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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眼泪 她还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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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
蔺春来耳朵轰鸣了一下,急匆匆往外走,还险些被椅子腿绊到。她停在冯五月面前,连呼吸声都急促起来了:“出什么事了?”
“银花……没了,她死了。”
冯五月眼泪越发喧嚣,一个“死”字说出口,她再说不下去,便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五月。”
俞大娘从屋里出来了,她弯腰去拉冯五月,想要把人拉进自个屋子里。可,冯五月难得执拗起来,她好像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只是蹲在地上,一个劲抹眼泪。
“娘,到底出什么事了?银花怎么了?”
蔺春来脚底下也踉跄了一下,她不想相信这些话是真的,可回来时俞大娘的表现,还有此时冯五月的眼泪,都在告诉她,是真的。
可……银花怎么会死呢?为什么呢?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生平头一回,主动抓住了俞大娘的胳膊。
俞大娘叹息了一声。
“屋里说。”
等一家人摸黑到了屋里,俞大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蔺春来愣在原地,身子都有些发僵。
“银花……银花死……死了?”
她头脑里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白,在那段时间里,她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也无暇去判断,去思考。只知道,反应过来的时候,俞大娘已经开了口:“停灵三天,明天,就得下葬了。我问了玉果,人葬在哪,可玉果,神智有点不清了,我又问了水生,可水生,不说话。”
“哦对了,水生前两天还问了你,说是你会写字,让你帮着写一张告地书。我跟他说,你和长庚一道,回娘家去了,他便没再说了。既然已经回来了,便,帮他写一张吧。”
“银花的尸身,是……是谁发现的?她怎么会跑到祠堂里去?”
蔺春来还是不敢相信,意识到俞大娘在说什么后,她沉默了好久,再开口,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涩意:“告地书,我来写,可是……”
可是告地书上要写明,阴宅在哪。俞大娘不知晓,她也没法跟人打听。这样的问题,对于做父母的来说,实在太残忍。
“她明明是去西边野地里摘芒草的。”
冯五月已经平静了许多,眼泪还在流,可说出的话,却很笃定。
“她和我说,她要去外头摘芒草,可是怎么眼睛一眨,她就跳了井呢?嫂嫂,我不信,我不信她会偷东西,她怎么可能偷东西?”
“我也相信,她不是那种人。”
蔺春来按下眼里的泪意,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她也什么都不想说了。
再从俞大娘屋子里出来,已经全然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情,秦孟绅也没心思吃了。
“先去睡吧。”
秦孟绅也知道,这句话不过白说,可事已至此,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心中同样为那个小姑娘惋惜。
那个小姑娘,虽然见的次数不多,可每回只要见到他,便甜甜的喊他:“长庚叔。”
他也不敢相信,不过出去了一趟,再回来,人就没了。
蔺出来默默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却也没心思再开口答应一声了。她连洗漱,也没有心情,脚下好像绑着一个沙袋一样,她缓慢往屋子里走,进了屋,也不管秦孟绅有没有进来,有没有睡下,自己先上了床。
躺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屋顶,脑海里闪现,这大半年来,和陈银花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初时见面,小姑娘好奇又拘谨的一声“冯家婶婶”,再到后来熟悉了,改口的那一声“喜君婶婶”。她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其实她不叫胡喜君。
喜君婶婶,五月呢?
喜君婶婶,谢谢。
喜君婶婶,你欢喜吗?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次见面,小姑娘打趣她和冯长庚。
眼角有泪珠滑落。
一颗一颗的泪花从眼睛里落下,再顺着鬓角,落在枕头里。
吱呀。
门开了,是秦孟绅进来了。
他大概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难言的沉默。
她感觉到,他躺下了,可是,他也睡不着吧?
是的,他睡不着。
“你相信。”
哽咽了一下,“他们说的吗?他们那些人说的,她偷了祠堂的供品,被发现了,脸上挂不住,才跳了井?”
秦孟绅不言。
过了很久很久,他开了口:“当今的皇帝姓秦,可天底下,还有张王李赵各种姓,人人都说,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可实际上,天下难道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吗?祠堂也一样,石公村不是只有姓陈的,可陈家祠堂,是陈姓一个姓的天下。”
“喜君。”
他声音放得很轻很轻,顿了一下,“睡吧,睡不着,也要睡。明天,我帮你准备木板。笔和墨,你也不用操心,我都会准备好。再送她一程,让她,好生去吧。”
“可是。”
蔺春来又哽咽了一声,她想说,怎么好生呢,要怎样,才能好生呢?人已经死了,好生,有什么用?
