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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枯骨销颜 泪痕鲛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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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第二日,温律拖着疲乏的身子被侍女唤醒,上下侍弄,更衣梳洗。转眼间,又成了个翩翩公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此公子于军营中久历风沙,和京城中的贵人比起来,倒是略黑了些。
因为今日面圣,红鲤便特地穿了闵将军的旧衣,是件玄黑的文武袖,套在少年身上,大了些,愈显得他清瘦。
“万羽军军纪严明,固防有劳诸卿,朕心甚慰。”
天子手中的茶盏缓缓蒸腾出些许热气,隔着这一层薄雾,那双上了年岁、略有些浑浊的眼轻飘飘掠过红鲤,随即幽幽叹了一声。
“闵将军为国捐躯,朕至今伤怀不已。”
一番话下来,不知是真的伤心感慨,还是为了安抚军心。
红鲤闻言,神色一凝,平复了下心情,才缓缓走出武将的队列,立在朝堂中央,低着腰恭恭敬敬应道:
“闵将军尝言,为将者,死亦当死于沙场。将军一生无憾。”
话虽如此,众人都心知肚明,这一身旧衣,不就是要明晃晃地提醒圣上,讨个公道么。
皇帝枯瘦的手指不着痕迹地在龙椅两侧轻轻摩挲了下,深潭似的目光望向下方,引得红鲤冒了些冷汗。
龙涎香的青烟在接近繁复的蟠龙金纹时,被无形的肃杀之气搅得微微散乱,殿宇空旷,下首整齐站着的文武百官齐齐低头,无一人敢言,一时间大殿针落可闻。
“闵将军追封忠勇侯,以王侯之礼下葬。至万羽军,依闵将军遗愿,交由红鲤将军暂为代管。众卿可有异议?”
逝者已矣,且为国捐躯,自无人要与闵将军争个长短。然万羽军一军,心中蠢动者不在少数。只是再心痒难耐,一想到眼下的战事,只得将念头按了下去。
微哑的嗓音回荡在大殿之内,随即便是整整齐齐一声:“皇上英明。”
坐在上首的人低垂着眉,颇为满意,招手示意一旁的侍从,旁边的侍从立刻上前小半步,高声:
“兵部,继续奏报前线详情。”
“是。”
那染血长卷再次被打开,那官员先前早看了数次,到此刻声音还不停发颤,边说边借着长卷的遮挡给自己擦汗。
“据各军急报,敌军主力,多为……不知疼痛、不惧死亡之傀儡之躯。其统帅者,仅四人,皆高擎‘南滁’旗号。南滁已自立门户。”
“南滁?”
“是。”一滴滴汗水从额间悄然滑落,他也没空去擦拭了,就那么让它们隐没在衣领里,那官员的一张脸已面白如纸。
“其人自称……南滁王,乃是忽然而起——”
天子打断他,声音意味不明:“王?”
他忽的笑出声来,喉间“嗬嗬”作响,沙哑难听。
“你继续说。”
“是。”见天子并无计较,那人才松了口气,继续念下去,
“其一,为一少年,年岁尚轻,行事张狂,凌云寺百年古刹,毁于其手;其二,为一男子,身着黑衣,容貌难辨,攻破青丘谷与金狡城后,急速驰援天行观战场;其三其四,为一男一女。那女子行踪神秘,手段莫测。”
紧接着,那话再一顿,再说出口时,干脆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经多方查证,其身份已明。此人曾参与昔年‘道术之争’,后竟勾结妖邪,密谋叛乱。事败被擒,本当永镇椿椛阁天牢最深处,却为其逃脱,一手创办南滁教,实为复仇。”
此话说完,殿内一时再没了动静,上首那位不出声,殿内文武便都悄悄抹了把汗,不敢言语。
“椿、桦、阁。”皇上再次出声,声音依旧嘶哑,“各军战果,再报。”
天牢重地,守备森严,飞鸟难渡,几十年前侥幸逃出,如今已是个老朽。
一个少年,一个老朽,一个女人,一个不知名姓的无名小卒,先是毁了古刹,又是在各地弄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乱子,最后竟自立为王,这听起来任谁面上都好看不起来,那官员心中暗骂倒霉,领了这活,嘴里却依旧不敢停。
“回陛下!万羽军所辖天行观、当康镇;赤澜军所守文马邦、白泽都外围;无疾军布防之青丘谷、金狡城周边区域,除却已被浓重妖毒彻底覆盖、傀儡盘踞之核心死地,其余区域顽敌,业已肃清。”
“难民已得初步安置,大军严密封锁妖毒区域,暂保无虞。另,南浦、淄雁、安华、磬云、资岳、博津等边陲要塞,军报显示,尚算稳固。”
“那蛊毒,查清了么?”龙椅上的人皱着眉头问道。
“据随军术士及惠民堂大医正反复查验推演,其操控之法……阴邪至极。似有一‘母源’为根,散出无数无形‘子种’,侵入生者躯体,夺其神智,驱之为儡。将士们连日血战,内里枯竭,一旦沾染,立时毒发,神智尽丧,昔日战友,最后…挥刀相向。”
此话刚落,大殿里,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将目眦欲裂地抬头,眼底一片猩红血光。
“阴毒!昔日袍泽,挥刀相向,此乃锥心之痛啊!这是对将士们的侮辱!”
