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鹤芥子

2、第 2 章 “肯定

　　“肯定是辞雾那个老不死的，改了我的通令，这件事你绝对不能怪我。”

　　昨夜他们来得着急，从猪圈里逃出生天后，就选了一家偏僻的客栈落脚，没想到今日就人满为患，整个一楼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原本嘈杂的声响也在她露面的瞬间停止。

　　众目睽睽之下，她提着素白蓝花的衣裙稳稳地下了楼，人群的目光随着她每一步移动。

　　“这里。”

　　众人的目光顿时向角落里转去，只见一位着装名贵的英俊男人满脸严肃地坐在那里。

　　姬冉向着他走去，众人不自觉让出了一条路，直到坐下，都没有移开投向两人的目光。

　　“昨晚休息的好吗？”姬冉率先开口，对身旁密集的目光视若无睹。

　　“我说不好你会让我继续休息吗？”

　　“不会。”

　　姬冉笑着将倒好的茶推至他面前，就听见青嵘道：“若不是有我在，神女初来人间怕是就要风餐露宿了，怎么也不说些好话听听？”

　　姬冉挑眉回应他。

　　青嵘来到人间的头等大事，似乎是领着姬冉去街上置办了不少符合他审美的衣裳、胭脂和首饰，也不管姬冉的态度如何，反正就是豪掷千金。

　　“我给你买的簪子怎么不戴？不喜欢？”

　　青嵘剥了个花生扔进嘴里，看着姬冉朴素的打扮，似乎感到了有人对自己审美的质疑，当即站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首饰就往姬冉头上戴。

　　“嗯嗯，好看好看。”

　　姬冉也不反抗，颇有种求学的态度问道：“这首饰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就是好看，好看就戴。”

　　青嵘坐在姬冉对面，一脸满意地欣赏起来。

　　“显得这些珠钗都亮丽了些。”

　　“什么？”

　　你的脸。

　　他默念道。

　　“行了，不闲聊了，说正事。”

　　“这里大多人都带着盘缠，估计是出了什么事急忙逃出的，我打听了，是扶风县的。”

　　这话更加证实了封魔簿的指引。

　　为了快速找到邪魔的踪迹，青嵘特意从辞雾长老那里偷来了封魔簿。今早封魔簿突然自己翻动，黑色的纸张上出现了一个血色的大字：喜。

　　“看来已经开始闹了，神女可做好准备了？”青嵘轻挑眉毛，盯着姬冉的脸。

　　“当然。”

　　姬冉轻笑，二人就这么离开客栈向扶风县赶去。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路上青嵘突然开口，似乎是做了几番准备。

　　“但说无妨。”

　　“听你之前所言，你现在在月宫任职，按理说，这么大的事，不应该交到你手上啊。”

　　“神主之令，我也只是遵守，至于有没有其他打算，我也不知，也不能知。”

　　青嵘沉默了一番，“可是………”

　　“到了。”

　　青嵘抬头，就看见前方不远处漂浮在空中的大片彩色。

　　“怎么那么多纸鸢？”

　　姬冉抬头望向天空中飞舞着连片的纸鸢，数量多得异常。

　　“取一只下来………”姬冉话音还没落，只听一声风破，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被递到她面前。

　　“多谢。”

　　不同于燕子、蜻蜓等样式，这纸鸢上绘制的是一只黑毛白脸、喜颜无耳的四脚兽。将其反过来，上面贴着一张微笑着的人脸皮。

　　姬冉拿着纸鸢的手一颤，青嵘同时抬头看向天空中数以百计的纸鸢，表情开始有些严肃。

　　“这些都是用来采集人类阳寿的。”姬冉抚摸着那张人脸皮，居然在鼻口处感到了气息。

　　“那就是阵法，是阵法就有阵眼，看来我们快找到他了。”

　　姬冉的玉坠脱身，逐渐向上空飞去，片刻探知后，她抬手捏诀，只一瞬，玉坠便将两人带到了邪魔所在的宅院内。

　　院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正用弩追着一个女仆射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杀了你哟！快点跑！快点跑！”

