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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冰冷的水珠砸向少女的眼皮。
迷迷糊糊之中,最先出现在纪之水脑海中的念头是:金城近期没有雨。
怎么会有水滴下来?
意识随之复苏。
醒来时,纪之水只听见风声。
一切都消失了。无论是寇准还是穆婉莹。
除了山风吹过的声响,周围只有她一个人略显沉闷的呼吸声。
纪之水睁开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线。她转动眼珠,一道微弱的光从不远处的手电筒中射出。
天亮已经了。
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纪之水望见被枝叶切割的天空,笼罩着一层淡灰色的云。天气不佳,但确实没有下雨。
砸向她眼皮的水珠原是树叶上的晨露。
记忆停留在她被推下断崖的那一刻。身体失衡的刹那,漆黑的崖底无限向她逼近,锋利的叶片直切向眼球。纪之水下意识闭上双眼,脸被树枝打得生疼。
也正好是那棵生在崖边的树挂了她一下,否则如今说不好是否还有命在。
当时她的身后只有寇准。
毫无疑问,是他动的手。
纪之水觉得困惑。
梅陆露说寇准没有对她撒谎,所以他真的应该恨寇禹庆才是。
大约二十年前事发时,寇准还没出生,他和穆婉莹也不会有交集。纪之水想不通寇准突然反水的缘由。难道直到现在他对爸爸的孝顺才压倒了一切么?
那也太荒谬了。
现此刻想不了那么多,先得弄清现在的情况。
纪之水心里发沉,她动了动身体,一阵钝钝的痛楚便从浑身各个地方传来。
纪之水摸到一手的泥泞。
抬起掌心一看,黢黑的手掌混着血色。但最要命的是她的腿,纪之水吃力地低头望下去,她的左腿以不自然地角度弯折着,骨头肯定断了。
纪之水思绪纷乱,勉力伸手去够滚落在一边的手电筒。
离得不远,她很顺利地抓住手电筒的手柄,抬手照向断崖之上。
两地之间有一定的高度落差。平台上已经看不见人影了,寇准大约早早离去。
她的身下是杂草和泥土。掉下来的时候,一旁的树枝和柔软的土地为她做了缓冲。
再往边上偏一点,就是一堆嶙峋的落石,边角粗糙锋利,硬度自然胜过人类的头骨。
纪之水一阵后怕。
她差点命都没了。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然而此刻形势依旧严峻,她所处的这片山坡背风,暂时为她阻隔了一点飞速带走热量的致命山风,但她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骨折亟需处理。桩桩件件堆在眼前,纪之水一阵头痛,她摸了摸口袋,感到不妙。
手机和卫星电话都在包里,还有她的急救药品和保温毯!
现下,她手里有的,只有一支在即将到来的白天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手电筒。
.
“你是那个……纪之水在帮忙的同学?”
