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值班日记》二饼爱吃饼

2、幻觉 世间执念，

　　盛朝夕活着的时候，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一座熟悉的老楼房，被惨白的月光照着，外边发黄的墙皮脱落了，露出底下深暗色的砖石。黑暗中蛰伏的黑影一闪而过，带来一阵诡异的风，风吹起底楼蒙着油污的灯泡，带动它轻轻摇晃，“吱呀”，“吱呀”，刺耳的声音在静谧的黑暗中回荡。

　　盛朝夕就站在这栋楼面前，和过去无数次一样，只能看着，等到精神疲惫，才能挣脱束缚，回到现实。

　　但她已经没有所谓的现实可去了。

　　《形神篇》中提到，“精神居形体，犹火之燃烛矣，烛无，火亦不能独行于虚空”。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的精神居住在身体内，身体如果死亡，精神必然会同时消亡。

　　盛朝夕记着自己是死了，但死人还能做梦吗？

　　很奇怪，没有了眼睛，却依然能够视物，没有了耳朵，却依然能听到声音。如果人不需要五官就能感受世界，那要躯体有什么用？人死以后，会永远困在自己的梦里吗？
　　这个深奥的问题并没有为难她太久，因为一个人闯入了她的“梦”。

　　“盛朝夕？”
　　喑哑的、难听的声音，扭曲的语调，像是古神的低语，遗憾的是，她听懂了意思。也许，她也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那人轻轻摸了摸她的“灵”，自顾自笑：“真丑。”

　　那些飘忽不定的思绪忽然回笼，盛朝夕轻轻动了动腿，第一次在梦里踏出了脚步。

　　老楼房一楼的木门自动打开，迎接着它的主人，等那个身影被黑暗吞没，木门慢慢合上，整栋楼房消失在这片虚无中。

　　“欢迎回来。”
　　风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

　　谢安渡又把那间独属于她的房间锁上了，她有了新的行程——去梧桐巷。

　　离空寂法师说的日子还有3天，她久违地感到了兴奋，兴奋到指尖会不受控制地颤动。

　　察觉到她精神上的异常，司机开车都变得小心翼翼，眼观鼻鼻观心，将她平安送到了目的地。

　　“您要回来的时候，请直接给我发消息，我提前过来。”

　　谢安渡点头，目送车辆远去，才开始打量面前的梧桐巷。

　　梧桐巷隶属A市登临县，没有徐嘉怡说的那么吓人，过去坑坑洼洼的地面已经被水泥翻新过，房子也在过去几年里推倒重建，并不旧，一定要挑出一点毛病的话，大概是众多新房子里还有几栋危房，且住宅区的北边贴着一条高速道路，比较吵。

　　拖着行李箱，谢安渡打开手机导航，沿着大路开始走。

　　梧桐巷一共有两百多户人家，盛朝夕家是122号，在偏中间的位置，算得上好地段。遗憾的是，在盛朝夕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她父亲得了重病急需用钱，这栋房被她母亲低价转让给了朋友。

　　这之后，盛朝夕很长一段时间都跟着母亲租房生活。
　　没有家，漂泊无依。

　　“同龄的小孩子会指着你说，嘿，你没有家了。”
　　谢安渡回想起她当时说话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好像并不难受。可她的心在这样近乎冷漠的旁观语气中替她感到了顿顿的疼。

　　“你太会爱人了。”盛朝夕盯着她红红的眼眶，唇角上扬，笑意染上眉眼，敛去平日的沉稳，多出几分鲜活的少年气。

　　谢安渡看呆了，易景妤在后面有气无力地拍了拍她的后背：“爱不爱的不重要，安姐，夕姐，不管哪个姐，有没有心软的姐借我份答案借鉴一下？”

　　盛朝夕拉平嘴角，显然没意识到后面还有个偷听的人。

　　“抄她们俩的？”徐嘉怡抽抽嘴角，递上自己那份，“抄我的。”

　　“小一一，还是你考虑得周到！”易景妤夹着嗓子，下笔如有神。

　　“滚！”徐嘉怡翻了个白眼，警告道，“不许再叫我的小名，不然你再也别想借鉴到任何一份作业。”

　　“真无情。”易景妤嘟囔了句。

　　真无情。
　　谢安渡咀嚼着这三个字，微微侧头，只看见盛朝夕正襟危坐，正在算班主任给的竞赛题。

　　捏着绷紧的试卷，谢安渡靠过去，体贴地留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盛朝夕，我可不是会爱人。”

