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宫墙》书半夏画深秋

141、林羲和（下） 未必

　　林羲和是想过告诉霍安瑾她被下了药不能生的，可每次话到嘴边她就会想起新婚那天吃子孙饽饽的时候霍安瑾开心的神情。

　　霍安瑾那样期待，她却不能生。

　　也就不敢说了。

　　只是一直怀不上怎么都说不过去，她只能想办法把这件事过了明路。

　　她以为接下来就是她跟霍安瑾夫妻一心想法子治好她的身体，等来的却是霍安瑾吩咐御医好生照料她，以及霍安瑾宠幸霍同泽赐到东宫的那些侧妃的消息，至于避子汤…

　　谁都没有提。

　　*****

　　林羲和一开始并没有想要对那群侧妃下手，倒不是她不敢也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眼下霍同泽跟霍安瑾明里暗里都在针锋相对，她再是因为皇家内斗伤了身子导致子嗣无望，这个时候闹出事来也难免没脸，还有可能牵连到霍安瑾。

　　只是慢慢的，她看着霍安瑾宠幸一个又一个侧妃，听着那些侧妃满怀憧憬的讨论着孩子，感受到她们言语之中对她的不以为意，到底是没忍住对那些侧妃们下了手。

　　冲动过后她不免有些担心，担心霍安瑾会因此生她的气，可是霍安瑾没有半点反应，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霍安瑾明知道是她动的手却没有对她生出半分不满，就像叔父得知叔母把妾室打死或者发卖的时候一样。

　　林羲和的心定了下来。

　　她就知道，霍安瑾心里是有她的。

　　与此同时，她发现那些侧妃们因着这件事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善，还无意中听到她们提起她的时候言辞愈发无所顾忌。

　　这次她没想忍着了。

　　——霍安瑾的心在她这里，她何必要忍？

　　直接责罚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她开始利用宫规教训那些侧妃们，先是罚抄，后来是禁足，不知不觉就发展到了罚跪、打板子的地步，直到有个妃嫔被她罚过之后脸就坏了，她才意识到她的手段有些过了。

　　可是霍安瑾不在乎，霍安瑾还帮她遮掩。

　　林羲和感动极了，并从中吸取教训，不再明着对侧妃们下手，而是改为在暗地里不择手段。

　　霍安瑾依旧是看在眼里，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林羲和利用霍同泽毁了钱妙如的名声。

　　为了维护皇家清誉，霍安瑾跟霍同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按下这件事，霍安瑾还出手帮林羲和扫了尾，让霍同泽不至于查到她身上，可是从那以后，霍安瑾除了初一十五就再也没找过她了。

　　林羲和不明白，她不过是毁了钱妙如的名声，又没有真的让钱妙如跟霍同泽发生什么给霍安瑾难堪，霍安瑾为什么生气？

　　因为这份迷茫，她在对那些侧妃下手的时候失去了控制，弄出了第一条人命。

　　霍安瑾看她这样的不知悔改，跟她大吵了一架，指责她心狠手辣草菅人命。

　　可是她也不想的！她是觉得那个侧妃不安分，但她只是想惩戒那个侧妃一番给她个教训，她真的没有想害了那个侧妃的性命！

　　但是霍安瑾不信她，从那以后对她更是连个笑脸都没有了。

　　她也就放弃解释了。

　　既然霍安瑾觉得她是这样的人，那她就是吧，反正她心里也是觉得那些侧妃该死的，只是一直下不去手要她们的性命，如今…倒是下得去手了。

　　于是东宫的侧妃就这样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

　　霍安瑾继位后，林羲和顺理成章的成了皇后。

　　这让她心里又是开心又是紧张。

　　开心在霍安瑾虽然对她有那么多意见，心底还是有她的，不然为什么会毫不犹豫的把她立为皇后？

　　紧张在霍安瑾还只是个跟皇帝关系不好的太子的时候都有那么多人要跟她抢，现在岂不是有更多？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如她担忧的一样，霍安瑾迷恋上了出身卑微的童璃。

　　霍安瑾虽然没有给童璃多高的位份，但三不五时就会去找她，还对她多有赏赐，给了她超位份的待遇，甚至让她有了孩子。

　　看到这个情形，林羲和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决定对童璃下手，只是皇帝妃嫔跟东宫侧妃到底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林羲和没敢直接除掉童璃，只是弄掉了童璃的孩子。

