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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银河铁道之夜 原作:宫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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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ILK WAY,银河。
夏季晴朗夜空中一条乳白色的明亮星带,包括太阳在内的所有河内恒星都在这个古老的棒旋星系内浮沉。
五条悟舔着草莓味的棒棒糖仰躺在野草地里,想起了那个昙花一现的家庭教师,那个热衷于带小孩上山抓虫子和看星星的自然课老师,后来他因为什么原因被解雇了呢?不记得了,他落下的那顶宽檐草帽被五条悟藏在房顶上,这么多年过去,估计烂得不成样子了。
银河啊……五条悟咬碎棒棒糖,打了个喷嚏。
黑黝黝的山丘上没什么树,山风就刮得格外浩荡,呜呜嗷嗷的,作为背景音来说存在感有些过强了,五条悟伴着风声数起熟悉的星座,天蝎座、人马座、大熊座、武仙座,一粒粒星子像河底的一颗颗水晶,让人忍不住想将手插入水晶堆中抓起一把,感受手心手背水晶颗粒流泻的触感。
那个女人现在也不知道在哪,剩下自己之后一直病怏怏的,七岁后说是去另外的地方辽阳,这么久没有消息,搞不好已经死了。长老们不让他喊她妈妈,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只隐约记得她名字里有一个春字。她会在这群星星中吗?像所有故事里说的那样,在天上默默注视着自己。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总会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是上了年纪吗?
五条悟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小镇已经亮起一长条橙红的灯流,鼓声歌声在冷杉与橡树丛间交杂奏响,祭典的氛围在风铃草和野菊花的香气中晕染开来。列车的隆隆声溶入夜色中,成为烘托夏日祭典的白噪音。
要去看看吗?五条悟问。
算了吧,有什么意思呢。五条悟答。
他捏捏自己的耳垂,没有动弹。
三角形的淡黄标识凭空挂起,声音仿佛直接穿透耳道振动鼓膜,“银河站,银河站,到了。”
报站音是一个温柔女声,不过一个眨眼,五条悟发现自己已离开山丘,来到一处窄窄的车厢中,骤然变亮的灯光让他恍神了一瞬,而后意识随着五感慢慢回归。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转动声,车厢里亮着一排排橘黄小灯,沿着车厢两侧,是对面而设的胡桃木长椅。车厢里没什么人,在远离五条悟的尾部车门旁,一位黑衣男子侧身坐着,长发披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被发丝挡住,看不太清。
五条悟勾起唇,三步并两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往人身旁一坐,挤得男子上半身一歪,长发糊了满脸。
五条悟也不道歉,笑嘻嘻往人身前凑,食指勾起发梢,露出其下一双细长的眼,“怎么不穿你的教主制服?”
夏油杰将视线从手中物品收回,又看向捣蛋鬼,从他手中拿回自己的头发,“没那个必要了。”
“早该换掉那身袍子,穿上之后瞬间变老十岁。”五条悟扯扯夏油杰卫衣帽绳。
“人工作之后就需要制服来让自己看上去成熟,也许只有小孩子能随心所欲自由穿搭。”
“但是,不用穿制服的感觉还是更舒服吧?”
他笑了,眉眼弯弯,让人想到弹簧紧绷后的松懈,暗室久绻后的舒张,褪去沉重皮囊后,真实自我随呼吸逸散于空中。
“嗯。”
车外的夜景一瞬间光明大作,大概有两三秒的时间,五条悟听不到任何声音。
“下一站马上要到了”,夏油杰侧过脸看向车外,眯起眼睛,沐浴在星光中的瞳仁漾出水波。
“什么?”五条悟注视着强光在夏油杰脸上投下的阴影,没注意他说的话。
“天鹅座,北十字星的星座。”夏油杰晃了晃手中黑色圆盘,上面刻印着复杂线路和奇特发光标识。
“这是什么东西?
“地图,你上车时没拿一张吗?”
五条悟那仿佛冻结了的神经被激活,他皱起眉头,久违地开始思考,“话说回来,我们这是在哪?”
“你还没睡醒么?《银河铁道之夜》看过吧。”
“我没看过那本书。”
夏油杰表情古怪,“悟,我有时候会想,你这到底算是缺乏常识还是纯粹的文盲。”
五条悟一愣,恼羞成怒,冲上去把夏油杰帽绳拉紧打了个死结,“少废话,这都上个世纪的作品了,我就不信全日本都看过这书。”
“这是中小学教材啊,但凡上过学的不可能没读过啊!”
“我又没上过学!”五条悟气势软下来,嘟囔着,委屈巴巴。
夏油杰掐住他鼓鼓的脸颊,“少撒娇,把我帽子解开。”
一阵不严肃的打闹后,两人终于能安静下来谈一些正经的话题。
“所以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夏油杰的回答也不太肯定,“应该是,到目前为止都和书里的情节一样。”
“列车啊,这也太老派了”,五条悟歪着脑袋往窗外看,“都21世纪了,接引灵魂的交通工具起码也给我换成飞机吧。”
夏油杰从下往上扳动把手,打开窗户,窗外是透明的银河水,河岸上开满乳白的芒草花,他撑着窗台探出身,去够水底那些散发荧光的石头。
“喂!”五条悟一把抱住夏油杰的腰,冷汗都要冒出来,“摔出去怎么办!”
“不会的,我有把握。”
“你有个屁的把握,那不是什么石头,是天体,具体是恒星、卫星还是白矮星什么的我分不清,但靠近就绝对会被它们的引力捕获,再也回不来了。”
夏油杰被半拖半拽地抱了回来,在长椅上跪了半天,突然开口,“但是,我们已经死了吧,回不回得来又有什么关系?”
