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沈四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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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末，连月大雪，天寒地冻，哲东草原白纷纷一片。近百里，连绵不绝的山岭几乎看不到一丝别的颜色，雪地悲风呼呼肆虐全境，瀚海深冻百尺。
九嶷残军在背风的小山坡处草草扎了营，一军士哀哀唱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军营将熄的火堆旁站了两人，一个将军，一个五六岁的小娘子。小娘子听得歌声，红了眼眶，问道：“父亲，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将军忍痛拔出手臂上的箭矢，长叹一声，“不是我们要死了，是九嶷…要亡了。筝儿，我会让人护你出去。往东，穿过冰原，去东陆…或往西，出海。总有……”
“我不走！”小娘子落下泪来，“国破家亡，我若苟且偷生，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母亲？”
将军不再说话。不多时，两个军士抢出，当先一个将她拦腰一缚，直向北方而去。小娘子挣不得，最后一眼，只见百千弓箭飞来，天空中最后一线光明被黑夜吞没，秃鹰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在浓黑的天幕下盘旋不去。
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九嶷国之亡，弹指一瞬已过七年。这一年是大胤永祯帝静宁十六年，其时正当中秋佳节，永祯帝驾临麓迎台，与民同乐，特颁恩旨，赐酺三日，京阙市人，皆得入瑶池园，开怀畅饮，赋诗抒怀。
瑶池园有一座藏书阁，名为瑶华楼。瑶华楼玲珑剔透，毗邻瑶江池，古木葱郁，山明水秀。
有一小娘子拿了书帖，坐于楼中，翻看古书，她姓沈名听珠，乃是谏议大夫沈忡应家的四娘子，身穿浅蓝衣衫，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容色间隐隐有困惑之意，似是苦思不解。
她方提笔摹抄古书，便听隔间几个郎君说笑道：“话说这个沈四娘可不一般，读了几本杂书，昨日题诗，引经据典，出口成章。”
“就她？”另一位郎君嗤笑一声，“不过是些卖弄聪明的手段，上不了台面。”
“京阙谁人不知，当年她阿娘从怡香阁赎身时，已怀有六个月身孕，这沈四娘还未必是——”
沈听珠听得耳烦，起身挑开湘帘，从旁走过，自去寻个安静处看书。众郎君见她，闹了个红脸，说不出话来。
不过走出几步，一郎君横出折扇拦下她的步子，笑道：“呦呵，这不是沈四娘吗？”
沈听珠看去，只瞧着他十四、五岁，吊梢眉压着三白眼，一脸凶相，不好招惹。
——杨子邈，少府少监杨契螟蛉之子，排行第十，人称杨十郎。他本姓李，徽州衡阳县一个破落户子弟，顽劣浮浪，家中爹娘过世后，族人不容他在家，李子邈无计，被迫上京投靠远房亲戚杨契，自改了姓，叫了杨子邈。
杨契爱惜他，上下打点帮他在南羡王府谋了个差事，京阙人惧怕南羡王府权势，不敢与他争口，二人却自有新仇旧恨。
沈听珠没了好脸，冷声道：“借过。”
杨子邈不让，纵声大笑道：“如今真是世风日下，什么腌臜都能进瑶华楼来，你们说，这未有书帖，擅闯瑶华楼，是何等罪过？”
众郎君知他是刻意刁难，不劝不拦。
“一介女流之辈，也敢进出瑶华楼？没教养的东西，数典忘祖，娼妓之女不过如是，生母是娼妓——”
沈听珠霍地抓住话口，“久闻杨少监门风严谨，京阙人家赞誉有加，今日杨十郎开口议人短长，轻率笑人，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杨子邈未及开言。她又道：“古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日前圣上降旨，大酺三日，凡京阙市人，皆准入瑶华楼，若杨十郎不明圣意，可请教南羡王，或是上书朝廷，以示圣上。”
“大胆——凭你何等身份，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杨子邈失了脸面，羞恼道：“沈听珠，我还不信剃不了你这刺头！来人！”
“在！”
“把这贱蹄子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众郎君深谙官场浮沉，老练精明，一来不愿纠缠恩怨，二来这沈四娘言语犀利，难免风波。几人暗下换了眼神，矜持地说道：“且住！十郎吃醉了酒，口不择言了些，沈四娘雅量。”
沈听珠却是破颜一笑，“杨子邈，你辱我阿娘，我自要回敬你几句，今日你如此欺我，不过是想拿我讨主子欢心，是吧？”
“对了，我今儿就是拿你寻开心，你又奈我何？”杨子邈恶笑一声，不依不饶道：“沈听珠，捡着好听的求我，说不准我一高兴，就会大发慈悲放过你。”
沈听珠不屑地笑了笑，“那我今日便要与你好好说道，本是你我二人争嘴，若论对错决断，上有圣上和南羡王，下有两家长辈，你一未有官职在身，二不是奉旨办事，上来便要重打我三十大板，是何道理？杨子邈，难不成你是要借南羡王之威滥用私刑吗？此事若传扬出去，有损南羡王的声誉，你能担待得起吗？”