话好似一颗颗小毛球,堵在嗓子眼里,她说不出来。
浑浑噩噩,就这么几乎一宿没睡。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隔壁屋子,俞大娘和冯五月,也似没有睡意,跟着起来了。
一家人往陈家去。
到陈家门口,说不上来的死寂从里头奔涌出来,有那么一瞬间,蔺春来脚步顿住,不敢进去。
俞大娘走在前头,进了堂屋,看到躺在干稻草上的陈银花,不忍别开了眼。
“玉果,水生,喜君回来了。告地书的事,我已经和她说了。”
陈银花头朝着里面,脚朝着堂屋外,安安静静地躺在干稻草上。高安风俗,人死后,得在家里停灵三天。人身上穿着寿衣,头上,得盖一块白面巾。
前来吊唁的人,一人还得给一条白布。
可韩玉果和陈水生并没有准备白布,两个人就像忘了有这回事一样,呆呆地跪在陈银花旁边。韩玉果瘦了许多,本就阴郁的眼神更阴郁了。
她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听到告地书,眼神好像动了一下。
随后,好像揣东西一样,把什么东西往自己口袋里揣。
“玉果,你在揣啥?”
俞大娘忧心她拿错了东西,轻声问了一句。
她说:“娘。”
“玉果?”
俞大娘没听明白。
“我在揣娘呢。”
韩玉果眼神直愣愣的,她并没有看陈银花,也没有看俞大娘,视线好像没有焦点,只是看着某处一个点。
“银花叫我呢,我要把她的声音揣在衣兜里,这样,谁都拿不走。”
“玉果啊!”
俞大娘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什么也劝不得了,背过身,抹起了眼泪。
“长庚媳妇。”
陈水生咳嗽了两声,摇摇晃晃起来,走到蔺春来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蔺春来慌忙躲开。
“长庚媳妇,难为你,帮我们家银花写一张告地书吧。请多许给她奴仆,金银,妆奁和玩物,这辈子,太短了,她来我们家,吃了苦,没享过福。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用,是我对不住她。”
“水生哥。”
蔺春来想劝阻。
可陈水生咣咣咣一连磕了三个头,“奴仆,金银,妆奁和玩物,我都准备好了。我听人说,告地书上要写明阴宅大小,我没用,给不了她大宅子,只能把她葬在我家田里。四至,不用写了,东西,我给你看一看吧。”
说着看一看,蹒跚着起来,去屋子角落里,拖了一个勾篮出来。
勾篮里,是大小三对木偶,木偶有男有女,看得出,是刚刻下不久的。因为刻的实在匆忙,木偶的表情瞧不清楚,只能仔细通过他们手上的东西辨认出,分别是拿着农具的,捧着洗脸盆的,拿着衣裳的,赶牛车的。
木偶旁边,还有两辆马车,也是刚刻了不久。
此外,还有黄纸折成的元宝,以及,陈银花用过的小匣子,还有一个拨浪鼓,一个纸鸢,一个布老虎,一把弹弓。
“就这些了,别的,也没了。等太阳落了,再下葬,她最喜欢那个时候出门,说,那时候,风吹得人舒服,太阳也不晃眼睛。”
……
从陈家堂屋里出来,蔺春来便一言不发。俞大娘和冯五月留在里头,陪着韩玉果。
秦孟绅跟在后面。
两个人没有并排,稍稍错开了点距离。到冯家,秦孟绅却没跟着进去,他去外头找了一块石头。
等石头拿进去,又去屋后头,找了一片没有节疤的木片。再回到前院,又去放杂物的屋子里翻出了斧头,砍刀和刨子。
拿着斧头粗粗劈了几下,又换上砍刀,将木片尽可能裁剪成长方形的薄板。之后用刀和刨子削掉边缘毛刺,拿着石头来回打磨锯痕和粗糙的地方。
磨了一会儿,将手里石头掉个个,换上更细腻的接触面,将木片表面磨的趋近反光。
这便差不多了。
还缺笔和墨。
他去杂物间里又翻找了一会儿,不多时,翻出了一支笔和一块墨。
蔺春来晓得那东西是之前用过的,她坐在枇杷树下,见秦孟绅把磨好的墨连同刷毛捋好的笔递了过来,轻轻接过。
笔蘸了墨水,下笔,手底下却有千钧重。
沉默了许久,她动了。
告地书是以人间官吏的口吻向地底下的官吏告知,人从哪里来,家在何处,随身携带了什么。
她回想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时,带着的那份告地书,又想,刚才陈水生同她说的,给她看的,终于,写下了第一个字。
“维永兴二十六年十一月廿八日乘州高安亡女陈银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