五条悟哑然。这是个充满哲学意味的问题。活着时,人类是被困在肉/身内的囚徒,所作所为都脱不开生存二字,再进一步,也不过添上三个字,更好地,死去后,没有生命作遮羞布,行为的意义开始浮现,每个人都必须直面自己的目的,为自己的决策找到支撑的依据,再无退缩逃避自欺欺人的余地。
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我想看看这趟列车会通向哪里,你不好奇终点是什么样子吗?”
“如果压根就没有终点呢?万一这趟列车只是在横跨宇宙的环形轨道上无止境地循环往复呢?”
“那就等转完一圈,再找个最顺眼的地方下车。”
似乎被这个理由说服,夏油杰从座椅上下来,二人并排坐了半响,谁都没开口说话,沉默像一头惯性巨大的怪兽,只有两种状态,不曾启动和永不停歇。
“你想去其他车厢看看吗?”夏油杰问。
“找人?”
“虽然对死因毫无头绪,但能弄死我们,其他人也会牺牲是个很合理的推测吧。”
“走?”
“走!”
二人起身,猜拳决定了往前走,一路穿过车厢正中的过道,拉开顶部标识着15的前车门。
14车厢内空无一人。二人对视一眼,继续往前,拉开第二道门。
不早不晚,钟声恰于此刻响起,报站声不期而至,“天鹅站、天鹅站,到了。”
列车内外所有门同时打开,光线流入,覆映在13车厢内的少年身上。
“五条……老师?”乙骨忧太只来得及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也来了啊。”
随后,头也不回地奔出车去,跟着前来接人的少女走了。
“那是……里香吗?”五条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二人面面相觑。
“老师果然也在车上啊,要不要一起下去?列车会在这一站停靠二十分钟。”伏黑惠一边查看星盘一边说。
“好大的钟!”钉崎野蔷薇盯着站台发出不得了的感慨。
学生们路过大人面前,一溜烟地下了车。
等五夏二人跟上,站台上已经看不到人影,只留路灯在地面投下清寂的影子。足有三人高的钟摆发出ticktack的响声,表盘显示目前时间是十一点,下方的显示屏放着列车停靠的倒计时,只剩下十九分钟了。
高空传来水鸟振翅声,五条悟抬头望,却只看到一抹流逝的银光。检票口无人看守,两人试着往外走了一段距离,发现站台建在一段山崖上,从崖侧的石阶下去,就会看到一片白色沙滩。
透明的银河水不断涨落,将岸上的砂砾冲刷得水晶般透明。夏油杰将手伸入水中,搅起一阵珠光紫的涟漪,五条悟在沙滩上漫步,翻捡出几个深棕的核桃。
“核桃是长在地里的吗?”他的疑惑货真价实。
“悟,不要再问这种会让我怀疑你常识储量的问题了,再说这也不一定就是核桃,也许只是长得像。”
五条悟不假思索地对着核桃咬下,一瞬面色巨变,当时向后栽倒,整个人蜷成一团,头埋进膝盖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喂!怎么了?”夏油杰在五条悟身侧单膝下跪,双手无措地僵在半空,要伸不伸,他脑中一瞬闪过许多糟糕的可能性,中毒、陷阱、受伤……
“YUE!好苦!巨苦!呸呸,呕——”
夏油杰:……
这简直浪费他的感情。
他把五条悟翻了个面,确认他的表情不像有隐瞒,松了口气,也有闲心调侃,“有那么苦吗?能比SWITCH卡带还苦?”
“你试试”
“其实只是因为悟你太嗜甜了吧。”夏油杰随口一咬。
下一秒,他如遭雷击抖如筛糠,脸色青中带紫,眼前一黑又一黑,短暂失去了视觉。
我要死了,他模糊地想。
不对,我已经死了。
缓了半天,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五条悟好了不少,夏油杰还在干呕,胆汁都要呕出来了。
别说,胆汁反而冲淡了嘴里的苦味,感觉上好了不少。
等夏油杰直起身,就见五条悟正默不作声地往兜里塞捡到的核桃。
“你真是……”
夏油杰哭笑不得。
时钟响了三遍,二人踩点奔回车上。
一踏上车,五条悟就迫不及待地大喊,“野蔷薇,看我们捡到了什么!核桃!”
“特别好吃,你要不要尝尝。”
“呜哇,绝对不好吃,光看表情就知道。”
“怎么会?绝对美味”,五条悟正色,“你不要我就独吞了。你确定不试试吗?”
“你先吃一个我看看。”钉崎野蔷薇闲闲地问。
可恶!
五条悟被打败了,他抓心挠肝,寻找下一个受害者的身影,看了半天,疑惑地问,“惠他人呢?”
“被路上的野男人勾走了。”
“真的假的,原来惠的取向也这么有个性?长什么样?”
“个子很高,肌肉巨大,黑色头发,三白眼,嘴角还有道疤,看起来很不好惹。”
“原来如此……”
五条悟摸着下巴点头点到一半,突然定住,扭头去看夏油杰,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震撼。
“不会是那个人吧……”
“应该…是吧……”
钉崎野蔷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很不爽,“你们打什么哑谜?”
