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夜》竹白春

9、第 9 章 瑟缩了一下

　　池雪有点近视，平时戴的美瞳都是有一百多度数的，方便看东西。她安静坐在那，仰头看见苏宸雨眼底的笑，看见他脸上的骄傲。似乎在大庭广众下拆穿池雪现在交往的男朋友，其实对池雪是有什么坏私心的这件事，让他感觉无比正义，无比光荣骄傲。
　　池雪不想跟苏宸雨争，也不想跟他吵，她是个害怕面对争执的人。大家对同一件事情，在大多数时候，似乎都会有多面性的意见，有意见不同的时候就会发生争吵，池雪并不想参与进不必要的争吵里面。她记得自己今天出来的目的，她今天跟谢一舟出门，是为了回老家见一见奶奶的，只是在路上顺路来这家露天酒吧坐一下、玩一下——
　　碰见苏宸雨这件事是意外，不是池雪计划内的事情。

　　池雪仰起头，在谢一舟和苏宸雨针尖对麦芒的时候更加仰起头，去看天花板上的装饰。不得不说，苏宸雨的审美真的不错，就连天花板上也是有设计的花纹的，花纹的图案小小的，分布并不集中，寥寥几处，为这家酒吧增添色彩和滋味。池雪开着小差，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苏宸雨从小就待在国外，小时候是在美国长大的，中学的时候又跑去了新西兰，到了高中的年纪，他突发奇想，一个人跑来了国内找外公外婆，在外公外婆家里度过了一个炎热的暑假。第一次私自逃跑，他没成功在国内待多久，马上就被爸妈捉回了新西兰。再后来，苏宸雨念完了高中，差不多也是成年的年纪了，他跟家里协商了好久，苏宸雨的母亲决定陪他来国内生活。

　　苏宸雨跟池雪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只是金钱上的，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两个人的成长环境完全不一样，父母也不一样，生活中要面对的各种问题也不一样。苏宸雨的话，只要苏宸雨愿意，他家里就有能力为他兜底好一切，全心全意支持他想做的一切事情，无论什么，他家里大概都是会情愿的。
　　可池雪不一样，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能选择的机会，都是把一颗心脏时刻悬在剑上，每日的努力都不敢松懈半分，生怕错过哪一个可以让自己生活变得更好的机会。池雪在短短几秒钟时间，将苏宸雨的家庭背景往脑子里过了一段。

　　家庭背景和人的出生决定不了人的一辈子，但能决定一个人人生走向的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那百分之一，得靠幸运之神的眷顾。反正池雪是这么想的。

　　池雪觉得自己并不是很幸运的人，她能恰好在苏宸雨曾经待在国内的那几年，偶然跟苏宸雨对上那么一瞬间的脑电波，跟他分分合合两年，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苏宸雨是个独特有趣的人，也确实是许多人向往的对象，她这样的人，能曾短暂拥有过他，或许已经是一种很大的幸运了，有时候，幸运不能求的太满，否则就会掉入下一个缺口里，就跟月亮一样。

　　池雪的手指甲一寸寸嵌入自己掌心，清晰的疼痛感将池雪的意识拉回来。苏宸雨松散靠在桌边，视线从上往下落，滴在池雪身上。池雪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压迫和被审视的感觉。
　　“谢一舟，”池雪叫身边谢一舟的名字，“我们走吧。”池雪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她现在只想逃跑，想赶紧离开这里，想撇干净跟苏宸雨的关系。她曾经跟苏宸雨有过那么一段，就已经足够了，她不想再跟苏宸雨这个人扯上什么关系。她看见苏宸雨，就会想到她跟苏宸雨曾经反复激烈争吵的画面，那些画面让她感觉疲倦。苏宸雨不缺钱，不缺人爱，什么都不缺，只缺乐子。池雪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苏宸雨的乐趣，是苏宸雨选中的那个乐子，他对她的那种喜欢里面，更大的部分，是对一个免费玩具的态度。

　　池雪拽住谢一舟衣角，“我们赶紧走吧。”她注意到，身边已经有不少人因为苏宸雨和谢一舟的几言争吵，不约而同将目光往这边看了。池雪还看见，有人在偷偷用手机录像。池雪伸手，想去挡谢一舟的脸，想了想，她选择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脸。如果他们几个人的争吵，一定要被放大到网上，被更多人围观的话，池雪想先在这时候躲起来，以后也躲起来。

　　如果谢一舟到了那时候，还喜欢她的话，那她就和谢一舟一起躲起来。池雪皱着眉，发丝拂过她脸上，有点痒。她的手开始发抖，因为她看见了更多拍摄的手机。
　　“苏宸雨，”池雪忍不住叫苏宸雨的名字，反问他，“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苏宸雨表情模样始终淡淡的，没有出声回答池雪的问题。

