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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舞谱 刘毅本来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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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毅本来认为,自己身为朝廷派驻到丹徒的武将,有责任扼杀叛乱,应当立刻向陛下报告并带兵捉拿荆州刺史。
可是樊宇却认为,荆州不是简单的叛乱,是针对王昌隆的仇恨,发动一次对王昌隆的战役,销弱王昌隆乃至其后的琅琊王司马逊的势力,天子未必不乐见其成。所以,目前的状态,安抚荆州,保持中立,装作并不知晓,不提前卷入战事,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刘毅听从了樊宇的建议,并在荆州刺史离开后,立刻开始着手进一步加强丹徒的防务。虽然双方已经达成了协议,丹徒不会出兵,也不会与荆州为敌,但是大家知道兵不厌诈,谁也不知道荆州会不会遵守约定。
一天的忙碌后,刘毅终于有了片刻的闲暇,他靠在木几上,闭上眼睛,眼前却出了那晚酒宴的场景。阶前,是极尽妍丽的靡靡之音;身后,佳人藏身的帘幕已空,只余下阵阵幽香。
酉时已过大半,天色渐晚,乘月的屋内闪着朦胧的灯光。
绢纱窗的倒影里,一个婀娜的身影或俯或仰,恍若惊鸿,又似画中仙……
“那天晚上,是你藏在了幕后?”刘毅站在门槛外,心中明明蕴藏着万般旖旎,脱口而出的却是冷硬的话语。
“将军,你怎么来了?”乘月的舞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看他面色深沉,乘月原本有些雀跃的心也一点点沉到谷底。
“没有我的命令,你怎么敢擅闯晚宴!”
“怎么,你们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谋吗?”刘毅的这种强硬的态度,只会招来她更加强硬的对抗。
而虞乘月的反问,也让刘毅心中的那点旖旎消散殆尽。
“你真是个胆大妄为的女郎!”
“我是不是胆大妄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怎么,后悔了?”乘月讥讽道。
“你!”刘毅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你离开之后,是不是还去找了红叶!”
他已经料想到,看到鼓舞之后的乘月,一定是追随舞者红叶去了。她本就是为鼓舞而来,自然不会放过每一个可能的线索。
“是又怎么样?!怎么,担心我欺负了你的红颜知己?”乘月的脸上也有了怒意,原来他来找自己,竟是为了另一个女人吗!?
“什么红颜知己!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已经告诫过你,不要再去找什么乐舞!上次的危险,你都忘了?!”
“在你管辖的丹徒城里,难道还有流民吗?”
“不管有没有流民,你身为大家闺秀、世家贵女,就不该和乐舞艺人有任何接触!”
“如果我就是要接触呢?”乘月的声音有些微弱。
“那你就配不上虞氏女的身份!你有没有想过,在丹徒城,作为我的未婚妻,和艺伎来往,别人会怎么想怎么议论!不要忘了你是谁!”
“原来……”原来,他娶自己,真的是因为虞氏女的身份。自己竟然还会产生幻想,认为这个人,是真的喜欢自己!
虞乘月啊虞乘月,你可真是天真!而红叶,红叶又何尝不天真呢?她为了这个男人,选择留在丹徒,放弃了师父为她铺就的光明前程!可是,你可知,这个你喜欢的这个男人,根本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过你啊!
乘月的心中充满了悲哀。
“请建军将军放心,乘月不会影响到你的声誉了!”
“什么意思?”
“我和表哥明日就回建康。”
“什么?怎么这么匆忙!”
“早点回去,父亲母亲也能安心。”
“阳宇的身体……”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他也要早点回建康复命。”
“好,我会派一支队伍送你们回建康。”刘毅承诺道。然而,一丝失落在他的心头泛起。
已过白露,空气渐渐转凉了,而更让人觉察到凉意的,却是建康宫的动向。
乘月回到家,父亲虞仆射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暴怒——这半个多月里,建康的局面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了。
荆州刺史向各个军镇发出号召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建康和天子的耳中。
天子紧急召集心腹臣僚入宫,尚书右仆射虞远山却不是人选之一。
而后,有人给天子密奏了一份名单,里面是荆州勾结的各个军镇的名单,天子勃然大怒。
不久之后,虞仆射被天子下令革除了右仆射的职务,在家闲住。
虞府里,来往的仆从们皆是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说话,生怕惊扰了闭门在家的主君。
虞仆射看着从丹徒回来的女儿,却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朝局不稳,这一路也必定是诸多的艰辛,他又如何忍心再去责备什么!