“那个男人,说不定是惠的亲生父亲哦。”
钉崎在脑中对比两人的面部相似度,发现还真有点像,嘁了一声,手撑着下巴翻了个白眼,“居然跟那种男人有血缘关系,惠也够倒霉的。”
“怎么,和他发生冲突了?看起来很不喜欢他嘛。”
“满口女人怎么怎么样的家伙,很难讨人喜欢吧。”
“确实。”
这时,一堆苹果在地上咕噜噜滚了过来,打断了三人的对话。一道身影弯着腰一路捡过来,不停说着“不好意思麻烦让一下”。
夏油杰蹲下,帮着捡起苹果,放到那人抱着的牛皮纸袋里,顺带扫了一眼那人长相。
他扎着两根冲天小辫,脸上有两道X型的巨大伤疤,衣服看起来过分宽大,人在衣服里晃晃悠悠的。
“谢谢。”那人道谢,见地上没有苹果之后松了一口气,在三人身旁的座椅上坐下,又掏出三个苹果分享给他们,“来一个苹果吧,我在织女星的苹果树上摘的,正新鲜呢。”
三人接过苹果,第一时间都没敢动,核桃给他们留下的心理阴影还是太大了。
摘苹果的人没注意到他们的犹豫,又拿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自己吃了起来。
见状,五条悟也不再犹豫,吃了一口,惊为天人,“好吃诶!”
摘苹果的人笑了,看起来对有人夸赞他的苹果很是得意,“我特地挑了一棵长势最好的树。”
夏油杰看着地图比对了半天,“你刚才说你去了织女星对吧,可是列车并不在织女星这一站停靠啊。”
“不靠站就不能上车吗?”
“不靠站怎么上车?”
摘苹果的人指了指窗外,“你们看。”
被指的地方是一块河心沙洲,沙洲上长满绿油油的橄榄树,每一颗树最高的枝条上都系着一块红布,鸟儿被吹动的红布惊起,扑簌簌地飞过沙洲去。
等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沙洲上,摘苹果的人突然从车厢内消失,出现在沙洲河岸上,对着他们招手。
“好神奇的技能,我能学吗?”
等摘苹果人带着一兜橄榄回到车里时,钉崎眼睛闪闪发光地问他。
“不需要学习,只要闭上眼在心里想自己出现在那个地方,再睁眼就到了。”
钉崎飞快地闭上眼,再睁开,大失所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动。
摘苹果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我也刚死不久,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方法对你不起作用。”
“要不要吃橄榄?”他安慰钉崎。
“谢谢,不用了。”钉崎丧丧地回答。
“你说你刚死不久,可是你好像很熟悉这个地方?”夏油杰还在追问。
“我在找我的兄弟们。”
“兄弟?”
“嗯。我叫胀相,有九个兄弟。我死的那天,一棵树出现在世界上,越长越大,枝条覆盖的地方,所有咒力相关的人、物都会死去,我们拼命逃也没逃过。死掉就算了,我们兄弟还失散了,唉——我现在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下去找找我的兄弟,但现在也没找到一个。”
“死后世界也够大的”,钉崎也跟着叹气,“大到足够让人失散。”
胀相咬了一口苹果,睫毛垂下盖住眼睛,有些失落。
“检票了检票了,出示一下车票。”一个长着倒八字眉一脸苦相的中年男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上世纪邮差样式的藏蓝制服,腰上系着一个黑色小包,没人看到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检票员?原来这趟车还有工作人员,我还以为都是乘客呢。”
“杰,不一定是人哦,说不定是牛头马面呢,变了个人形就来接我们了。”
“更像是冥河摆渡人卡戎,船和列车还都是交通工具。”
“喂喂,别在那里自顾自地给人贴标签好吗?我有名字的,本人高羽史彦,还没有出名的搞笑艺人一枚,跟你们一样,也是刚死不久。”
“‘还没有出名’,都死了,也没法继续奋斗出名,直接说不出名不就行了。”钉崎野蔷薇小声吐糟。
“那你是怎么当上检票员的。”
“之前那个大叔临时有事要下车,问我能不能顶替一下,就把衣服给我了。”
“他说,‘没人检票也没关系,只是不符合历史传统,你就穿着检票员衣服,在车里面随便走走吧。’”
“好随意的工作交接。”
“总之,把你们的票拿出来吧。”
“说是这么说,我们也没买过票啊。”
“掏下你们的兜。”
众人照做,惊奇地发现自己兜里还真放着一张车票。其他人的是绿色的,胀相的是灰色的。
“两种车票有什么区别吗?”
“灰色的可以随意上下车,绿色的可以到南十字星。”
“南十字星?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怎么知道?你们自己去看看呗。”
说完,高羽史彦去检查下一个车厢了。胀相则脸色一变,慌慌张张地说:“坏了,马上要驶过牛郎星了,我得赶紧下车。”
“听说牛郎星的杏子很好吃,有机会再见的话我带给你们尝尝,拜拜。”
他又去找他的兄弟了,这一次去了很久,直到列车驶离银河,攀着崖壁登上高原,也没见到他回来,也许他真的在牛郎星找到了他的兄弟。
窗外传来萨克斯的乐声,平坦无垠的黑色原野从天的这头一直延伸到天的那头,地平线漫出一个小黄点,黄点越变越大,变成了一片玉米田。田里,有个赤膊的男子举着弓,箭矢上拖曳着长长的绳子,正在射猎迁徙的鸟群。
他的箭法很精准,没一会就收获许多,众人看得啧啧称奇,可玉米田中的男子却突然消失了。
再一眨眼,他竟然出现在了车厢中。
“五条悟!”他第一时间叫出了这个名字。
“你居然也死了。”
五条悟:“我们认识吗?你是谁?”
