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栀》墨花向晚

24、24

　　年夜饭后的几天里，莫栀年的窗台上多出些小零食，有时是一瓶牛奶，有时是一包薯片。

　　当然，她知道这些全都是陈圣青放的。

　　作为回礼 ，莫栀年会将整理出来的知识点笔记放在他的窗台上。

　　没过多久，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莫栀年看到分数的那一刻，顿时松了口气，郭菀妙超过了她排在了第二。

　　而莫栀年因为没写那几道大题，排名往下掉了几个，但也还在全校前十里面。

　　刘惠华看到成绩后，也没有过多的责怪她为什么这次没有考好，她怕自己的宝贝女儿为此伤心，将那张成绩单给藏了起来。

　　莫栀年在她担忧的注视下回到了房间。
　　这下郭菀妙就不会告诉孙霜雪了吧。

　　但愿如此。

　　***

　　陈圣青起床后，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中村灰扑扑的天际线，发了很久的呆。

　　他起身去翻柜子。
　　柜子最底层压着几张落灰的纸，是他高一时的成绩单，还有一张盖了红章的退学申请，他把退学申请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随后他又盯着成绩单看了几秒，还是捡了回来，展平后压在了枕头下面。

　　没过多久，他穿上衣服出了门。

　　陈圣青去了夏妮那里。

　　夏妮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你怎么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

　　夏妮没再追问，侧身让他进门，自顾自回了厨房。
　　锅里的油烧得正旺，青菜倒进去，“滋啦”一声。

　　陈圣青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这个不到六十平的房子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姿势，站在门口，不进去，不坐下，说完话就走，夏妮也不留他。

　　他听着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等那阵声音平息下去，他开口道：“我打算回去念书了。”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锅铲落进铁锅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夏妮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说什么？”

　　陈圣青没有重复，他知道她听清了。

　　夏妮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她个子不高，只到他肩膀，但那股气势让这逼仄的玄关显得更拥挤了。

　　“陈圣青。”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当年为什么退学吗？老师天天打电话，说你上课睡觉，作业不交，还跟人打架。你爸那个德行，你妈也不管你，我一个人——”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一个人能怎么办呢？”

　　隔壁的电视换了频道，变成一阵嘈杂的广告声。

　　“你从来都不是能静下来读书的料。”夏妮说。

　　陈圣青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夏妮看着他，看着他沉默的侧脸。

　　“谁跟你说的？”她问，“回去念书这事。”

　　陈圣青的睫毛动了一下。

　　夏妮看见了，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职高是吧。”她转过身，走回厨房，把冷掉的菜重新倒进锅里热，“学费多少？”

　　“我攒了点钱。”
　　“我问你学费多少。”

　　陈圣青报了数字，夏妮没说话，锅铲翻炒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用力了一些。

　　“三月份开学是吧。”她说，“那个时候我没空，你自己去报到。”

　　“嗯。”
　　“课本那些，缺什么跟我说。”
　　“嗯。”
　　“还有，别又半途而废。”

　　陈圣青看着她的背影说：“不会。”

　　夏妮把火关了，转过身，倚着灶台。

　　“行了。”她清了清嗓子，“菜凉了，你先坐，我再热一下。”

　　“我回去了。”
　　“叫你坐你就坐。”

　　陈圣青沉默了两秒，走到那张折叠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夏妮把热好的菜端上来，又盛了两碗饭。
　　青菜炒老了，发黄，肉片切得太厚。

　　“那个让你回去念书的人。”她说，“是上次那个小姑娘吧。”

　　“嗯。”陈圣青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夏妮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青菜嚼起来有些费劲,陈圣青一口一口吃完，把碗里的米饭扒干净。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吃过饭后，陈圣青起身来到门口。

　　“我回去了。”
　　“嗯。”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

　　“……谢谢姑姑。”

　　夏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又憋了回去。

　　“谢什么谢。”她故作凶巴巴，“你好好念，别给我丢人。”

　　“嗯。”

　　***

　　三月初，夏妮去了区里唯一那所职高。

　　招生办的老师翻着陈圣青的资料，眉毛微微扬起。
　　那张薄薄的成绩单上，大部分科目是空白的，写着缺考。

　　“这孩子……”老师斟酌着措辞，“辍学时间不短了。”

　　“我知道。”夏妮把鬓边碎发掖到耳后，坐得笔直，“但他想回来念书，咱们学校有没有什么政策，能接收一下？”

　　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不是我不帮忙，他这情况，入学考试得过，学分也得补，而且——”老师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职高虽然门槛不高，也得孩子自己愿意学，以前也有这样的，来了坐不住两天，又走了。”

　　夏妮沉默了一下。

　　“他愿意。”她说。

　　老师看着她。

　　“他从来没愿意过。”夏妮的声音不高，但很平稳，“这是第一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砰砰的运球声隐约传来。

　　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

　　“让他开学的时候来一趟，先参加入学测试，成绩合格的话，插班到一年级。”

