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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试药初醒 出行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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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丹药几乎将人间五味尝遍。温律醒来时,犹觉一股浊气漫贯全身,令人头皮发麻。他素来端方持重、仪态自持,此刻却在药力之下,面庞扭曲,全无平日风仪。
温律此时正被锁链固定在墙上,嘴中塞了一块布,应该是为了防止他将药吐出。可惜肠胃缺不遂人愿,现在还在不断蠕动着,想把丹药排出。
不过这布也不知是来帮温律的,还是来折磨他的,口腔被异物填满,干呕之念愈发翻涌,竟逼得他眼眶泛红,落下几滴泪来。
架子全被推倒在地,原本置于上面的药物则是散落一地,此处是宋悦音的药室,按照她的性格,东西排放应该整齐干净,但这里……貌似过于杂乱,温律为分心神,便四下打量,见壁上隐有几点猩红,鼻端似有若隐若现的血腥气息。
一转眼,温律便看到沉睡的石凌,无奈的想,看来内力不到家还是有好处的。
温律感慨:睡着之人,便不必清醒受这煎熬。
他环顾一遭,终是垂首认命。本以为此劫漫长,未料不过片刻,眼前便阵阵昏黑,似睡非睡之间,耳畔似有人声细碎,嗡嗡扰扰,令人烦闷难安。
声渐歇,周遭归于沉寂。一旁石凌终于皱眉睁眼。烛火微摇,正对上温律圆睁的双目。那眼中情绪难名,石凌心头一跳,茫然开口,但却被温律打断:
“你终于醒了。”
“啊……嗯…”
石凌浑身上下的疼,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麻木地应了,也不知是丹药还是那夜的酒,总之宿醉一般,脑内一片空白。
“发生什么了?我睡了多久啊。”
温律被问住了,又想起那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两片唇微微张开,却又一下说不清楚。
“幸好提前把你们给锁上了。”
恰在此时,宋悦音端了早膳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撞墙、满地乱爬,活像个拴不住……的人。若不是我瞧着,你怕是要对着墙角解了裤子,给这药室来一场水漫金山。好容易拽住你,你又自顾自言语,还对着一角哈哈大笑,我险些以为这屋里藏了什么晦气物事。闹腾一宿,晨起还能动弹,倒也本事不小。”
什么!?
温律扶额,这也太丢人了。
石凌见宋悦音竖起拇指,面上一黑,分明不信那荒唐行径是自己所为,干笑两声,摸着脑袋欲寻话反驳,不想触到一处伤口,鲜血淋漓,不知深浅,只一碰便痛入骨髓,慌忙寻了纱布要缠。偏生温律凑近端详片刻,末了拍拍他肩,一脸正色:
“无妨,将养些时日便好,当不会留疤,莫怕。”
操。
温律这小子一本正经说话的时候最吓人,石凌心里差点为自己唱起哀歌,最后还是宋悦音先笑出来。
“歇息片刻便起吧,你们的人待会儿便到,届时自有的忙了。”
伤口虽痛,二人早膳倒也吃得有味,匆匆收拾停当,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方见宋悦音袅袅而来,身后跟着那日同赴御前的几位同僚。众人好奇张望,被宋悦音引往别室,服下丹药。
“宋姑娘,为何要带他们走另一条路?”
温律瞧着从那个屋子里出来的宋悦音,有些不解。
“既然你诚心发问,我便大发慈悲告诉你——自然是因为——”
宋悦音低笑一声,芊芊素手还带着药香,就那么高高抬起,轻飘飘遮了自己半张脸。
“帅。”
……
“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对面的屋子里已经传出了鬼哭狼嚎的哭声。此情此景,温律瞥了一眼旁边的石凌,也不知这位仁兄会不会想起什么。
过了好半天,四个已经昏昏欲睡的人被抬了进来,又很快醒来,茫然地盯着温律的脸,俨然是一副宿醉模样,眼神木木的,好容易才恢复了清醒。
“嘶…疼死我了。”
最先醒来那人摸摸手腕,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依旧先一步认出了温律的脸,憨厚一笑。
“俺们在圣人那儿见过您的画像呢,老兄,你就是俺们的那个…呃,对对对,领头人是吧,俺叫陶窑,以后啊,俺就好好跟着你了。”
“我是干耀,恭喜温公子升迁,干耀,任您差遣。”
两个人一个憨厚,一个瞧着文弱些,却也是个胆大的,温律一一笑着应了。过了半晌,最后那二位才醒了过来,晒黑的脸红扑扑的,坐在墙角,面对面前这些人的目光,险些一口气给自己憋死。
“我叫姜荣……”
“卜凡……”
听着二人细若蚊蝇的声音,温律想了想,还是没忍心说出吃了那丹药后的反应。
“那这会儿你们先熟悉熟悉吧,顺便好好适应一下身子的感觉,我待会儿带几个药师来看看。”
宋悦音见人都醒了,放下心来,便也马不停蹄开始忙碌起来,温律几人自然都乖乖点了头,待她走后,俱都面面相觑起来,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之后,温律发问道:“咳,诸位皆是军营中的能人,不如各自说说所长?”