“鹿紫云一。我们不认识,是我听说过你的名号,当世最强,我一直想和你打一场”,男子脸上显出几分郁卒,“偏偏死后才遇见,真倒霉。”
他穿上挂在腰间的外衣,众人免于被他一身的腱子肉干扰,才发现他的脸长得十分清秀,还扎着两个俏皮的小发包,整体形象和他粗犷的言行很是格格不入。
“这是什么?”钉崎野蔷薇很好奇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大蛇皮袋。
“大雁”,鹿紫云一敞开袋口让少女看,“你要吃一个吗?”
“没有火怎么吃,生鸭片?”
“直接吃就行。”鹿紫云一掰了一块大雁下来,像掰一块巧克力那么轻松,塞进嘴里嚼嚼嚼。
钉崎效仿他的动作,也尝了尝,露出惊奇的表情,“是甜的,有肉的味道。”
“大雁还不是最好吃的,听说仙鹤和白鹭最好吃,我还没成功过,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捕猎他们的办法。”
钉崎舔了舔手指,“你打算怎么做?”
“听说过人马星殿吗?”
钉崎诚实地摇头。
“那里汇集了最好的射手、猎人和战士,他们在里面竞技角逐高下,分享交流经验。我打算去那里进修一段时间。”
“人马星殿在人马星吗?”夏油杰问
“是的。”
“那岂不是很快就到了。”
“是的,我本来打算步行前往的,但是看到你还是过来问下。”他是对五条悟说的。
“要不要一起去人马星殿?”
鹿紫云一青金色的眼瞳里燃起一团幽火,“和古往今来的强者对战,你怎么能缺席?”
夏油杰余光瞟向五条悟,他正端着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微笑。
“哦哦,不错嘛,听起来还蛮有吸引力的。”
“很好!那我们五分钟后动身!”
“我可没说要去,你自己一个人去吧。”
鹿紫云一大失所望,列车行驶到能远远看见人马星殿一角的时候,他下车了,把一袋大雁留给钉崎。
人马星殿前摆着一座巨大的半人马雕像,正扬起前蹄朝天射箭,雕像背后是主殿,单层,一层约有四五米高,星殿表面以金箔和银粉绘示图案,看起来闪闪发光,十分恢弘气派。
五条悟注视着人马星殿一直后退到车窗望不见的地方,一回头,发现夏油杰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干嘛这副表情。”
“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去?”
“鹿紫云一都没问。”五条悟回避。
“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就得告诉你吗?”五条悟小发脾气。
夏油杰不说话了。
钉崎有些受不了这既肉麻又沉重的气氛,拎着一袋子大雁坐远了点。
列车绕着盘山的路,缓缓下坡,驶过一大片盛开的瞿麦花后,回到了银河边上。
钉崎盯着路边飞逝的各式标识发呆,有三角的圆形的正方的,在这些规整的几何体中,突然冒出一个异类,一只印在圆框中的蝎子。
“下一站是天蝎座吗?”
夏油杰看了看地图,“是的,会在天蝎座停靠二十分钟。”
钉崎开始想象一个满地都是蝎子的星球,打了个寒颤,她不喜欢甲壳类动物。
幸运的是,天蝎座没有蝎子。
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大火。
钉崎趴在窗户上,惊叹:“怎么这么红?”
“是心宿二吧,天蝎座里最出名的一颗星星,别名大火星。”
“看起来简直像地狱之火,上面会有人住吗?”
“说不定呢,都死掉了,还能再被烧死一遍吗?”五条悟说。
列车到站后,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证明,因为他们见到了人,还是熟人。
“奶奶!”钉崎站起来欢呼一声,乳燕般飞出车门,投入老妇人的怀抱。
五条悟冲着她的背影挥了挥手权当告别。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五条悟叹气,看向夏油杰,发现他很异常。
具体表现为长久地静止、巨震的瞳仁、越发痛苦的表情和将自己掐出血的拳头。
“怎么了?”他探头,看向站台上夏油杰注视的对象,那是一对中年男女,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样子,眼眉间的细小皱纹让他们看起来很严肃,可努力提起的苹果肌和嘴角冲淡了这份严肃,为他们增添了一些温和的气质。
“他们是谁?”五条悟有猜测,但却不敢相信。
夏油杰的牙关都要咬出血来,齿缝间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他们是……我的父母。”
听到这个答案,五条悟的大脑也跟着空了一瞬。
是夏油杰亲手杀死的……那对夫妻。
“对不起,悟。”夏油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看了五条悟一眼,“我得离开一会。”
他快步下车,五条悟没能抓住他的衣角。
得有个两三分钟,车厢里没有丝毫动静。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五条悟说完这一句,像个被抽走电源的机器人,哗啦一下瘫在了座椅上。
“搞什么啊,这狗屎命运,是要讲什么‘人生旅途上,没有人能陪你到最后’的狗屁道理吗?这样的话,干脆一开始就让我一个人就好了。”
五条悟摸了摸口袋,找到胀相送他们的橄榄,丢一个进嘴里,舌尖漫开的丝丝甜味给了他少许安慰。他重复着将橄榄丢进嘴里、用力咬爆的动作,像是将橄榄当成了某个可恨的人,用这种方式发泄怒火。
时间一点点流逝,眼看离开车只剩下几十秒了,五条悟站起来,最后看了窗外一眼。心宿二依旧燃着大火,那火从创世之初一直燃烧至今,之后也会一直如此燃烧下去。
直到末日到来。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脚一抬就要奔下车去。
被拎着领子揪了回来。
“要去哪?”夏油杰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五条悟回头,又惊又喜,“你从哪来的?”
“时间来不及了,我从别的车门上的车。”
列车缓缓开动。
那点细微的欣喜在五条悟心头沉降,带起丝丝冰凉的触感,“为什么回来?”