眼前,已经被阴气吹得嘴唇发白的男生终于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穆婉莹激动得几乎要流下眼泪了。
她在顾天倾的必经之路上摇动树枝,让好端端的树叶脱离枝条,落在他身上。她推动地面的石块,让它们顺着平地咕噜噜滚到顾天倾脚边。
终于,顾天倾注意到了她的存在。
这片山林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个人了,至少肉眼看到的是这样。起初,顾天倾察觉到有块石头正来回地撞击他的鞋尖时,差点以为自己疯了。
所以才有了如今面对空气的一句“自言自语”。
刚才听到的那道声音仿佛幻觉。
任凭顾天倾再努力地凝神细听,空旷的山林都没有再给出过他任何确切的回应。只有一块石头,隔一会儿停一阵地在他鞋边以超出物理常识的方式来回滚动似乎实在隔空回应着他。
这多少是个有些瘆人的场景。
顾天倾却只顾念着刚才隐约听到的低语声。
他找不到声源,心里又着急,没头苍蝇似的绕着那颗石头打转,“你说的‘她’是纪之水吗?她遇到了危险?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她——”
啪嗒。
石头在他鞋边停下了。
这一停,石头再也没有动弹过。那个给予他提示的存在仿佛消失了。
顾天倾眼神凝住,无边的焦虑慢上了他的心。
一路走来,山林死寂,如果不是脚下偶尔出现的鞋印和被压乱的杂草,根本看不出有人类活动过的痕迹。
穆婉莹不再执着于借用风拨动一块石头。
她的灵体变得无比虚弱而苍白,却仍旧使出浑身力气,摇晃起一棵树的树枝。
诡异颤抖的枝叶映入眼帘。
顾天倾头脑陡然清明。
“我知道了,”接连摇动的树枝为他指明了方向,顾天倾迈开脚步,喃喃自语,“我要去找她。”
·
纪之水没幻想有谁能从天而降。
她只知道她必须想办法拯救她自己。
在寒风里不知道躺了多久,如果不是树梢上掉下来的那滴露水,她可能已经被冻死在这个山间的清晨里。
时间的流逝已经不可知,根据太阳的移动轨迹只能得出十分粗略的结果。纪之水咬牙撑起身体,用两条胳膊交替着往背风处挪动,身后拖出一条蜿蜒的血痕。
……无论如何,她不能死在这里。
只是,好冷。
分明只是非常短的一条路,纪之水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沾湿了贴身的那层里衣。彻底达到背风处,纪之水忍着痛喘气,还没休息一会儿,便吃力地仰起脸——怎么这么高?
她比了比自己和顶端的高度,如果腿没断还能努努力爬上去……如是想着,纪之水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头抵在岩壁上,她忽然打了个激灵。
再睡着的话,她真的会死在这里。
·
树叶也静止不动。
顾天倾停了下来,在一棵树边发现了一只沾满泥土的登山包。
这是纪之水的东西,他在她家见过的。
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沉,顾天倾提起登山包,在林间搜寻。
周围是一片平地,草木茂盛,几乎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穆婉莹很着急。
她不断地拨动断崖处的杂草,但是这点动静和山风相较便算不上引人注意了,顾天倾离纪之水的方位越来越远。穆婉莹等不及了,飞身去了崖底,靠着石壁半避着眼睛的纪之水睫毛颤动了一下,望向她的位置。
纪之水的眼神略微失焦,她靠在山石边,朦朦胧胧地捕捉到一道模糊的虚影,“……婉莹?”
“喊出来,之水,喊出来。这是唯一的机会了,清醒点儿,你不能睡在这里。你妈妈和朋友都在等你回家!”穆婉莹着急地说。
仿佛是听了一串从大脑皮层平滑地划过的长难句,纪之水道:“什么?”
“喊救命!”穆婉莹说,“有人来了,只要他发现你你就得救了!”
人?这句话纪之水终于听清了。
平常鲜少有人踏足无名野山今天怎么会这么热闹,纪之水几乎以为眼前的一切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她张开干涩的嘴唇,在穆婉莹充满希冀的视线里,那双墨色的眼眸慢慢得被沉重的眼睫遮住。
穆婉莹虚扶着纪之水的胳膊,在她的眼神逐渐失去焦点的时候,焦急的心绪随之滑向绝望的深渊。
山崖之上,远去的脚步声去又复返。
眼里含着泪的穆婉莹向上看去。
顾天倾这回更仔细了些。
他贴着这一片的边沿往前一点点摸索,愈亮的天光垂落,照在他面前。脚步倏忽停住,顾天倾望见隐藏在草色之后不那么明显的一条边界线——
他站在断崖边,俯身向下探,直到望见靠在背风的石壁边的人影。
是纪之水。
蜷缩着在石壁边一动不动的纪之水。
她的身后,是一条鲜明刺目的蜿蜒血痕。
·
“纪之水?”
“纪之水?”
