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过堂 隐秘的心思 ...
-
从沈家塘到高安县衙,约莫要一个多时辰。路上沈兴旺并没醒,蔺春来一方面担心他醒,另一方面又怕他不醒。
毕竟她打那一下,虽然控制力道了,可毕竟带着怨气,所以下手时,稍微有点重。
最后还是卢道士说,死不了,到县衙,衙役们用点手段,便能醒了,她才放下心。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曹家渡的命案,大概一个时辰后,衙门到了。
之后果然如卢道士说的,前脚衙役把沈兴旺“弄”醒,后脚张道士就来了。张道士独自一人前来,见他身后没有蔺二牛的身影,蔺春来心中失望。
差一点,就把人逮住了。
不过,虽然没有逮住罪魁祸首,可有沈兴旺和证人,官司很快开始审理起来。
沈兴旺一开始还想装傻充愣,说自己是被鬼上身了,冤有头债有主,要么去找鬼,要么去找蔺二牛。
衙役们见他油盐不进,干脆拿出了看家本领。
就这么一吓唬,全都招了。
沈兴旺噼里啪啦倒苦水:“我也是被逼的。那蔺二牛,有回喝醉了酒朝我炫耀,说他那十亩地,是从侄女手里抢的。我又没问他,他自己说的,说他设了个圈套,诬陷侄女和人通奸。侄女沉了塘,那地就到他手里了。”
“他醒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跟我试探,我能怎么办?为了保命,我只能装不知道。后来他害死曹丑儿,又故意告诉我,我怕他对我下手,只能假意附和,说愿意帮他,害他侄女。”
“不不不,不是害。是……是借菱塘给他一用,人是陈有明叫来的,不关我的事!青天大老爷,你明鉴,我是被逼的,再说了,蔺春来,她没事啊。”
“对对对,她没事。”
沈兴旺慌忙寻找蔺春来的身影。
县太爷却听糊涂了,“他侄女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又要帮他害他侄女?”
“她没死!”
沈兴旺嚎了一嗓子,手指头直挺挺指着蔺春来,“就是她,她就是蔺春来!”
“莫要胡说!”
县太爷一拍惊堂木。
沈兴旺缩了缩脖子,“草民没有胡说,她……她就是蔺二牛的侄女。”
“胡娘子?”
县太爷看向蔺春来。
蔺春来上前,神情平静:“我的确没死。”
县太爷怔了一下。
卢道士和张道士两个,面面相觑,惊讶之余,又有几分恍然。而俞大娘,则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蔺二牛的侄女?你本来姓蔺?”
县太爷继续审讯。
蔺春来说是,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说罢,从勾篮里拿出了一块木片。
那是一份告地书。
“蔺二牛所做的恶,全都记在这份告地书上。”
告地书,便是重生那日,她在棺材里唯一摸到的东西。当时,就是靠着这份告地书,她一点一点撬开了棺材,给自己争来了一线生机。
“你这告地书,有些阴邪。”
卢道士看到告地书,脸色就变了。他先所有人一步接过,看罢,又递给了张道士。
“正经告地书,上面有亡者姓名籍贯。你这告地书上面,名字写错了,你看,来字少了一个点。籍贯应该是蔺家村,或者,常浦县,可,上面写了异地,至于身份,更是写成了孤魂。格式坏了,没有名姓,阴间哪里会接收?这是要让你,当一个游魂野鬼,真是歹毒歹毒!”
卢道士连说两个歹毒,语气实在愤慨。
他是道士,还是玄灵观的道士,县太爷闻言,自是信的。
官司到了这一步,已经不仅是高安县衙审讯便能结案的。事情涉及常浦县两桩命案,不管是蔺春来,还是蔺二牛,又都是常浦县的,按规定,并案审理,卷宗连同疑犯,证人,都得移交常浦县衙。
县太爷说明事由,暂时将沈兴旺关押,又扣下了那份告地书。其余人等,先回去,等衙门通知。
……
从县衙出来,日头已经往西边下坠。
蔺春来道:“多亏两位道长将人擒住,又送来官府。之后若常浦县衙传唤,还得辛苦两位道长,继续帮忙作证。”
“没想到,你就是那位蔺娘子。”
张道士显然有些感慨,超度,要死人名姓,他知道今天要超度的是一位姓蔺的娘子,可万万没想到,蔺娘子不仅没死,胡娘子还就是蔺娘子。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蔺娘子你死而复生,这是天意。我和师弟帮你作证,也是顺从天意,所以,你不用向我们道谢。”
其实,还是得道谢的。
卢道士在一旁暗自嘀咕,嘴上倒是什么也没说。
他附和他师兄:“是啊,你命不该绝,老天爷不让你死,日后,就好好活着吧。”
*
两边分开,俞大娘憋了一天,总算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她叹口气,面上有些发愁。
“官,告也告了,我拦都拦不住。接下来,可怎么办?你二叔没被抓着,陈有明,也没被抓着。一个是手里有命案的,还有一个,也没好到哪去。咋办哟?喜君,你说,咋办?”