领头人一开口,大家都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我先来。”石凌头一个接话,走至墙上铁链旁,低声自语,“虽不及我那链刃,倒也将就使得。”
话音刚落,铁链带着一股强劲的内力甩出,以万钧之势袭来,可惜过短了些,伤害不大,但冲天寒气依旧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他眉眼弯弯,貌若好女的脸上骤然炸开一抹笑来。
“我的链刃,可冻人经脉。”
怪不得此人一副女儿家相貌,在军营中却无人敢欺,原来有此等本事。
余下几人都忌惮起来,对温律自然更恭敬些,都也七嘴八舌说了自己的本身。
陶窑依旧朴实,说自己的双锤搁在铁匠铺里:
“俺也没什么特别本事,就是力气大,往后有什么要出力的,尽管吩咐俺。”
他摸着后脑勺笑得憨厚。干耀接过话头:
“什么力气大,他和这位小兄弟正相反,擅使火,打起仗来便是一介莽夫,以一敌十不在话下。我便差些,用的是盾,乃最好的机关师所制,旁人近不得身;另有一柄弯刃,专护卜凡周全,算作他的护法吧。”
卜凡性子内敛,只伸出手来,给温律看那光洁的指间,唯有握笔处结着一层薄茧:
“我算是个医师,早年随道家学过几手,也画得些符咒,算不得什么。”
姜荣倒令人意外——分明是个内敛性子,用的却是大刀:
“我使一柄偃月刀,通长七尺,刃长二尺六寸五分,刀身比寻常厚些,往日也算个百夫长,带兄弟们冲锋陷阵。”
几人聊罢,又说起战场之事,皆是兴致勃勃,言笑不绝。
“才片刻不见,便这般热络了?”
不多时,宋悦音引着几位药师鱼贯而入,各自蹲下为众人诊察。
“听说你吃了丹药却无甚反应,可得好好瞧瞧你呀~”
好生耳熟的声音。温律下意识低头,正对上那双桃花眼,瞳孔骤缩,出手如电将她拽过,抬脚横扫她腿间,下一瞬,那人便仰面跌倒在地。
“贾熙莲?你怎会在此?”
“嗯哼,小弟弟好眼力呢~竟还记得我,真乖!”
她笑嘻嘻答道,下一瞬又忍不住皱眉,一把挣开他。
“嘶!好大的力气,不愧是上过战场练过武的,果然筋骨结实。”
“你也不差,下盘稳当得很。”
贾熙莲揉着发疼的臀,咬牙切齿:
“温公子真是大智若愚!”
“这药可还需改进?”
“不必。”
贾熙莲此刻倒正色起来,“瞧你精神头甚好,明日便往赵村附近走一遭吧。那边出现一片妖毒,据天行观所查,更像是敌人有意设下的。”
“什么?”
温律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这药当真可行?”
“你以为是拿你们当首批试药之人么?”
“难道不是?”
“怎会,那是唬你们的。”
贾熙莲勾唇一笑,低声与他道:
“其实这药,早在最初周大人便开始研制了。你别看如今这些屋子空着,从前住得满满当当,都是人。那时我等不眠不休,制药试药,如今的方子已是周大人改过数回的了。”
她压着声音,指向石墙:“瞧见那墙上的血迹没有?干了又添,添了又干,少说也有几百回了。只是锦朝不可轻易拿将军们冒险,若明说,又怕药不堪用,才故弄玄虚,欲择良材而用,你莫要担忧便是。”
“可我总觉得何处不妥……”
“觉得太轻易了是吧?真该叫你们多吃些苦头,可宋大人心善呢。”
贾熙莲说着,眼底笑意愈深:“从前她成日里嚷嚷,三句话不离周姑娘,近来话却少了,偶尔偷溜出去吃豆花,还给我们带回来,当真是个好人。”
温律低头看她,她已满脸傻笑,显然沉浸在那碗细嫩豆花之中。
听她所言,天行观似也已缓过劲来。转眼十月将至,一年又将翻篇,倒也算桩好事。只是……
“周姑娘为何不来诊察?”温律疑惑问道。
“哈?想什么呢,周姑娘日理万机,忙得很!”
贾熙莲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认真解释:
“你们刚睡下时,她便已瞧过了。让我们来,是为叫我等也学着诊察——望闻问切,以你们的反应为准,莫出纰漏。小弟弟倒是好问。”
“果真?”温律将信将疑。
“果真。”
贾熙莲起身,招呼其余几位药师一同退出,恭恭敬敬立于宋悦音身侧:
“诊察完毕了,宋大人,此番当真挑不出什么毛病,也就石凌那小子闹着要把丹丸做成甜的,余者俱无大碍。”
宋悦音布满血丝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亮色,仍仔细确认:
“出了事终归是咱们担着,往日里总有几回不妥,这次当真无误?”
“您也瞧过了,大体皆无问题。大不了日后慢慢再改,至少这丹药扛得住妖毒,不会出大乱子。”
贾熙莲说着,又想起那药师之言,眼底亦浮起些许忧色:
“不过石凌那小子似乎有些反噬,却又看不出端倪,只是吐得厉害些,莫不是药性太苦了?”
“兴许是。不过已无从改起,只能让他慢慢适应,下回诊察时多留意些。”
宋悦音低咳一声,眼底倦意沉沉:“若此番无碍,便要广施于军中士卒了。上头可不愿见什么差池。”
“我们的时日,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