　　谢一舟在池雪没有安全感的时候，扬起臂膀，搂住池雪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用手挡着池雪的脸。谢一舟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这是刚才池雪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给他的。他的五官藏在长长的刘海和黑色口罩后面，声音隔着一层口罩，变得闷闷的，低沉了一些：“宝宝，你是怕被他们拍到吗？”谢一舟保护池雪：“对不起宝宝，我不吓你了，我会保护好你的。如果你不愿意在网上跟我的名字排列在一起的话，我会保护好你的。”
　　谢一舟搂着池雪，站起身：“宝宝，别害怕，我带你回奶奶家。我们一起去吃饭吧，奶奶应该做好饭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草坪上亮起了很多的地坪灯，室内的这处酒吧地方也亮起更多五彩缤纷的灯。苏宸雨站在灯光下，侧脸如画，不发一声，目光坠到地面，没有再停留在池雪身上。池雪额角细细密密地出了一层薄汗，路过他身边时，掀起疲倦的眼皮，瞟了他一眼。那一秒钟，其实池雪在想，要是能回到过去就好了，如果能带着现在的记忆回到过去就更好了，她就可以重新选择要不要认识苏宸雨这个人。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早点遇到谢一舟。据说谢一舟也有不怎么美好的过去，所以他跟池雪拥有着差不多的儿时记忆，所以的所以，他们后来才能感情很好的在一起。

　　池雪的心脏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地疼着，清晰的疼痛能让她头脑保持清醒。沉溺于回忆太久，她想从这样麻木的感觉中抽离出来，于是她庆幸的觉得，现在这样的疼痛就刚刚好。

　　去奶奶家依旧是谢一舟开车。谢一舟的车技很稳，池雪上车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的又泛起困，想睡觉。折腾到晚上的十一点了，池雪还没吃晚饭，肚子一阵收缩，胃里感觉饿。池雪将脑袋靠在窗边，外面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小雨，雾蒙蒙的雨滴贴在车窗玻璃上，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滑。
　　池雪的目光随意跟着某一颗小雨滴动，从上——往下……
　　她想起来在小时候的夏天，她在她生活长大的小镇上，总会在温暖的春天、炎热的夏天、微凉的秋天、冰冷的冬天，跟着母亲一起去镇上买菜。买完菜，母亲总会骑着小电驴，吹着风，带她一起去镇上的小吃店买好吃的。

　　母亲在跟父亲离婚后就改嫁了，池雪长大后，她跟母亲的联系渐渐变少了许多。至于父亲，不甘认输，放不下面子，一直在远方的某个地方打工，长时间不回家。老家那地方，人越来越少了，大多数人都开始往城里面跑，想去城里面生活，老家那地方，只有池雪奶奶坚持守在那里，守着池雪的童年。只要奶奶还在，池雪的童年就还没有结束。

　　池雪咬着唇，在这时候不争气的想跟时间赛跑，想跟老天爷争取一点时间，想让奶奶长寿一些。“宝宝，你饿了吗？”谢一舟在等某个红绿灯的时候，手离开方向盘，轻轻握住池雪搭在腿上的手，“宝宝，等会儿就到家了。”

　　池雪偏头看谢一舟：“谢一舟，你说我们要是被你公司和粉丝发现了怎么办？”池雪现在的心情缓和了一些，倒也不至于很害怕，只是心里面有那么一点麻木：“要是被你公司和粉丝发现了，我们肯定不能再在一起了，或者……你的前途……”
　　“宝宝，”谢一舟握住池雪手的力度增大了一些，“我会保护好你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好你的。”谢一舟让池雪放心：“如果被发现的话，我就继续努力，让自己渐渐脱离单一的爱豆身份，成为更厉害的原创歌手，或者是演技厉害的演员，又或者是——我还有个大梦想，是想当个导演。”

　　谢一舟笑起来，“说不定，在以后未来的某一天，我真能有幸成为一个厉害的大导演呢。而如果没有被发现的话，那我就继续每天努力，自己努力往自己想要的东西方面靠，等到我自己有底气和实力了，我就可以向我的经济公司坦白，跟我的粉丝朋友坦白，光明正大地公开宝宝，跟宝宝在一起了。”
　　池雪觉得谢一舟的爱太美好了，美好到像一场纯白无暇的雪，美好到一场梦，一个完美的童话故事。她几乎看不到谢一舟的缺点，看不到谢一舟对她做的不好的地方。她见到苏宸雨之后，心里更加忐忑不安，她跟谢一舟两个人现在的情感状态，就像是一轮满月，苏宸雨是拿着镰刀的死神，会重重劈开这轮满月，让新的月相继续下去，劈开她和谢一舟两个人。