“该咋办就咋办。”
蔺春来假装没听出那话里暗暗的责备意味,她道:“事已至此,刚才就算咱们不报官,两位道士嫉恶如仇,也不会就这么装作没看见。再说了,沈兴旺已经说出了真相,他和蔺二牛哪里会放过我们?娘不要担心这些了,人虽然没被抓到,可,证据确凿,县衙定然要发海捕文书,就算躲得了一时,他们还能躲起来,一辈子不出来?”
“话虽如此,可。”
俞大娘依然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蔺春来截断她的话,道:“今天老天爷开眼,娘你也是看着的。善恶到头,终归是有报的。两位道士不是说了吗,这是天意,咱们可不能和天对着干。”
“话都被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倒宁可,我是白操心,瞎操心。按那县太爷说的,等常浦县衙传唤。那岂不是,你没死的事,就彻底兜不住了?”
“谁说的?”
蔺春来听出了这话的言下之意。
俞大娘是怕,她恢复蔺春来的名字,事情藏不住,到时候石公村的人知道,颜面上过不去。说起来,一开始,俞大娘拦着她报官,也是因为这个。
“娘莫担心。”
她假装没听出来,放轻了声音,一点一点掰开了道:“虽然往常衙门审案,都是由着外头人旁听的,可刚才,却没有。为啥?因为咱们这桩官司,不仅复杂,还涉及姑娘家的名节。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了,我不妨和娘交个底,当时,曹丑儿夜里闯进我房里,我拿剪刀,刺了他一刀。蔺二牛虽然拿通奸的名头将我沉了塘,可现在,知道我是冤枉的,县衙便不可能公开审理。刚才在高安县衙是这样,之后在常浦县衙,也是这样。”
说到这里,蔺春来心中实在庆幸。
她倒不在乎什么被人听见,社不社死的,她在乎的是,日子终究要过下去,她不想和蔺家村以及过去的人有任何纠葛。
所以,哪怕她能洗清冤屈,重新拿到户籍,她也想,尽量不为人知。
通奸,听着不好,可,正是因为不好,到时候,结了案,个中内情会全部隐去,只将官司判决结果公之于众。
这对她,倒是一件好事。
“要真是你说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俞大娘半晌无语。
好半天,才挤出来这么一句。
心中隐秘的心思被戳破,虽然蔺春来并没有明说,可字字句句,却像是对她心中想法的回应。她面上有些发烫,隐隐约约,也有些挂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沈兴旺被曹丑儿附身,曹丑儿都说了,通奸是陷害。刚才沈兴旺当着县太爷的面也说了,通奸是假的,所以,她总算能放下心了。
嗯,能放下心了。
不,不对,只能暂时放下心。得等常浦县衙审过案子,确认那曹丑儿尸身上确实有剪子戳上去的印子,她才能完完全放下心。
两个人各怀心事往石公村去,而回玄灵观的路上,卢道士和张道士同样在闲聊。
张道士问:“是你干的?”
卢道士知道瞒不过去,点头承认:“除了我,也没谁这么古道热肠了。”
“这话说的。”
张道士摇头,有些听不下去。
卢道士忙道:“师兄你也有侠义心肠,只是嘛,那蔺二牛,太难抓了!”
“我本来要抓住他了,谁知道他还留了一手。他倒是跳上驴车,赶着驴跑了,我两条腿,可赶不上他。”
张道士有些懊恼。
卢道士见状,劝道:“咱们做到这份,已经够了,抓犯人,那是衙门的事,总不能把衙门的活也抢了吧?”
“就你横竖都有理,我说不过你。不过下药的事。”
张道士故意话音一顿。
卢道士急了,“你别跟师父说。”
今天的事,哪里是巧合,世上可没有那么多鬼上身,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被“鬼”上身。
他在设坛的时候,看出来沈兴旺心里有鬼。胡娘,哦不,现在得叫蔺娘子了。蔺娘子的话也怪怪的,他留了心,又看到沈兴旺心不在焉,频频往水里头张望。
于是……
出于本能和以往的经验,往茶里下了药。
当时沈兴旺手边有一碗茶,他逮着机会,往茶里弹了一点药。那药不伤身,不过会让人有幻觉。心里没鬼的,喝了一点事都没有,心里有鬼的嘛……
沈兴旺大概是看到曹丑儿了,之后,事情就让他目瞪口呆了。
说起来,他也算无意中帮了蔺娘子一把。也不知,蔺娘子想起来,那天在柳伯跟前,和他打过照面的事了没有?
说话间,二人到了玄灵观山门。柳伯正好忙完一天的活,从里面出来。
几个人站在山门前说话。
柳伯问了做法事的事。
卢道士叹气,“还说呢,法事没做成。”
又把今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柳伯听罢,愕然,“胡娘子竟然不姓胡?”
那,岂不是,也不是冯家真正的儿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