“你什么时候醒啊纪之水。快点醒过来和我说说话吧。”
纪之水以为自己只是稍微闭了闭眼。
谁料意识再度复苏的时候,周围好像大变样了。腿还是痛,不过没到完全不能忍耐的地步。她的脸颊贴着温热的肌肤,冰冷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过来,手脚泛起麻而痒的细微刺痛。
还有道声音正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直到她睁眼。
“怎么…不说了?”纪之水吃力地问。
以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线条优越的下颚。
顾天倾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火焰燃烧的轻响在回应她。
这是晕了多久……怎么他连火都生起来了?话说山里有现成的柴火么?她好像没带斧头过来……纪之水转了转脸,面颊从顾天倾的颈窝退开些许,她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那只她带来的登山包,心情还算美妙:自己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穆婉莹好像看懂了纪之水的微表情。
她凑过来贴近纪之水,轻轻告诉她,“他来得很及时。我想下山找人帮忙,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他也在山上,和你离得不远,我就把他引过来了。”
活人比死人要可靠的多。
明明离的很近,可她想尽帮法也没法给纪之水提供哪怕一丁点儿帮助,因为她早在二十年前就是个死人了,她和纪之水之间隔着的还有整整二十年的光阴。顾天倾这个活人一到,那些她解决不了的困难随之迎刃而解。
也仰赖于纪之水出发前东西带的齐,包里登山扣、下降器、静力绳一类的物品都有,加上顾天倾似乎也有点儿攀岩之类的小爱好,他很快就顺利抵达了纪之水所在的位置。
穆婉莹心里后怕又自责。
如果今天没有顾天倾呢?
“谢谢。”纪之水的目光停留在穆婉莹身上。
她还隐约记得昏迷前的那些情形,自己被寇准推下去之后似乎还醒过一次……或者两次?总之,穆婉莹没有放弃她。
她自己也没有。
现下一看,纪之水慢半拍地发现穆婉莹好像变了模样。
穆婉莹变成了她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眼神明亮,唇角含笑。纪之水的余光扫到了靠在墙角的登山包,料想穆婉莹应该已经取回了属于她的东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纪之水觉得穆婉莹的……颜色,淡了许多。
她仔细端详着,确信这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是我该谢谢你才对。”穆婉莹摇了摇头,“而且……”
她看向顾天倾。
“谢也没用。”就在这时候,顾天倾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地用手背试探纪之水体温的动作却很小心。纪之水感觉到贴着她面颊的手是温热的,又莫名发着抖。
“那做什么有用呢?你救了我,”纪之水回神了,她看向顾天倾慢慢地说,“我……”
拧开的保温杯送到她的嘴边,顾天倾说:“喝水。”
“总之,也谢谢你。”
毕竟是救命之恩,纪之水决定对他态度好点儿,小口小口吞咽热水。水杯从她唇边挪开,那点量只够沾沾嘴唇,喂猫都不够,纪之水微张着唇,以为这是一场不太人道主义的打击报复:“我还没喝……”
纪之水嗓子都快冒烟了。
顾天倾还是那个顾天倾。她两只眼睛刚睁开,估摸着她没什么大碍,顾天倾又开始使坏。
“先喝一点就够了。”
手指在外冻得太久,感知也弱了,顾天倾刚才着实没太摸出来自己的手和纪之水的脸哪个更热些,疑心她还没好。
躺在他臂弯里双眼紧闭的纪之水是顾天倾从来没有见过的另一个纪之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如同易碎的琉璃。顾天倾向上天祈求、向上帝祈求,最终他祈求纪之水醒过来。
只有纪之水回应了他的祈求。
对上纪之水不忿的目光,顾天倾多解释了几句:“你好像有点失温。我怕你还没恢复,喝多了可能会呛到。”
原来不是在使坏吗?
纪之水将信将疑。
少年垂着眼睫,低头和她说话,白净的脸颊边也沾了些浮灰。他收敛了平素仿佛藏着一肚子坏水的狡黠,多了几分稳重。
纪之水挪开视线,不太自然地说:“我已经没事了。”
顾天倾不信,“你现在说话没有可信度的。”
纪之水鼓起脸:“为什么又扣我信用分?我最近没对你撒谎吧?”