“你想知道?”夏油杰轻笑。
五条悟盯着他,眼睛微眯,带着点警告意味。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吗?”夏油杰完全不吃压力,笑得很是挑衅。
五条悟也笑了,笑得很假,“你说不说?”
夏油杰冲他挑了挑眉。
“很好。”五条悟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下一刻,打斗声炸响车厢,乒铃乓啷简直要摩擦出火星子。但是两人既没有拿兵器,也没有动用术式,只是在纯粹的肉搏而已。
五条悟打得上头,夏油杰也十分投入,两人很久没有过这种不掺杂外物的较量了,撇去了道义、利益、感情的重压,拳风轻盈,踢击干净,疼痛都变成一件值得享受的事情。
最终还是五条悟更胜一筹,锁住夏油杰的关节将他压在地上。
“我赢了,现在说吧。”五条悟得意洋洋。
“你先把我翻过来,我下巴磕着地板呢。”夏油杰含糊不清地说。
“不许耍赖,我盯着你呢。”五条悟把人翻了个面,膝盖压在他胸膛上,一旦夏油杰反击就能重击肺部,让他呼吸受阻。
夏油杰歇了会,深吸一口气,“其实……”
他出手如电,抓着五条悟膝弯往上举,上半身顺势支起。
可五条悟的反应更快,单脚踩住他手腕,膝盖重新压住肺部,双手掐着夏油杰脖子将他按回地上。
“继续说。”
“其实我下去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天气真好就回来了。”
五条悟沉默半晌,“你不想说就算了,别说这种违心的话。”
“没有啊,我说的都是真的。”夏油杰睁眼说瞎话。
五条悟气笑了,“有时候我真想掐死你。”
“那很可惜了,我没法给你杀第二次,但是你要掐……”
夏油杰的声音戛然而止,脖子上突然收缩的双手堵住了他的气管,一瞬间清空了他脑中所有思绪,视野里只剩下五条悟的脸。
背后的壁灯给五条悟打上一层朦胧的光晕,那双苍蓝双眸在暗处散发出清亮的冷辉,将那张姣好的脸照得如雕塑般冷硬深邃。
是了,偶尔的偶尔,五条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眼中空无一物,表情超然物外,全身上下只靠着一股执念支撑骨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是神性吗?还是说更接近兽性的流露?对于强大的捕猎者而言,世间万物皆可为猎物。对待猎物,就是要长久观察、瞄准弱点、一击毙命,然后撕咬它的喉咙,吞噬它的血肉,威风凛凛,君临天下。
夏油杰的思绪因缺氧而开始断断续续,脑袋也变得一团浆糊。
威风凛凛……君临天下……孤家寡人
五条悟缓慢地收紧双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油杰,看着他的脸因自己的动作一点点染上绯色,淡色的嘴唇也被咬得泛红,那双细长的眼睛此刻也没了让人恼火的挑衅神气,只是像燃尽的烛火一般渐渐失去神光。掌心下紧贴着的颈动脉还在尽职尽责地向主人的大脑输血,全然不知主人已然陷入半昏迷的处境,只是不停地跳动、跳动。
如此鲜活,如此……让人兴奋不已。
五条悟不知不觉展露出笑容,又在露到一半时突然僵在脸上。
他松开手,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
他明明
他明明只是想跟杰开个玩笑的、
他明明只是想止住杰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话的、
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是谁做的?是我吗?我想要……杀了杰吗?
他的手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声音低得像是喃喃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重复默念着简短的咒语,他那苍蓝的眼睛里一点点染上绝望的色彩。
每一句对不起的背后,都藏着无穷无尽不能言说的无望企盼。
“对不起”,能不能不要害怕我。
“对不起”,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对不起”,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我真的……
“没关系。”
气若游丝的一句话,中止了这无限循环的诅咒。
夏油杰握着五条悟的手腕,轻轻放回自己脖子上,皮肤下脉搏规律地跳动。
“没关系。”
被赦免了,如此轻易地。
五条悟茫然抬头,却没能看到夏油杰的脸。
他用手背盖着自己的眼睛,无声喘息着,安静得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并不是他说的。
五条悟指尖微凉,他翻转手腕查看,是一滴水,顺着夏油杰的眼角、颊侧、耳后,一路流至他的指尖。
他舔去那滴水,咸的。
是杰的泪啊。
是杰在哭吗?
那为什么,我也会有流泪的冲动呢?
他俯身,想从指缝间窥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藏着他流泪的秘密。
“我靠!瞎了我的狗眼!”
两人的动作都是一顿,齐齐转头,看向声音来处,却只见到高羽史彦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一出插曲消解了刚才那种蓄势待发、暗流涌动的氛围,将两人带回了日常的语境中。
五条悟扶着夏油杰站起,热血消退后,大脑恢复冷静,想起刚才那些过分冲动的表现,都有些无颜面对彼此。
纠结半晌、无数次欲言又止后,是五条悟先开了口。
“我说了要陪你坐到列车的终点,觉得不能食言,不去人马星殿的原因,仅此而已。”
五条悟瞥了一眼夏油杰泛红的眼眶,又飞速收回,“但是杰又没有答应我,只是我单方面的承诺,说出来会显得很自作多情吧,所以才不想说。”
夏油杰轻轻嗯了一声,还带着点鼻音,“我大概能猜到。”
“所以”,五条悟说这话时有些迟缓,“如果想留下的话就留下吧,杰不用顾虑我。”
“如果我真是为了悟回来就好了”,夏油杰自嘲一笑,“很可惜,我是逃回来的。”
*
在最普遍的想象中,夏油杰的父母会对他说什么呢?痛骂他没有人性?指责他没有良心?哭诉身为他父母的不幸?