　　女仆哭喊着逃跑，最终还是被一箭射穿头颅，倒在地上。

　　哭声戛然而止，观看这一切的人群却纷纷对着孩童鼓掌称赞。

　　他们表情扭曲，却不敢露出异样，仔细看去，有人已被吓得浑身颤抖，快要晕过去。

　　眼见孩童又要挑选下一个“猎物”，一股力量突然打飞了他手中的弓弩。

　　“你们是谁？”孩童气愤地指向二人，大声喝道。

　　此刻大人们纷纷看向姬冉与青嵘，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敢松懈。

　　姬冉举起手中的纸鸢，人群中明显有人挂不住表情，却又不敢表示，只能装聋作哑。

　　“我来问问，谁落下只纸鸢。”

　　孩童见状立马朝姬冉跑去，伸出手要去抓纸鸢。

　　“我的！是我的！还给我！”

　　姬冉将手抬高，寻找机会一掌拍至孩童的额头，那邪魔险些被震出，青嵘还想再补上一脚，他却学聪明了，紧急向后躲闪了十几步。

　　“躲什么？来拿啊！”青嵘向他喊道。

　　那魔物眼见不妙，却还是不愿显现，喊道：

　　“爹爹，我不喜欢他们，把他们杀了！”

　　青嵘此刻挡在姬冉面前，只见人群中有个男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对着二人训斥道：“还不给我滚出去！这是你们来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青嵘便扭身抓住了朝男人身后射来的箭。

　　孩童不爽道：“别碍事！我要杀了他！爹！娘！你们听不到吗？等下我把你们都杀了！”

　　“我最讨厌叽叽喳喳的小孩了，把嘴给我闭上！”

　　青嵘的魔力已经完全外露，如蟒蛇般一圈一圈缠绕在身上，黑色的魔纹从脖子开始长到下颌，“小屁孩，有本事就杀了我啊。”

　　那魔物见来者不善，挣扎着从孩童体内逃出，显出了自己的原型直往屋内奔去，青嵘紧追不舍，二者在屋内展开了对峙。

　　两股强大的魔力对抗时，姬冉迅速用玉坠将院内人群移出去。确保没有人类后，她一瞬间就把阵法收至宅院外围，玉坠也悬浮到上方，为青嵘护法。

　　此刻未能恢复全部魔力的喜魔主动发起了攻击，就在青嵘即将闪身靠近时，它突然张嘴开始尖叫，震得人难以靠近。

　　这声尖叫传至院外，甚至传向空中。

　　顿时，所有的纸鸢开始剧烈振动，疾速坠落在地上，接着就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笑声。

　　青嵘心下不好，看了一眼已经飞身出去的姬冉，想跟过去又抽不开身，只得快速解决这个喜魔。

　　他的魔纹开始蔓延到耳边，以比刚才更迅猛的速度向喜魔冲去，双方彻底交手。

　　而在外面，由纸鸢化成的魔物开始四处杀人，为主体提供养分，它们上面的人脸皮开始发出瘆人的笑声，开始猎杀这个县里的活物。

　　姬冉来得很快，她双手捏诀，一道神力打出去，纸鸢魔便被全数打散，院内的青嵘感应到姬冉的神力，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收拾这化形都不成的喜魔不难，难的是既要收拾它又要确保不伤害人类，二人的攻击波及范围都不小，若是正面对抗起来，青嵘怕是会被姬冉原地打包回魔界。

　　“真的是。”

　　此时姬冉的玉坠突然出现在上空，青嵘顿悟，一个冲击将它往空中打，喜魔似乎感受到了玉坠的存在，拼命地向下压制青嵘，就在两人僵持之中，一只纸鸢魔趁机而入，张口向着青嵘跳去。

　　青嵘不打算管它，反正只是一时之痛，却只听有人冲进来伸手将那纸鸢魔抓住甩了出去，转身又为青嵘助力，口中念着压制邪魔的咒语。

　　咒起后，喜魔开始被吸入玉坠中，他拉扯着青嵘的手臂，不停地尖叫着。

　　但很快，玉坠闪出一道刺眼的光芒，喜魔便被完全吸了进去。

　　青嵘看着缓缓落下的玉坠，转头与伸出手去接的姬冉对视上。

　　他身上的魔纹开始快速消散，双手也恢复了正常颜色。

　　“有受伤吗？”姬冉问道。

　　“当然没有，你呢？”青嵘回问道。

　　“当然也没有。”