杨子邈当然明白后果，目瞪口歪狠狠剜她一眼，又似想到什么，阴毒一笑，“你如此伶牙俐齿，可惜……”他话到嘴边，又刻意收了回去。
沈听珠毫不客气，回他一记眼光，又点到即止，不做过多纠缠，正要迈步离开，却见婢女商秋提裙奔来，伏在她的耳边说了几句。
沈听珠一下变了脸色，忙问：“三兄怎会冲撞了小王爷？”
“婢子也不知，只听说是小王爷在汀兰阁说了主君几句不是，三郎君气不过，争了几句嘴…这会儿小王爷让人将三郎君拿了，说要押去京阙府治罪。”
这小王爷赵献悫乃是南羡王的幺儿，平日遛狗逗鸟、恣行乖戾，是个朝野上下无人敢惹的主儿。
三个月前，沈听珠的阿爹连上三折，奏劾他强欺良民、活烹马奴之过，他吃了罚，耳里听不得“沈”字一句，如今兄长落在他手中，怕是凶多吉少。
“商秋，速去寻阿爹！”商秋领命奔去。沈听珠心下不安，掐住掌心稳下步子，三步并作两步掠下瑶华楼。
不察暗处一人见她动作，忙闪了开去，一路穿行，进了麓迎台后湖亭中。他躬身一礼，谄笑道：“小王爷，事情办妥了，小的已让人递了假消息出去，只待这沈四娘进汀兰阁，就能来个瓮中捉鳖。”
赵献悫一手把玩玉串，一手漫不经心地逗弄着脚边几只黑犬，笑道：“沈忡应这老匹夫三番五次惹本王不快，今日是本王的生辰，便用他小娘子的性命，来为本王贺喜助兴吧。”
“小王爷英明，诬构沈四娘窥伺郡王之罪，一来发难沈忡应，二来羞辱沈家，再者擅闯麓迎台是死罪，纵然这沈四娘活着，也是百口莫辩。”
赵献悫猛地掐住黑犬的喉咙，将它提了起来，“呵——”他阴狠一笑，“本王要她三更死，谁敢留她到五更……”
*
秋日凉爽，小园几许，收尽风光。
沈听珠从瑶华楼出来，直去了汀兰阁。汀兰阁临近麓迎台，坐南，水榭临水而建，悬空于水波之上。
她方进入汀兰阁格门口，只听得口哨声起，草丛传来“梭梭”声，两条双目赤红的黑犬从中窜出，龇牙狂吠几声。
沈听珠吓得一惊，连连后退。
其中一条黑犬血口大张，直扑而来，另一条紧随其后，沈听珠应对不及，惨叫一声，跌摔在地，又顾不得疼痛，爬将起来，拔腿便跑。
偏角两个内侍正簸钱为戏，听见动静，只低头装愣。
两条黑犬一左一右拨蹄追赶，再一条黑犬从假山顶上扑下，三条各有分布，呈三面合围之势。
“滚开！”
沈听珠抓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背靠山石据守，趁它们扑来之瞬，正面狠狠掼向狗头，黑犬吃痛，哀嚎着退开，她瞅准空当，连滚带爬钻进一处石缝中躲闪。
石壁外，三条黑犬轮流向内咬来，沈听珠后背紧贴石壁，不敢动作。不知僵持了多久，哨声再响，黑犬瞬时收声，逐一跑开了。
待彻底没了犬吠，沈听珠才从石缝里爬了出来，四下看去，茫然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周围寂静一片，不时几只雀鸟飞过，再没了声响。
她方缓过一口气，不料一条黑犬从后扑来，沈听珠躲闪不及，不禁趔趄一步，扑通一声跌进湖中。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奋力地挣扎，浑身却如大石压下，使不上力，彻骨的冷水漫过她的身子，意识逐渐消散。
隐约听见有人喊道：“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另一人却道：“谁都不许救！落个水而已，大惊小怪的。”
“……”
岸边又传来几道声响，只听得“扑通”一声，一少年郎君跳入水中，岸上众人立作鸟兽散，“快来人！”
“有人落了水，长晔世子为了救人，也跳下去了！”
沈听珠五感模糊，只觉整具身体下落在不见底的深坑中，脑海混沌，天地虚无。
忽地，几条长生辫落入她掌心，再一股温柔的力量轻拖起她的身子，带她远离幽深的水底，沈听珠睁开眼睛的刹那，少年郎君已托住她的后颈，破水而出。
他一面小心放下她，一面沉声喊道：“快请奉御来！”喝令声未落，绵毯已裹住沈听珠发抖的身子。
岸边众勋贵子弟挤了过来，少年郎君面色严峻，起身拨开人群，一个健步向前，双手一探，一把揪住赵献悫，“好玩么！？”
五皇子忙喝：“长晔松手！”
“可惜…”赵献悫嚣张地摊摊手，“还活着。”
话音未落，只听飕得一声，少年郎君一拳飞去，赵献悫扑摔在地，骤然面色暴红，怒吼一声拔剑杀来，少年郎君侧身避开，青涩的面容覆满寒霜，反手便要痛打赵献悫一顿，“你心胸狭窄，害人性命，简直丧心病狂！我今日绝不饶你！”
众子弟见闹，吓得面容失色。五皇子忙按住赵献悫，叫道：“都是吃干饭的！还不快拦着！”
杨子邈拢来劝道：“世子误会！原是这沈四娘有攀龙附凤之意，得了小王爷在麓迎台的消息，起了心思，不巧失足落水，小王爷方才已唤了侍卫来救，世子一问便知。”
另一人忙道：“臣可作证，世子，这沈四娘擅闯麓迎台窥伺小王爷事小，若是惊扰圣上，那可是天大的罪过啊！”
一众子弟齐声应道：“臣皆可作证！”
几滴水珠从沈听珠的发梢上滴落，她神色恍惚，一时喉咙干涩难忍，咳嗽两声，嗫嚅道：“……我没有。”
少年郎君怒视众人一眼，见沈听珠一人瑟瑟发抖，断喝一声，“提来！”
羽林卫听命捉来一内侍丢在地上，众子弟脸色微变，内侍一骨碌跪下，怯怯地看了眼赵献悫，霍地指向杨子邈，重重磕头道：“是杨十郎，是杨十郎指使小人诱吓沈四娘的，求世子爷饶命！”
左右你一言我一语，沈听珠头疼欲裂，撑起身，一口气未提上来，很快昏厥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沈四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