　　池雪心里惴惴不安。
　　谢一舟的车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谢一舟常用的熏香。等红绿灯的这几秒钟很是漫长，车内的两个人不讲话的时候，池雪能听到车底下滚着热浪的排气管发出“滴答滴答”的干脆声音。
　　“宝宝，”谢一舟的手抬起，靠在车窗玻璃，撑着自己的脑袋，“你其实是爱上我了吧？”

　　池雪眉心一跳，不懂谢一舟为什么忽然这么说。
　　“没关系的宝宝，”谢一舟轻轻地说，“你刚才也有因为担心会跟我产生嫌隙，会跟我分开，所以才拽着我，想赶紧和我离开那家酒吧对吗？宝宝，你是爱上我了对吗？你不只是喜欢上我，还爱着我对吗？”谢一舟的眼睛干净，目光认真，没有审视的意思，“宝宝，你别害怕，我会保护好你的。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就会一直保护好你的。因为宝宝，我也很爱你。”

　　池雪脑袋里有一根生锈了的弦，缓慢工作着。她记起来，她在酒店的洗衣机里存放了几件衣服，洗衣机工作完后，她忘记将洗衣机里的干净衣服拿到烘干机里去了。池雪苦恼的用手指戳自己的脸颊，“谢一舟，我们回去可能没干净衣服穿了。”
　　刚才还在聊看起来有些沉重话题的谢一舟，眉毛扬起来：“你说什么？”池雪的这话听起来很有歧义，很古怪，但池雪本人似乎没发现什么异样。

　　池雪鼻息间似乎能闻到在洗衣机里存放太久，被闷的有些潮湿味道的衣服，皱起眉，叹了口气：“我忘记把酒店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到烘干机里面去了，我们回去应该得再洗一遍那些脏衣服。”池雪感觉抱歉：“我们明天可以早点回酒店，早点把酒店的那些脏衣服重新洗了然后烘干，不然它们的那些味道应该会很难闻。”
　　谢一舟翘起嘴角，忍不住笑了一下。绿灯亮了，他的脚慢慢松了离合器，车子重新往前开，落在车窗玻璃上的那些雨点，全都被车速甩到了后面。

　　池雪的手机嗡嗡作响，苏宸雨顶着一串池雪非常熟悉的手机号码，给池雪发消息：【加回来？要不要？】
　　苏宸雨将完整的一句话，拆分成高冷简短的两句话，算是给池雪一个高傲的台阶下。池雪的手合上手机锁屏，在心里面啧声，早知道刚才不看这条信息了，她现在看见苏宸雨就有点烦。等真的见到苏宸雨了，池雪发现，她其实好像也没那么想见苏宸雨，她只是更多在回忆她跟苏宸雨的过去，并不是单纯在回忆苏宸雨这个人。

　　谢一舟将车开到了奶奶家。乡下的夜空，有很多星星存在，仰起头就能看见很多星星。两个人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老人家早早就睡下了。
　　池雪今天出门什么都记得带了，就是忘了带老家的钥匙。她跟谢一舟两个人，将车停在家门口，互相望着对方，无奈傻笑。“宝宝，你怎么呆呆的？”谢一舟好笑，伸手捏了下池雪脸颊。
　　池雪说不出来的感觉，胸口闷闷的很是难受，感觉自己闻到了很难闻的东西，鼻腔的味道似乎被发霉的衣服的味道挤满。池雪对于老家的回忆，更多也是潮湿的。“谢一舟，”池雪饿了，想吃东西，“车上有什么吃的吗？”

　　谢一舟顺手从后座翻过来自己的背包，伸手在那个巨大的背包里掏东西，“还有一点面包、零食，你凑合一下吧。”谢一舟将包里的食物翻给池雪：“宝宝，我们也可以去街上吃夜宵，这个点了，外面应该有很多家夜宵店。”
　　池雪想起家里面经常教育她的，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记得要按时回家。池雪抱着谢一舟递给她的这些零食，摇了摇头：“算了，就吃这些吧。”

　　池雪吃完，抽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在副驾驶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靠在那里眯起眼打盹。乡下的晚上黑漆漆的，还有很多蝉鸣蛙鸣，挺吓人的。池雪升上副驾驶的车窗，往谢一舟那边靠了一些，声音挤在谢一舟身边：“谢一舟，我们要不翻窗进去吧，我害怕在外面睡觉。”
　　谢一舟难得没同意：“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重新开一家酒店，没必要翻窗。”

　　月色浓稠，落在地上，像是下了一场大雪。但月非雪，雪非月，它们只是颜色相近，实则还是不一样的。
　　池雪安静着，这夜也安静着。谢一舟的手轻轻包裹着池雪的手背，为池雪渡着自己的体温。池雪大概是太困了，睡眼朦胧的，眼睛半眯起，嘴巴跟意识连不到一起，说出的话全是放空的状态。

　　“苏宸雨……”

　　黑夜中，有什么东西，被这月光雪冰了一下手。谢一舟握住池雪手的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间僵住，瑟缩了一下指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