“最近?”顾天倾很会抓重点,他旋即冷笑一声,“我好像说过,知情不报就算撒谎。按照这个原理来计算你在我这里的信用分一直是负数。”
纪之水:“……”
怎么会。朋友们都说她是老实人,不会撒谎的。
纪之水只是身体虚弱,脑子虽然转得不如平时快,但逻辑还是在线的。她很快找到了顾天倾话里的漏洞:“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没有必要也都讲给你听吧——”
不然按照这个说法,为了做一个信用满分的人她岂不是得把自己所有的事儿都对周围人和盘托出?
话一说出口,周围变得好安静。
穆婉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挪了位置,和他们俩中间隔了个火堆,抱膝坐着,好像在发呆。
……发呆得很生硬啊!
明明这家伙超级喜欢看热闹的!
纪之水意识到不太对,“诶,我不是那个意思。”
顾天倾说:“但我是那个意思。”
纪之水:“?”
她吃力地抬头,顾天倾适时把头低下来,她一眼便看清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仿佛蕴藏了千言万语。
“我希望你的事情都能变成和我有关的事。”他认真地说。
纪之水倒吸了一口凉气。
偷偷竖起耳朵的穆婉莹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是这样!她怎么到今天才懂——
她懊恼地锤了下脑袋。
好在现在是灵魂状,脑袋不会因为这一下从肩膀咕噜噜滚到地上。
纪之水想把脑袋挪开。该死的足足有四十几克重的急救毯!它简直像个秤砣似的压得她起不来身,诡异的情绪在她周身各个地方开始乱窜,莫名的热意烧得她脸颊通红——
最终,纪之水只是张着嘴巴。
顾天倾沉默了。
他的表白是什么洪水猛兽吗?不得不说这确实让人有点儿受伤。
他伸手托了下纪之水的下巴,帮助她把嘴巴闭上,“就算是拒绝我能不能温柔一点?”
“呃……”纪之水视线偏移,喃喃道,“或许你说的对。我该重修大学语文。”
顾天倾乜她一眼,“这个时候假装没听懂是不是有点来不及了?”
为什么能有人把告白场面弄的像讨债……纪之水忧伤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其实她的第一反应从来都不是拒绝。
虽然话说得不怎么客气,看起来情绪平和,但其实但凡纪之水在这时候转过头,顾天倾几乎要捂着脸哭了。
告白已经失败,再丢脸就更加不美了!
顾天倾放不下面子。
校服供应商指定偷工减料了,这件校服不但丑陋还不保暖。
顾天倾被冻的受不了,吸了吸鼻子,既执拗又自取其辱地问:“所以,你的答案呢?”
人生第一次喜欢上谁,就算丢脸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顾天倾决定不要面子了。
“我……我比你大三岁呢。”纪之水呐呐道。
道德的诘问比顾天倾的追问洪亮得多,在纪之水脑海里打着转儿。纪之水没办法忽略顾天倾泫然欲泣的表情,又狠不下心点头。
最终,她发出了十分深沉的声音:“在你十八岁之前我们不提这件事。”
顾天倾下意识说:“你数学也得重修。”
没有任何一个幼儿园老师教孩子算术是用虚岁减周岁的!
纪之水:“……”
这个不能重修,她是真的要学数学的。
大概这就是柳暗花明的感觉。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晚霞一般鲜明的红晕爬上顾天倾脸颊。
顾天倾算了算日子,“哎呀。我十一月底才过生日呢。”
这个遗憾又娇羞的语气是在干什么啦!
穆婉莹捂住耳朵,埋进膝盖的脑袋几乎贴在地上。就是这么一来,让她注意到了深色泥土之下隐约露出的一点迥异的色泽。
“……咦?”
穆婉莹凝神看去。
我我我又回来了!
终于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努力更新[爱心眼]
以及迟来的——祝大家新年快乐[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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