　　夏妮接过表格，手指微微发抖：“谢谢，谢谢您。”

　　老师摆摆手：“别急着谢，让他好好考。”

　　夏妮点头，把表格仔细叠好，放进随身带的布包里。

　　走出校门时，天放晴了。冬末的阳光难得露脸，薄薄地铺下来，把水泥路面晒出一点暖意。

　　夏妮站在校门口，给陈圣青发了一条消息：【开学来考试，好好准备。】

　　发完，她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新打，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是系统自带的的微笑黄脸。

　　夏妮不太会用智能手机，不知道这个表情在年轻人那里经常被误解。
　　她只是觉得，今天应该笑一下。

　　陈圣青收到消息时，正在空庭里，对着那辆修好的机车发呆。

　　他盯着屏幕上的微笑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推着机车，往巷口那家旧书店走去。

　　莫栀年跟他说过，店里有一套二手的职高教材，五块钱一本。

　　他需要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重新学起。

　　***

　　从西中报道后，莫栀年和关柠走在学校的小道上。

　　春天来了，原本赤裸裸的枝桠上竟长出了嫩嫩的绿芽来。

　　关柠咬着烤肠说道：“年年，我听说陈圣青要回职高念书了欸。”

　　莫栀年有些意外，没想陈圣青这么快就行动了起来。

　　“这不挺好的吗？”

　　关柠咂了一下嘴：“不会是你劝他的吧。”

　　莫栀年轻咳了一声，脸上写满了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啧啧啧，我就知道。”关柠将烤肠的签子扔进垃圾桶里，声音突然小了下来，“你说这事儿也太巧了吧。”

　　“怎么说？”莫栀年问。

　　关柠说：“陈圣青和我大哥现在同一所学校里，他们俩也真是冤家路窄啊。”

　　“祁焱？”莫栀年看着她问。

　　“对呀，不过我大哥比他高一个年级，碰面的机会应该很少吧。”关柠拉着她的手说，“哎呀，不说这些了，我们待会一起去电玩城吧，憋了一个寒假了，我手都快痒死了，现在正缺一台机器试试手。”

　　莫栀年笑了笑，点头答应道：“行，但是我们得在吃完饭之前回家。”

　　“当然没问题！”关柠兴冲冲地拉着她就跑。

　　***

　　职高开学的日子到了。

　　前一天，陈圣青就已经来到学校参加了入学测试，题目很简单，陈圣青这几天学了一点，足以通过这次的考试。

　　校园比陈圣青的记忆中要破旧些。
　　寒假积的落叶堆在墙角，还没来得及扫。教学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几块，广播里放着流行歌曲，混着各处杂乱的脚步声和人声。

　　他低着头，沿着走廊往教务处走。

　　“哟。”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陈圣青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陈圣青。”那人不依不饶，声音近了些，“我叫你呢。”

　　一只手搭上他肩膀。
　　陈圣青停住，侧过脸，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祁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校服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价格不菲的深色卫衣。

　　搭在肩膀上的手没有松开，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抵着陈圣青的锁骨。

　　“还真是你。”祁焱说。

　　走廊里的人绕开他们，又忍不住回头看，
　　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般，从各个方向涌来。

　　“那不是祁焱吗，他拦着的是谁啊？”
　　“那是陈圣青，他怎么回来了？”
　　“他俩不会又要打起来了吧……”

　　祁焱听见了，但没理会。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学校大门了。”他说，“怎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陈圣青垂下眼睫，视线落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上。

　　“手拿开。”

　　祁焱没动，他盯着陈圣青看了几秒，脸色突然沉了下来。

　　他搭在陈圣青肩上的手猛地攥紧，扯着领口把人拉近：“上次的事我跟你还没完呢！”

　　“祁焱！”一道女声从人群外挤进来。

　　一个长相秀气，身材高挑的女生扒开围观的学生，冲进来一把抓住祁焱的手臂，用力往下拽。

　　“你干什么！”她压低声音，瞪着祁焱，“开学第一天，你想被处分吗！”

　　“关你屁事。”祁焱没好气地回怼她。

　　陆玫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嘛。”

　　“滚一边去，老子才不需要你为我好。”祁焱也不是个怜花惜玉的人。

　　陆玫喜欢他，但他不喜欢陆玫，态度自然没好到哪里去。

　　祁焱重新将目光放到陈圣青的身上，他见周围的人多了起来，用手指着他咬牙切齿地说：“别让我在学校看见你。”

　　陈圣青看着祁焱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要是在以前，他在祁焱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

　　但现在不行，他不能在学校里打架。

　　陈圣青走到教务处门口，抬手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开着暖气，有些闷。教务主任从老花镜上方看他，又低头看报到单。

　　“陈圣青？”他扯着带痰的嗓子说道，“高一五班，班主任姓周，教室在二楼东边。”

　　“好。”陈圣青接过课表，转身要走。

　　“等等。”教务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读。”

　　陈圣青良久回道：“……嗯。”

　　教务主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后只是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