一时间,殿内众将士都捏紧了拳头,话音刚落,又一文臣高举笏板,高声开口。
“圣上!我军将士前线死战,当以嘉奖,否则军心难安呐!”
上首之人缓缓闭眼,片刻后,又睁开来,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痛惜。
“诸卿与前线将士,为保我山河黎庶,受苦了!”天子神色凝重,接着,他震声说道:
“来人,传朕旨意,惠民堂即刻开仓,所有伤药、补剂,敞开供给前线及受难州府!不惜代价,全力救治!另,为防妖雾之害,惠民堂已日夜赶工,制出一批丹药,可暂缓妖毒,务必发放给全军将士!片刻不得离身!”
“臣等领旨!陛下万岁!”
众将齐声高呼,声音铿锵,一场朝会,终于散了。
温律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资质,尚不足以立于红鲤身侧,这一腔沉闷之气压迫得呼吸不畅。一时间,山林之风,古庙之林,战场之沙,齐齐涌上心头,说不清是何滋味。
可随着人流刚走出大殿,朱红的宫墙下,皇上身边的那位李公公却笑得一脸和善。
“温大人,传陛下口谕,请随咱家移步养心殿西暖阁觐见。”
温律心头一颤,不过他从踏入京城便知有此一遭,面上也显不出慌乱,不卑不亢应了声,从容随李公公走进一处宫殿。
那里除却他已经来了四个人,温律不着痕迹扫了一眼,都是曾在军营里见过的,心下也算安定些许,很快,屋门再次开启,李公公尖细的声音再次传来。
“皇上,人都来齐了。”
下一秒,一道绀色身影幽幽自他身边经过。头发高高束起,干净利落,左耳琥珀吊坠微微摇晃,淡淡的草药香飘来,让温律骤然放松下来。
“既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话音起,温律下意识抬头,这一眼便把那人清清楚楚看在眼底,竟是石凌。
温律心中生出几分欣喜。
他无事。虽不在军营,竟还能为国效力,且不必风餐露宿,何尝不算是得偿所愿?
乍见故人,温律心底泛起些酸胀的欢喜,那一丝慌张也在此刻彻底消散。
恰在此时,上首再次出声:
“南滁教主力虽暂被驱逐出境,然妖毒未清,军队戍边,实则困难重重。如今军中,急需一支人马清理妖毒。诸位皆为国师亲自相看的人才,为国之栋梁,不知几位,可愿担此重任?”
言罢,几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作答了。温律虽有心应答,但蛊毒凶险,不知陛下会如何确保他们的安全。
似是看出众人疑虑,天子略一思索,复又开口:
“朕已命高人制药,尔等大可放心,断不会叫你等感染妖雾。”
“可是…”石凌年纪尚轻,尚不知轻重,不假思索便出了声,“是药三分毒。此药如此霸道,毒性又知几何?若是有个意外……”
“毒性未知。”
忽得,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那人一袭白衣,飘飘然走来,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不过,死不了。”
望着对方面上熟悉的笑意,温律一时有些恍惚——是宋悦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