在真实的场景下,这些都没有发生。
他们穿行在大火间,慢慢共行了一段路。天上下起不合时宜的小雨,微烫,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三人走进路边的小棚里避雨,父亲母亲在长椅上坐下,夏油杰站在檐下,定定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
“今年的雨来的很早。”母亲说。
“汤池那边估计又要大排长龙了。”父亲会心一笑。
“天蝎座的温泉很有名哦,每年都有很多老人家来这里疗养。”母亲掏出手帕,擦去夏油杰手背的湿痕,牵着他的手转过身,细细端详。
“长大了”,她喟叹一声,举起手帕,擦了擦他湿漉漉的脸。
透过手帕传来的指尖热气比落在脸上的雨水更烫,像是要烧穿夏油杰的皮肤,露出其下的血污肉块。
他不堪承受地后退一步,又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冒犯,脸色顿时苍白。
父亲伸出手,想去拍拍他的肩膀,夏油杰却浑身一颤,“咚”地跪倒。
父亲看着他紧绷到极限的侧脸,伸出的手慢慢放下,回头与母亲对视,两人均是苦笑。
夏油杰低着头,心脏被这笑声穿刺,露出一个豁大的血洞,洞中汩汩流出冰冷的笑意,盛满胸腔。
确实可笑,连他自己也忍不住想笑。犯下这样的罪行,还敢厚着脸皮下跪,难道以为这样卖弄悔意就能够得到原谅吗?
“说实话,我们很后悔。”
夏油杰重重点头,像是要把头埋进地里,“这是当然。”
父亲的手放在夏油杰的头上,温柔地按了按,“并不是后悔其他的,而是后悔放你去上了那所东京咒术高专。”
母亲蹲下来搂住夏油杰的肩膀,“杰,从小就是个内向的孩子呢。”
“小学、国中都没什么朋友,身上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伤口,哪怕去迪士尼乐园玩,也总是闷闷不乐的。”
“所以夜蛾老师找上门来的时候,看到你主动跟我们争取要去上学的时候,我们真的很开心。”
“我们以为你能在那里找到合得来的朋友、耐心负责的老师和愿意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可是情况没有变好,你还是经常受伤,还是闷闷不乐,我们之间的隔膜越来越深。”
“我们看不到的那个咒术世界是个吞噬人心的怪物,每个踏入其中的咒术师都会变得冷漠、偏执、疯狂,它把你塑造成了另一个人,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
“作为父母而言,真是严重的失职。”
“这不关你们的事”,夏油杰抬头,“是我不愿意沟通,拒绝了你们的关心。”
“咒术界确实不完美,但夜蛾老师也好、悟也好,他们都劝阻过我,没有人逼我,是我一意孤行,走上那条错误的路。”
“从始至终,罪孽深重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很神奇,真正把认罪的话说出口时,反而没有藏在心里那么沉重,只是额外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悲哀,从食道一路下坠,落入胃里。
“杰”,父亲也跟着蹲了下来,“我们在意的并不是咒术界是怎么把你逼成一个坏蛋。”
“我们在意的是,它让你变得不幸福。”
“那些惩恶扬善的道理是留给活人说的,死掉的人不关心那么多。”
“我们只想知道,组建盘星教以来,你变得更幸福了吗?”
夏油杰眼神放空,他眼前浮现许许多多的身影,五条悟、夜蛾正道、七海、灰原、拉鲁、菜菜子、美美子、米格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迷茫。这不能怪他,面对来自父母“生前是否幸福?”的质询,又有哪个人能够百分之百地确定答案呢?
父亲没有再为难杰,母亲抱了抱夏油杰的肩膀,继续说,“那么,换一个问法吧。”
“组建盘星教以来,你有过哪怕一瞬的快乐吗?”
快乐吗?杀人的时候?救下菜菜子美美子的时候?除灵的时候?帮米格尔的部落摆脱死局的时候?无数张面孔在人生的胶卷中定格,惊吓、恐惧、敬畏、失望、崇拜,夹杂在这些面孔中,也有过感激、动容、微笑、喜悦。快乐吗?哪怕是偶尔的偶尔。
“也许吧。”
母亲扬唇微笑,“那么,哪怕为了这一瞬的快乐,也值得了。”
值得?哪怕为此杀了上百个人吗?哪怕为此被总监部通缉吗?哪怕为此和最好的朋友决裂吗?为了这一瞬的快乐,真的值得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质问出声,但他没有。
辛辣的感觉从咽喉一路蔓延至鼻腔,他死死咬着下唇,拼命不让眼泪落下。
他知道,就算真问出口,得到的答案也只会是肯定。
这就是父母,他们所有的期待不过是你能快乐。
如此微小、简单,却又大得让人难以面对,困难得让人心生恐惧。
于是夏油杰又一次逃了,生怕下一秒就会被这份沉重的期待压垮,只匆匆留下一句“我的同伴还在等我,要回去找他”就跑了。
然后回到车上、和五条悟斗嘴、打架、被掐脖子。
没能落下的泪借着窒息的理由悄悄落下。唯有这一条,夏油杰不会说给五条悟听。
*
三两句话概括完自己的经历后,夏油杰深吸一口气,无视五条悟充满求知欲的猫猫眼,转头看起车内装饰。
“杰”,五条悟得寸进尺地把脸又往夏油杰眼前凑了凑。
夏油杰的头往侧后方靠,径直贴上车窗玻璃,“别凑这么近,要说什么直说。”
“杰————”
五条悟拖长了音调,下巴磕上夏油杰的肩胛骨,眉眼弯弯。
扑在颈侧的热气激起夏油杰一身鸡皮疙瘩,“到底要干嘛?”
