧从容，“不可能收买他？还是不可能在他身边安插人？景言啊，从你第一次派人去找他的时候，朕就知道了。”

　　宁景言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抽去了魂魄的泥塑。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别人的棋盘上。

　　“周将军……他的人呢？”

　　宁景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不在意道：“这个时候，他和他麾下的兵，应该已经在城郊的乱葬岗了。”

　　三千精兵。

　　昨夜还活生生的人，此刻已经……

　　宁景言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兄长，忽然觉得他陌生得可怕。

　　这个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太子哥哥吗？

　　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从不对人发火，连训斥下人都很少的太子哥哥？

　　那个小时候教他写字，牵着他手去给母后请安的太子哥哥？

　　那个……

　　宁景言的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咬住牙，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为什么？你为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动手？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因为你是我皇弟。”

　　宁景言浑身一颤，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发抖。

　　宁景屹盯着他，眉心微微皱起，似不悦，又似怜悯。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抬头面向满殿肃立的百官，朗声道：“诸位爱卿，父皇大行，社稷为重。本宫不才，承此重托，还望诸君同心戮力，共度时艰。”

　　百官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殿外，白幡飘动，日光惨淡。

　　新帝登基，旧皇驾崩。

　　这天下，又换了一个人坐那把椅子。

　　……

　　宣政殿内，冷冷清清。

　　宁景言跪在下首，一袭深蓝色朝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腰间玉带，头顶金冠，一切如旧，仿佛他仍是那个尊贵的三皇子，仿佛两日前的宫变从未发生过。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龙椅上，宁景屹俯视着他：“景言，你这身朝服，是自己穿的，还是淑妃替你穿的？”

　　宁景言微微一怔，没有抬头，只道：“臣弟自己穿的。”

　　“为何？”

　　宁景言沉默片刻，才道：“拜见新君，自当衣冠端正。”

　　宁景屹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讲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副锁链上。

　　“可这链子，朕不能给你解开。”

　　宁景言点了点头：“臣弟明白。”

　　宁景屹换了个姿势，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了些许：“景言，你未及弱冠，虽行谋逆之事，但朕不杀你。”

　　宁景言抬起头，对上那道俯视的目光，又垂了下去。

　　“你既以父皇为楷模，那便去守陵罢。那里有他，你正好追随。”

　　守陵。

　　宁景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宁景屹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若不做那蠢事，本可以去一处富庶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娶妻生子，安度余生。也省得，连累淑妃。”

　　话音刚落，宁景言猛地抬起头，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他咬牙道：“你将我母妃如何了？”

　　宁景屹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未变：“谋逆者，杀无赦。”

　　宁景言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皇兄……你放了她。她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的主意。”

　　他膝行往前两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那身深蓝色的朝服皱成一团。

　　“皇兄，母妃她在这宫里熬了十五年，十五年！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父皇一年到头能见她几面？她只能指着我，只能盼着我出人头地，盼着我能让她扬眉吐气。她是做了错事，可她全是为了我。”

　　宁景屹静静听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嗓音依旧平稳：“景言，你年少不懂事，可她不一样。她是长辈，是父皇的妃嫔。这宫里的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是该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一丝冷意，“若不是她，你我兄弟二人岂会离心？”

　　宁景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也知道，母妃确实做了那些事。

　　她教他争，教他抢，教他不要甘心做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

　　她说父皇当年也是争来的，凭什么你不能？

　　她说你比太子聪明，比太子能干，你只是生晚了几年。

　　可如今，他跪在这里，锁链加身，而母妃……他不敢想。

　　“皇兄，”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们母子？”

　　宁景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锦衣卫正在查给先皇下毒之人。你若是有线索，可换得一命。”

　　宁景言怔住了。

　　给父皇下毒的人？

　　那根挺直了许久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宁景屹神情略显失望，随后他摆摆手，唤人进来。

　　殿门被推开，两名侍卫走进来，架起宁景言，往外拖去。

　　宁景言没有挣扎，他垂着脑袋，任由自己被拖走。

　　等那道拖拽的铁链声在耳边渐渐消失，宁景屹才出声吩咐道：“去将淑太妃请来。”

　　候在廊下的侍卫应了一声，脚步匆匆远去。

　　次日。

　　锦衣卫从御膳房带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婢。

　　据说就是她给先皇下的毒，可那天晚上，人刚关进去，便在牢里自尽了。

　　悬梁，死得干净利落。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唏嘘几声，便也无人再追问。毕竟先帝已去，新帝已立，这案子能有个交代，便够了。

　　至于那宫婢为何下毒，背后有无主使——没人敢问，也没人想知道。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从宫中发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国之道，首在明刑。先帝不幸弃天下，朕哀痛方深，而谋逆之案发，实为臣子所不忍言。三弟景言，年未弱冠，本应亲贤向学，乃听信奸言，妄生觊觎，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然朕念手足之情，不忍加诛。昔先帝在时，常言景言聪慧，若加教诲，可成大器。朕每思此言，未尝不扼腕叹息。今虽罪在不赦，朕犹存宽宥之心。

　　着：贬三皇子宁景言为奉恩王，即日前往皇陵，终身守祀，不得擅离。望其面对先帝陵寝，日夕思过，洗心革面，以赎前愆。

　　淑妃霍氏，为先帝妃嫔，本应谨守宫闱，乃包藏祸心，教子为恶，离间天家骨肉。其罪尤甚，法所难容。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姑存一命。

　　着：废为庶人，即刻押赴岭南，终身不得返京。沿途驿站，严加看管，不得延误。

　　钦此。”

　　没有囚车，没有锁链。一辆青帷马车，两个押送的老卒，便打发了这位曾经风光一时的妃嫔。

　　人人都说新皇仁慈。

　　谋逆大罪，本该株连母族。可新帝只是让三皇子去守陵，让淑太妃去岭南。连那下毒的宫婢，也不过是畏罪自尽，没有牵连无辜。

　　这样的君王，实在是宽厚仁德。

　　“父亲，您也觉得新皇仁慈？”颜欢盛了一碗鸡汤递给镇国公。

　　镇国公放下筷子，伸手接过汤碗：“为父记得先皇薨逝那日，你曾见过今上。依蓁蓁看，那日的太子与如今的新皇有区别吗？”

　　颜欢摇了摇头：“他一直如此。”

　　宁景屹从来都不是个仁慈的，他做事不讲情面，只看权衡。二皇子解禁后定会封王远赴他乡，而奉恩王则被留在京都守陵，一升一贬，两个弟弟却都还得念他的好。

　　说穿了，两位王爷不过是他巩固皇权的棋子罢了。

　　镇国公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为父那日原本打算去万圣殿面见圣上，结果半道上让人请去了长乐殿。”

　　“太后？”颜欢出声问道。

　　镇国公点了点头：“皇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夫妻之间亦是如此。你爹我打了大半辈子仗，刀口上舔血的事见得多了。可宫里那些弯弯绕绕，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