褚夫人握着女儿的手默默垂泪,平日里她别居在博望苑,与虞仆射堪称一对怨侣。可真当他被天子革职在家,生死难料之时,褚夫人毅然进宫为夫君求情。而她回来后却痛哭不止,虞仆射柔声抚慰妻子,人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是他的夫人却飞了回来;经历了这一遭,两人的关系竟缓和了许多。
乘月心中酸涩,“女儿擅自离家,让父亲母亲忧心,请父亲责罚!”
虞仆射摇了摇头,“以前,我总希望你一举一动都要符合法度,而符合法度的结果…..”
他叹了口气,“我这大半生循规蹈矩,尽力在天子和琅琊王之间周旋,自以为尽忠职守,却不料被疑心至此。”
“姑父他….”
“住口,要记住,他是天子!”
与虞府凄清的氛围不同,张氏一族的府邸最近显得颇为热闹,一是张金鸾不日就要与郗氏嗣子郗锦安成婚了;二来,是天子专门嘉奖了张氏主君张侍中,以至于各路人等都前来贺喜,郗锦安也是其中之一。
“和金鸾见过了?她最近在绣嫁衣,费了不少神,你可要多陪陪她。”
“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珍之爱之,不辜负金鸾的一片心意。”
张侍中笑了笑,他并非不知这位郗氏未来的主君心中所打的算盘,但是他有信心能拿捏住这个年轻人,只要有他在,不怕郗锦安对张金鸾不好。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只懂得舞文弄墨的书生,没想到竟然能得到荆州联系各个军镇的消息!”
“我们家虽然被刘毅夺权,但百年来在军中的影响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消除的,得到一些消息不是什么难事。”
“哈哈哈哈!那倒是,你们郗氏一族,原本也不必虞氏差!”
“北府军本就是我们郗氏先祖所建,如今刘毅手中的一切,都是从我们手中抢走的。但他和虞远山联手,我们也没办法。”
“哼!那个虞远山,自以为是天子姻亲,还招了个天子门生的女婿,地位就稳了?如今哈哈哈哈!”张侍中的笑声在室内回荡,久久不散,“谁能比我更懂天子!他自幼被琅琊王压制,心中最是多疑,这次的名单一出,虞远山起不来咯!”
清商署里,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青烟散发着和二十年前一样的香气。
“她还是不肯回来吗?”清商令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是仔细听去,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乘月点点头,“玄玉前辈感谢您为她保留的铜雀钗,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这是一根红色的发带,有些褪色了,边缘还有些破旧,看样子也经历了诸多的岁月。
清商令接过这根发带,思绪却有些飘忽。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玄玉的时候,听人说,这里来了一位不世的天才。
阳光下,他看到一个妙龄少女,眉眼含笑,在鼓上腾挪。
他将这根发带系在了她的头上,告诉她,期待她在竞演时拔得头筹,届时,他会亲自将铜雀钗送给她!
从此以后,每每相遇,他都看到一个努力的少女,一个发誓要恢复汉乐舞风采的少女。而这枚红色的发带,也随着她在鼓上的踏跳而翩然飞舞……..
“既然这样,你们也没有必要再找什么鼓舞了。”
没有玄玉,一切都是徒劳。清商令心想。
“但是,她给了我一份舞谱!”
“舞谱?”
“是的,您看。”
“原来,她从来没有放弃!”清商令翻开几页,眼睛顿时有了光彩,“这些是玄玉当年根据前代的遗物编创出来的舞姿,这本舞谱记载的舞姿甚至比当年她编创的还要丰富!”
“那,根据这份舞谱,您手下的舞伎,可以跳出来吗?”
“可以一试!”
三日后,舞伎们抱着鼙鼓,在节奏分明的乐声中依次上场。
“乘月你看,这个入场的气势,和张衡所写的场景简直一模一样!”昭明公主兴奋道。
可是,当舞伎们在鼓上起舞之时,乘月却渐渐蹙紧了眉头。
她们的舞和那天晚上红叶跳出的感觉太过相似,每一次回眸,都跟随着柔媚的娇笑;每一次拧胯,都会凹出最诱人的弧度——她们是知道这是美的。
如果只展现婀娜的身姿和妩媚的情态,那么有鼓没鼓,又有什么区别呢?
昭明公主翻开舞谱的一页,摇了摇头,“动作虽然相似,神态却与舞谱所画的截然相反。怎么能在鼓上做出婉转风流的姿态呢?”
舞伎们面面相觑,延伸,巧笑,弧度,都是这么多年来,教习们一次次调教出来的,她们已经用尽了全力,为什么却被说成错的?那之前她们所听到的喝彩,拿到的赏赐,又算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