“没什么哦,只是突然想喊一喊杰的名字而已。”
“银心站,银心站,到了。”
突然响起的报站声中止了这无意义的拌嘴,两人同步看向窗外。万千星流旋转奔涌,汇聚一处,来自银河系各地的列车有序进站,一一停靠,又接连驶离,川流不息,看起来十分壮观。
“这就是银心站,银河系的中心,相当于日本的东京,或者东京的银座。”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高羽史彦莫名开始了解说。
“我要走了”,他向两人道别,“我要去银心继续当搞笑艺人,来自银河各地的人都在此地汇聚,说不定会有人欣赏我的幽默。”
“那检票员的工作呢?”夏油杰问。
“已经还掉了。”
“再见。”
高羽史彦大跨步地出了车门,奔向他的未来。
“他是个很有勇气的人”,夏油杰评价道。
“银心啊”,五条悟露出一个若有所思地笑容,“看起来不错,如果转完一圈没地方去,我们就去这里看看好了。”
“下一站是哪?”
“南十字星。”
天舟之锚,南半球航海者的指路明灯,但丁宣称的只有“最初之人见过的四颗星”。
是两人从未见过的星座。
会是什么样的?两人都有些好奇,趴在窗边翘首以盼。
很快,一座参天的十字架自银河中升起,通体泛着彩色光晕,身周环绕着土星光环般的青白色云层。
两人心神都为这壮丽的十字架所摄,半天没说话。
良久,夏油杰才吐出一句话,“和北十字星,太不一样了。”
“好漂亮,我想去看看。”五条悟说。
于是趁着列车停靠的间隙,两人溜下车。站台的正前方就是十字架。靠得近了,还能听到高处传来的圣歌。他们仰着头,寻找歌声来源,只见十字架的顶端,群群白鸟盘旋。
“鸽子?天鹅?还是白鹭?”
他们猜测着白鸟的品种,可真实的情况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梦幻。
白鸟下降了盘旋高度,他们也看清了那不是什么鸟。
那是一群群长着翅膀的人,他们通体白衣,双眼紧闭,神情安详,恍若沉浸在美梦中。那些翅膀从背后、肋下、耳后等地长出,一双、两双、三双,五条悟见到最多的一个有六双翅膀。
那是狗卷棘。
那确实是狗卷棘无疑。
五条悟震惊地往前跨了一步。
夏油杰往前跨了两步,他也见到了一个‘熟人’,倒是没有五条悟那么震惊。
“塞拉”,他伸出手,像他们初次见面时那样。
十二翼的天使应声看来,巨大眼睛中的瞳仁缓缓移动,它舒展了下翅膀,无数羽毛翕张,露出羽毛下的密密麻麻的眼睛。
“杰”,如同初见时那样,它回应了他。
“这是塞拉?”五条悟也看了过来,“怎么长这样?”
“这才是它本来的样貌。”/“这是我本来的样貌。”
两人异口同声。
夏油杰笑了下,为这心有灵犀的默契。
五条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啧了声,有些不爽。
“好吧,那天使大人能不能给我们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
他指着十字架和十字架旁那群翻飞的天使问。
“这是卡巴拉生命巨树,你们见到的是他的背面。”塞拉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很复杂。
“正面和背面还有什么区别吗?”
塞拉不语,翅膀轻轻一扇,带着两人跨越上千公里,转移到了十字架另一侧。
五条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镶嵌在十字架内的、标志性的十颗圆球与二十二颗路径。
“倒生圆径!?”他半信半疑,看向塞拉。
“不错。”塞拉肯定了他的猜想。
“二十二条路径对应着二十二条修行法门,象征着二十二个超越世俗的美梦。”
“每一条路径会自行挑选最适合入梦的人。”
“他所对应的美梦,是静默。”
塞拉望着狗卷棘,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是吗,听起来还不错”,五条悟这么说着,脸却冷了下来,盯着狗卷棘的方向,蓝眸中闪过一丝不悦的光。
“你要想去的话也可以去,有几个路径都对你发出了邀请。”
“哦?有哪些?”
“思考、忍耐、砥砺。”
“听起来就不太轻松的样子,容我拒绝。”
“我呢?我适合什么路径?”夏油杰好奇。
塞拉看了他一眼,“杰,我以为你会留在天蝎座。”
“是吗,一个都没有啊。”夏油杰戳破塞拉转移话题的动机。
“又不是什么好事。”塞拉低声碎碎念。
五条悟闻言瞥了它一眼,突然发问,“如果说狗卷他们沉睡在梦里,那我们呢?”
“我们是不是沉睡在一个更高层次的梦里呢?”
塞拉万千颗眼珠齐齐张开,盯着五条悟,那一霎,流转的波光映照在五条悟脸上,明净透彻。
“我不能说。”它目不转睛,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可察的希冀。
“什么意思?”夏油杰回过味来。
“也就是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死”,五条悟笑了,“这只是一个范围极大、笼罩世界的咒术领域,它把所有人的灵魂抽离出来,圈养在这片天地中,投喂给他们团聚的美梦。”
“【倒生圆径】,呵,【罪与罚】,呵,【窄门】。”
“真可怕啊。”
“我的学生。”
夏油杰偏头,总觉得在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些自豪的意味。
“你在骄傲个什么?”
“我有吗?”
夏油杰挑挑眉,“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总之”,五条悟一拍掌,“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从这个领域中逃出去。”
“你有什么提示没?”他问塞拉。
“我不能说”,塞拉还是那句话,“我是世界的看管者,指引人们找到他最想去往的地方。”
五条悟抓狂挠头,“就不能破例下吗?”