　　二人相视一笑，莫名的有默契。

　　踏出这间残破的院子后，目睹姬冉除魔的人群纷纷涌了上来，他们似有感激，又似是害怕，但多的是安心。

　　“真是天降神明啊，你以后肯定香火不断了。”青嵘双手环抱，随口笑道。

　　“抱歉，我没有神像让人供奉，不受香火。”姬冉淡然回答，言语中没有波澜。

　　起初青嵘以为她开玩笑，转念一想还真有可能，毕竟姬冉只是月宫的一个侍女，没有神像也合乎常理。

　　“我说有，就一定有。”青嵘突然笃定地说道。

　　姬冉忍俊不禁，语调轻快地回道：“好好。”

　　她笑着面对迎来的人群，青嵘侧头看着，有些入迷。

　　“多谢神仙！多谢神仙！这真是无以为报，我们真是………呜呜…”

　　男童的母亲，也就是县令夫人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散乱的头发沾着泪水贴在脸上，紧紧将自己的孩子拥在怀里。

　　姬冉有些动容，她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蹭了蹭男童红润的脸颊，“丰儿已经无碍了，您放心吧。”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异状的？”姬冉在这边安抚女眷，青嵘则在另一旁与县令了解始末。

　　“是这样的，差不多半月前我们县里总是会出现孩童的欢笑声，常常昼夜不止，百姓们实在难忍，就自发去寻找这个声音的源头，可是无论怎么样都找不到，后来有一日，这个声音突然消失了几日，却在某一夜在我们孩儿的房内响起来。”

　　“那日后便有了这人脸纸鸢吗？”

　　“不错，他先是性情大变，命令我们全部人都得陪着他玩乐，后来又要一日一日的举办节日，要求全县百姓从着他，只要有人家不肯，就会出现一只人脸皮纸鸢在房顶上，然后就是………”

　　县令哽咽得难以继续讲下去，青嵘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虽然这里还很需要帮助，但剩下的不适合他们插手，也是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二人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伤痕累累的地方。

　　离开的路途中，姬冉的情绪明显低落起来，她不停地摩挲着手掌，直到天空突然变化，点点滴滴的雨水开始降落，二人这才找到一个附近的山洞，作为短暂的落脚处。

　　大雨瞬间倾盆而下。

　　姬冉站在山洞口，看着眼前急流的世界。

　　她不断摩挲着手心，就在刚刚，这双手被那孩童的母亲握着，滚烫的感觉传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神明的使命。

　　那些从前在月宫的日日夜夜，都感受不到的。

　　青嵘坐在地上，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

　　“你说这喜魔为何会附身在一个孩童身上？”

　　非常僵硬的话题，但姬冉依旧耐心解答道：“其实孩童对于魔来说是难以附身的，毕竟他们多数心思纯净，难以挑起他们的邪念，但喜魔不同，这种纯粹的喜悦，过了孩童时期，就再难得到了，我想凡人也会觉得，这是一段人生中难以忘怀的时光吧。”

　　“那你呢，你最难以忘怀的是什么？”

　　青嵘顺着她的话问下去，姬冉却没有立马回答。

　　不知情绪的沉默后，她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笑，“我的记性实在不好，但要说最近难忘的事迹，那便是第一次见到你吧。”

　　外面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慢了些，洞口边缘雨滴落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变得那么大，青嵘看着姬冉笑意未落的脸，突然有些伤感。

　　“你呢？”

　　冰冷的风不断往山洞里灌，姬冉沾湿的裙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刚刚。”

　　“什么？”风裹挟着带走了青嵘温柔的语调，只留下了一双柔情的双眼，姬冉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最近最难忘的，就是你刚刚那句话。”

　　模糊的世界，清晰的面庞，粘腻的情绪，二人之间似乎从见面开始就已经有了一根拉扯的丝线。青嵘坐在原地，眼神快速下落到肩膀，湿润的衣袂，泥泞的鞋子…………

　　独独要避开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