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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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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又奇怪的地方,哪里都怪怪的。
爸爸妈妈都不见了。
爸爸妈妈说,他们离婚了。可是安安才只有三岁,小脑袋瓜里还弄不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爸爸妈妈天天吵架,没人陪她。爸爸妈妈都不想要她。他们说安安是一个没人要的累赘。
今天爸爸跟安安撒谎了。爸爸说他有工作要忙,但是爸爸去陪一个阿姨逛街了,爸爸打电话时她都听到了。爸爸叫那个阿姨“宝贝”,那是爸爸的新女朋友,就要给她当后妈了。爸爸的新女友不喜欢爸爸有孩子。
爸爸就带她去找妈妈,爸爸把安安扔在妈妈公司楼下就走了,可是妈妈一直没来。
就像爸爸妈妈说的那样,不听话的小孩就会被扔掉,扔到一个找不到家的地方。可是安安明明很乖。
安安憋着嘴,圆滚滚的黑眼睛里冒出两泡眼泪,委屈地拉着七月问:“姐姐,爸爸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安安了?”
七月还是没听懂,为难地问二哥:“她说什么……疤疤麻麻?”
二郎也不解。
宋氏拿着晾晒的衣裳从外头进来,张有喜背着手在门口探头探脑,趁机也跟着宋氏进来,笑眯眯看着床上的小女孩,怕自己吓着她,又赶紧把嘴闭上。
“这怎么弄?”张有喜小声示意。
“我哪知道啊,”宋氏道,“明日你是不是去跟里正报备一声,找到她家人当然好,若是找不到她的家人,总得给她寻一个稳妥去处,少不得还得求到里正。”
张有喜点头。
至于留下来养,夫妻两个压根就没有这种念头。他们膝下已有两儿两女,再说日子穷得叮当响,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张有喜是个佃户,祖上几辈人都是这郭家村的佃户。不光他,他们这整个郭家村,甚至周围十里八乡的大小村子,就大都是佃户。
他们这郭家村,其实村里一个姓郭的都没有。郭家村原本叫郭庄,曾是一位郭皇后家族的庄子。北陵山山清水秀,物产丰富,旱地、水田和山林地都有,靠近沂州府,距汴京城也不过四五百里路,便引来了不少官宦富贵人家在此购置田产。
权贵大户想吞并你家的田地,他们就能有一万个法子,合理合法地就把你家的田吞并到他名下,反正几十年前,这附近几座山头、方圆百里的田地就全都是郭氏家族的私产。失地的农人别无去处,自然就转成了佃户。
后来这郭家犯了事,被抄家灭族,此处田庄也被抄没,几经流转,分化成几个庄子,换了新的主人。郭庄随之消亡,村子改叫了郭家村,这里聚集的佃户们依旧还要讨生活,无非换了个主家,继续佃着新主家的地种。
老有喜家四世同堂,父母双全,兄弟三个,上头还有一位老祖母健在,一大家子十七张嘴,佃着主家二十亩地,辛勤耕种,相扶相持,一年忙到头,日子也就勉强维持个温饱。
宋氏给那孩子换上补丁摞补丁的夹袄夹裤,这衣裳改过以后,长短合适了,宽幅却难免肥大,肥肥的套在那孩子身上颇有喜感,笨拙得像个球儿。张有喜瞅着忍俊不禁,可小孩一对上他的脸就更拘谨了,小手小脚规规矩矩的,坐在床上不敢动弹。
宋氏嫌弃地推他:“去去,你别杵在这儿吓人,该干啥干啥去。”
“行,我走。”张有喜乐呵呵笑骂,“娘的,我到底哪里吓人了,想当年你还不是看我长得俊才要嫁我。”
“呸,不着调的,孩子跟前呢。”宋氏笑着呸他。
佃户虽说不同于庄仆,有时却也难免要受主家差遣,像今日庄子上修葺粮仓人手不够,庄头一声吩咐,张有喜他爹带着他大哥、二哥便赶紧去了,留下张有喜管着自家的一堆活儿。
天傍黑时,他爹和两个兄长才一身疲惫地回来,一家人收拾了吃饭。
人口多,挨挨挤挤坐满了一堂屋,男人和长辈们自然是端坐吃饭,三个儿媳则忙前忙后地伺候长辈、照顾孩子,自己再抽空塞两口填饱肚子。
见那孩子怕生,宋氏便把她和七月留在屋里,腊月把粥饭端回去,三个女孩儿就在那屋吃了。
一边吃饭,张有喜一边就把捡孩子的事情跟他爹张春山仔细说了。
张春山赞许地看着大孙子道:“大郎做得对,好歹一条性命,总不能装没看见吧。不过这事得跟里正说一声,叫他先有个数,看看该怎么安置。”
张有喜一听忙笑道:“爹,您是一家之主,要不您明天去跟里正说?”