　　那时她们已经暧昧了好一阵，所以她如愿看到了她泛红的耳朵。

　　谢安渡呼出一口浊气，连带着这段记忆一起。

　　受回忆侵扰，她完全无视了导航的指引，在“您已偏航”的提示音里一通乱走，导航似乎意识到她是个犟种，自己闭上了嘴巴。

　　目的地是梧桐巷102号，谢安渡放大地图，指尖却悬空在手机上。

　　蓝色的小点显示着她的位置，旁边“122号”显得十分刺眼。

　　谢安渡转过身，一栋精致漂亮的四层小洋房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不会失控。

　　玫红色的大门前，戴着毛茸茸围巾的人伸手拍了拍大衣，在烈日下打了个喷嚏。

　　可现在是夏天。

　　外界的声音在这一刹那模糊、远去，一阵绵长的蜂鸣声萦绕在耳畔，“嗡”一声，谢安渡感到呼吸发紧，头晕目眩。

　　“小渡？”

　　水池里膨胀的泡泡被戳破，理智浮出水面，谢安渡眨了下眼睛，开始后悔——那道身影消失了，就在她眼前。

　　“小渡！”一双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清醒一点！”

　　谢安渡迟缓地转头，和身后的人对上视线。

　　徐嘉怡口中疯了的女人，单新知的姑姑，谢安渡母亲的挚友，年纪不到五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人——单明芷。

　　很少有人知道，单明芷不仅没疯，还是她的心理医生。

　　“单姨。”谢安渡小声喊她，“我见到了。”

　　单明芷抓着她的手渐渐松开，她脸上的神色从着急到疑惑，到茫然：“见到什么了？”

　　“朝夕。”谢安渡开始相信空寂法师的话了，他说需要7天，还差几天，所以朝夕没看到她是正常的。

　　“小渡！”单明芷打断了她的执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容拒绝地开口，“我会告诉你妈妈，你需要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

　　她的眼底盛满了担忧，谢安渡现在出现了幻觉，证明她的病情加重到了新阶段，侧面也说明了，上次她离开时，其实并没有变好。

　　谢安渡张了张口，摇头反驳：“我真的看见了，真的……”声音消散在行李箱的车轱辘声里。

　　等两人的背影远去一段时间后，122号的小洋楼门前，穿着米色大衣的女人再次出现。

　　盛朝夕试着往外走了两步，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她少见地感到焦躁不安：“奇怪。”

　　“你离开了太久，现在还无法掌控自己的力量。”穿着黑金色锦缎衣服的女人展开手里的扇子，一面是白色的生，一面是黑色的死。

　　“陆清时，你这是囚禁。”盛朝夕放弃逃狱的举措，无意识摩挲了下自己空空荡荡的无名指。

　　“世有一虫，寿极短，朝生暮死，称蜉蝣。而万物生灭，有清灵之气不散，结群游走，依灵山，傍秀水，得日月精华，机缘造化，可成妖。”陆清时背诵着古籍《灵虫录》上某一页的文字，笑意淡淡，“猜猜，你是什么妖？”

　　答案昭然若揭。

　　盛朝夕一噎，妥协：“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她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奈何灵魂虚弱，撑不起更复杂的思绪。

　　前几天陆清时出现在她的“梦”里，自称是她的老熟人，将她从梦里带走了。盛朝夕也不愿全然相信她，但她已经无人可信了。

　　“呵，你素来心思缜密。”陆清时阴阳她的话只起了个头，便拐到了其他地方，“我会派人教你使用灵力，这种力量无法伤及凡人，顶多让他们觉得吹过去了一阵风，但对灵体而言，这种力量具有毁灭性。”

　　她停顿了一下，见盛朝夕在认真听，才继续道：“这方小世界太过脆弱，还在成长，生死轮回都需要他人协助。人类生前爱谈论天堂地狱，但在这方世界，死亡，其实是彻底的消亡。等你掌握灵力后，你便是这方世界的死神，你不识因果，不需要你决定任何人轮回的资格，这件事会有其他人去做。”

　　“那我需要做什么？”

　　陆清时灰色的眸子被光照亮了一瞬：“蜉蝣命短，却知生死执念，这方世界困于执念的人不多，也不少。你需要做的，便是判断。”

　　世间执念，分六相：求不得、忆往昔、怀嗔恨、溺妄想、贪浮生、守初心。六相相辅相生，有强有弱。

　　见盛朝夕在思考，陆清时合上手里的生死扇，低声笑：“执念过深，便不是人掌控情绪，而是情绪控制人，这样的人，会被困死在轮回里，孤寂百年千年万年，直至执念消散。”

　　盛朝夕脑中的弦绷紧，不妙的预感升了起来。

　　“而你，盛朝夕，曾经就被困在那里。”陆清时恨铁不成钢般感慨，又轻飘飘留下一句，“等会会有人来找你。”

　　她走了。

　　盛朝夕用大拇指按了按无名指，呼出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