　　然而她刚得手不久，乾清宫里就传出了婴孩的哭声。

　　林羲和懵了。

　　乾清宫生产…这个孩子必定是皇嗣无疑，也就是说，霍安瑾在乾清宫里藏了个人，藏了起码整整一年！什么童璃，根本就是个靶子，她被骗了！

　　林羲和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派人去乾清宫打探消息，回过神后她又退缩了。

　　她才刚刚害了童璃的孩子，霍安瑾心里肯定对她有气，这个时候她再有所动作必然讨不了好。

　　然后她就听到了那个如噩梦般萦绕在她耳边挥之不去的名字。

　　弦月。

　　霍安瑾珍藏的那几条手帕，是方抚月离宫前绣的；霍安瑾腰间佩戴的香囊，永远是方抚月做的那几个；霍安瑾书房里的布置，一直维持在方抚月离宫前的位置，甚至照搬到了乾清宫里；霍安瑾身边得用的人，陈贾、江烟、苏青青…每个都是方抚月举荐的。

　　方抚月昔日的住处，霍安瑾牢牢的锁着，不许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踏足，跟方抚月在那里同住过的苏青青不可以，她这个太子妃也不可以，就连郑晚溪身边的宋嬷嬷都不可以。

　　她以为霍安瑾是因为得不到，才会紧抓着这些过去的东西不放，却原来霍安瑾从没想过放手，也就是说这些年霍安瑾心心念念的都是方抚月？那她呢？陪在霍安瑾身边的她呢？她算什么？

　　林羲和的心态崩了。

　　彻底崩了。

　　然后她就昏了头，被人引诱着陷害着做出了巫蛊那样的祸事，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

　　皇后的位置，站在霍安瑾身边的资格，林羲和这个身份，她都失去了。

　　她什么都没了。

　　*****

　　去到江南行宫后，林羲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去了的段秋心立了个牌位，却不供奉，只是日日带在身边。

　　程矜很是疑惑，好奇的问了林羲和为什么，林羲和只是笑了笑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林羲和就这样过着岁月静好的日子，偶尔听听京城传来的消息打发时间。

　　听到方抚月终于得了册封，以贵妃的身份进入了霍安瑾的后宫，程矜有些担忧的看向了林羲和，果然看到了惆怅的神情，只是跟程矜想的不一样，林羲和惆怅不是因为霍安瑾，是因为方抚月。

　　方抚月一离宫就急吼吼的嫁了人，还是个有官身的人，这么迫不及待的定下了臣妻的名分，分明是不想留在宫里也不想待在霍安瑾身边，想借着‘君夺臣妻’这四个字拦住霍安瑾。

　　可是方抚月高估了这四个字的威力，也高估了霍安瑾这个人。

　　霍安瑾可是皇帝，还是个在世人眼里相当不错的皇帝，拥有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不说，在霍同泽的对比之下还十分受人爱戴，只要他想，一切的问题都不会是问题。

　　方抚月再有本事，也是无法跟这样的盛世皇权相抗衡的，但凡她有半点在乎的人、事、物，就连死都做不到，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乖乖成为霍安瑾的笼中鸟掌中雀。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她求而不得的东西方抚月是得到了，可这东西于方抚月而言却是无处可逃的囚笼。

　　说来也奇怪，这些事她明明都知道，但是之前就是想不通，一心认定是方抚月蛊惑了霍安瑾，失去一切又远离皇宫后才看清楚些许。

　　但是看清楚了又怎么样？她还是想要。

　　想要霍安瑾这近乎偏执的爱，想要霍安瑾这不容拒绝的爱，想要霍安瑾这肆无忌惮的爱。

　　想要得不得了。

　　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又会控制不住的想起方抚月，想起方抚月不被看见的痛苦，不被听见的哀鸣，以及无人在意的挣扎。

　　然后她就会忍不住扪心自问。

　　她真的想要吗？

　　未必。

　　*****

　　林羲和就这样在江南行宫过着平静的日子，直到霍安瑾去世的消息传来。

　　得知这件事后她沉默了整整一天。

　　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该放下了，只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有点放不下了。

　　想要回京去看霍安瑾一眼，觉得没必要，可是不回去，又觉得对不起那些年的夫妻情谊和这些年的照顾。

　　然后她就听到了彭雅倩代霍安瑾传过来的话。

　　林羲和低下头笑了笑，神情复杂。

　　太妃。

　　皇陵。

　　她要这些做什么。

　　她要的是霍安瑾的心。

　　霍安瑾给不了这个，旁的，她也不稀罕。

　　林羲和选择带着财物离开。

　　她领着程矜在大江南北游历了一圈，看遍了湖光山色，问过程矜的意见，托人给程矜找了个好人家成婚并准备了大笔嫁妆，事后独自一人带着段秋心的牌位去了林清越离世的城镇，希望这对短暂相爱过的夫妻能够就此团聚。

　　至于她…

　　林羲和看着在街头巷尾游走的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孩子，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

　　她在霍安瑾身边害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害了不知道多少个未出生的孩子，如今帮帮她们，就当是赎罪吧。

　　只是没有个靠山到底不好办事，她又不愿意再跟宫里扯上关系，便找了家寺庙出家，再背靠寺庙建起了慈幼局，在孩子们满是孺慕的眼神里安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