“那是自然。”张春山满口答应着。
张家大哥张有田说:“小丫头子,估计就是故意扔的了,哪指望还有家人找她。”
身为家中老大,长房长子,张有田子嗣上头却不太顺利,膝下无子,说这话时不禁便有些唏嘘了。
二嫂吴氏道:“爹,娘,儿媳多嘴一句,我瞧着那孩子养得极好,白白嫩嫩的,身上有肉,头发油光水滑,捡来的时候也干净。你说咱穷人家里哪养得出这样的孩子,莫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丢的吧?”
老二张有福笑道:“当真?若真是这样,老三你给她送回去,你的福气可就来了,怎么着他家也得给你些钱财谢礼吧。”
“老二家说的不假,那孩子确实白嫩干净。”张家老娘余氏点头道。
一桌人都把目光转向张有喜夫妻。
宋氏迟疑了一下,说道:“爹娘有所不知,那孩子确实长得好,只是这时节都秋凉了,她身上衣裳却十分单薄,衣袖只有半截,裤腿露着脚脖子,裤子上还有好几个破洞,补都不曾补,谁家富贵孩子能穿这样。”
“就是,我也瞧见了。”张有喜立刻附和妻子,“再说咱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旮旯,哪来的富贵人家孩子给你捡。”
张有福摇头叹道:“那就难办了,若是个小子,说不定还有人家愿意收养,三岁大的丫头,恐怕没有谁家愿意要的。三岁说大不大,也不能干活,却还得人照看,说她小吧,她可能记得住亲生爹娘了,怕养大了不亲。再说养大了也得陪得起嫁妆啊。”
当朝厚嫁之风盛行,嫁妆比聘礼高,富贵人家攀比嫁妆,贫家百姓嫁不起女儿,没有嫁妆要遭人耻笑的,女儿更是在婆家无法立足。于是民间百姓“讳养女”,抛弃、溺杀女婴者比比皆是。
旁人不说,就说张家自己吧,张有喜兄弟姐妹六个,四弟过继给二叔家了除外,最小的妹妹三年前才嫁,张家卖了家中仅有的一头毛驴,才好歹凑了一副勉强能看的嫁妆。
张春山道:“捡都捡回来了,总不能就不管了吧。我看这孩子是个命大的,那山上野兽黄狼子可不缺,竟不曾伤她,还能好好的叫咱家大郎捡回来,俗话说大难不死,没准也有她自己的造化。等我明日去跟里正说说,先四周村子问一问再说。”
余氏也跟着笑道:“小孩子可怜见的,既然捡回来了,老三家的你就先照看着,有什么需用的你来跟我说。”
“知道了,娘。”宋氏赶忙答应着。
毕竟家里多了个吃饭的,公婆发了话,宋氏也就能踏实了。
说完这事,张春山又提起另一桩事情,他今日在庄子里干活,听到风声说年底的佃租又要涨了。
张家这样的寻常佃户,年初签契都是“平分子”,主佃对半分,佃户自备农具、种粮、肥料等,官府对此也有约束,主家不能随意增长。但是张家的驴卖了以后,就需借用主家的耕牛,要酌情多交一些“牛米”,惯例是一成,如今主家放出话来,今年的“牛米”要再涨半成,一成半。
这可真是一桩要命的大事情!张有喜一听就骂道:“这些黑心烂肠子的,刚有个好年景,他们又要涨租了。”
张有福道:“他今年敢涨一成半,明年就敢涨到两成,反正他们两嘴皮子一吧嗒,你能有什么法子。”
好年景白高兴了,别小看这半成,一年又不剩钱了,家里口粮可能还得短缺。
张有田道:“那还不如签二八契呢,牛具种粮肥料都是他主家的,咱们就出个劳力。”
“那怎么行。”张有喜反驳道,“除了耕畜,咱自家肥料总是能积的,其实也就省一点种粮,我算过了,更不划算。”
一顿饭就讨论这事了。
“还是得有个牲口。”饭后搁下碗,张春山一锤定音道,“原也打算救了你妹子嫁妆的急,家里缓几年再买牲口就是,只这两年还没攒下几个余钱,牛米他竟涨了。等秋收过后吧,不行先借点钱,家里想法子再买头驴,咱不用他的牛。”
一头驴拉不动犁,可好在儿子们正当壮年,孙子们眼看也大了,配上人力能凑合使。
宋氏起身收拾碗筷,大嫂耿氏抢先道:“放着我来吧,你而今又多了一桩事,先回屋照看孩子去。”
“大嫂受累。”宋氏笑道,转身去厨房烧水,她得给那孩子洗个澡。
山上冷,小孩子穿得又少,下午抱回来时身上凉冰冰的,宋氏就赶紧拿夹袄包上了。这会子小孩熟悉一点了,赶紧多烧些热水给她泡泡,去去寒。都说小儿难养,皇宫里官家的孩子都一个个夭折呢,可不敢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