“世界的看管者,那么,只要把世界破坏掉,就能把我们从中解放出来对吗?”夏油杰撑着下巴推理。
“这里禁止暴力行为。”塞拉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就算不禁止凭我们两个人也毁不掉整个银河系啊。”五条悟吐槽。
“银河系?”/“这个世界真的是由银河系构成的吗?”
塞拉和夏油杰再次异口同声的反问。
“杰,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嫉妒它的。”
夏油杰被他气笑,“嫉妒点有用的东西吧。”
“这并不是什么银河系”,塞拉接着说,“这是所有人的灵魂归处,应许所有愿景与未来的理想乡。”
“没有人能逃离这个世界,因为没有人愿意从美梦中醒来。”
“谁说的,我不是人呐?你听好了,我现在郑重声明,本人特别特别想回到现实世界,快把我放出去。”
“……我做不到。”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世界。”
“一个人的……”,五条悟突然明悟,“上次是你放我走了。”
“也就是说,除非让所有人都清醒过来,否则这个世界绝无可能被摧毁吗?”夏油杰皱眉细问。
塞拉默认了这一点。
“完蛋了,彻底没救了,这和死掉有什么别的区别吗,唤醒所有人?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就没有第二种办法吗?”
塞拉盯着五条悟,看了又看。
五条悟抱怨到一半停了下来,狐疑地看着塞拉,“第二种办法?”
“我不能说。”塞拉即答。
“那就是有咯。”五条悟眼睛一亮。
“十字架?”,沉默。“天使?”,沉默。“某个星座?”,沉默。
“列车?”夏油杰试探。
“我不能说。”塞拉突然回答。
五夏二人对视一眼,找到了和塞拉沟通的正确办法。
排除掉列车上有传送门、列车能够毁灭世界、引爆列车把所有人炸醒等错误答案后,他们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在于,列车的方向。
“也就是说,只要能逆转列车行驶的方向,就能把所有人的灵魂引渡回现世。”
“可是,要怎么逆转?”
两人都没有头绪。
“你真的不再考虑下答应思考、忍耐或者砥砺的邀请,成为天使之一吗?”
五条悟不明白它为什么要再提起这件他已经明确拒绝过的事。
“你不好奇成为天使之后,你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五条悟眯起双眼,“如果我答应的话,会发生什么变化?”
塞拉声音里带出些微的笑意,“很明显,你会长出翅膀。”
“但是,不仅仅只有这一处。当你答应了途径的邀请,你的体内会生出相应的天使核心,借由此,你能控制那些专属于途径的力量,甚至能直接改变十个美德世界的架构。”
“潜质越大,你生出的翅膀数量也越多,能控制的力量越强,可影响的范围越广。”
“比如说,棘他能影响多广?”
“王冠、智慧、理解,三个世界都在他的影响范围内。”
“那你呢”,夏油杰仰头望着塞拉,神色沉静,“你是天使,自然也有天使核心,你能影响多广。”
塞拉缓缓降到夏油杰眼前,巨大眼珠与他对视,“全部。”
“银河的这一边到那一边,都在我的影响范围内。”
“就是说,拿到你的天使核心,我们就能逆转列车流向跑路了?这么简单?你该不会等下突然要暴起杀人吧?”
“这里禁止暴力行为。”
“拿走天使核心、逆转列车流向后,你会怎么样?”夏油杰一动不动。
“我说过的,我是世界的管理者,是世界秩序的化身。”塞拉像是回答了,又什么都没说。
夏油杰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银河水漫过沙滩,淹没脚踝。夜色中,十字架、银光闪闪的水平面、水中十字架倒映,组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丰”字,夏油杰化身“丰”中的一个小黑点,那些浓厚的情绪、记忆、联结都被浓缩进这一个小小的黑点里,看也看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句“我知道了”,再无下文。
五条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无措。
“那……我动手了?”
夏油杰撇过头。
五条悟上前。
“在动手前,先听我一句例行的警告吧。”
“如果说,你们来时,是通往天堂的旅途,那么回去,就会是不折不扣的地狱之行。那些经历过的美好都会翻转成千百倍的折磨降临,作为窃取钥匙的觉醒者、带领众人重返人间的先知,你将承受前所未有的苦难、羞辱、痛苦,你会被处刑、被背叛、被凌虐,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这样做吗?”
五条悟眨眨眼,无视警告,继续向前。
夏油杰抓住了他的手腕,“我来吧。”
“我以为你不忍心动手呢。”五条悟没有松手。
夏油杰低声恳求,“让我来吧。”
塞拉看着这两人僵持不下的身影,笑了下,“我就知道。”
它张开十二只翅膀,主动拥抱了夏油杰,“再见了,回去之后,帮我跟她道个别。”
翅膀内部是纯粹的黑暗,夏油杰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轻轻嗯了一声。
手在翅膀的引导下穿过眼睛的角膜、瞳孔、晶状体、玻璃体,在一片果冻般的触感中,夏油杰的手触碰到了某个坚硬的物体,抓住它,拿了出来。
脱离的那一瞬间,遮蔽在眼前的黑暗撤去,夏油杰握紧拳头,举目四望,再不见塞拉的踪影。
他低头看手中的物体,那是一个小小的计时器,表盘正中间是一个银色的旋钮。他握住旋钮,逆时针旋转。
以他为中心,世界开始旋转,河流凌空,星辰东移,列车倒行。
那趟自地球开出的列车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车厢门缓缓打开。
“走吧”,夏油杰伸出手。
“嗯”,五条悟握住他的手。
他们将一起,穿过地狱,重返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