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颂》文斯珈

239、动静 凑合一晚

　　杜熙始终紧绷，上回来时说不上好还是不好，甚至都不曾进到这空斋中，可杜寒英害怕，他怕一切不在他眼前的事，在李青棠确定要回来后他与杜熙反复商议推演，派出人打探花山的近况，以保这次回来能够万无一失。

　　杜寒英不知道这些是多余的，自从空斋少斋主去世，整个空斋就被围了起来，密不透风，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自然他的担心也传不进去。

　　杜熙很想将眼下发生的事情飞鸽传书给杜寒英，等这里散了，李青棠会允许的，杜熙明白。

　　说话的这些人杜熙一个也不认得，莫说他现在背对着，即便面对面，也半个不认得，这些人好似都会易容一般，出了这山，再有名气的人物也会换一副模样。

　　“如此，这悯苍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声音悠悠然从某个方向的某个座位上传来，杜熙支楞起耳朵听下文，自从跟着李青棠混，他不知听了多少骇人的言论，这些话听多了会上瘾。

　　“眠希！”
　　“怎么？我说错了吗？”眠希两根及腰的麻花辫垂在身前，手里机巧玩意儿使得叫人眼花缭乱，“从顾卿到阿颂，但凡有谁想学些本事，他一律不允许，要不是少斋主一力抗衡，阿颂现在难说是不是个目不识丁的傻丫头，回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只有送命的份，哪里还能像今天这样坐在这儿。”

　　“小希。”
　　“是是是，祖叔叔，你们老一辈的人有情有义，我呢再接再厉。”眠希说完话朝李青棠抬抬眉头，“小阿颂，今夜来我这里住，入户门还在老地方，你身边这位小哥……怎么称呼？”

　　杜熙侧头看李青棠，得了准许转过身来，抱拳道：“在下杜熙。”

　　“杜熙？”这个名字又一次将众人的目光引过来，眠希笑问，“杜寒英是你家主子？”
　　杜熙道：“是。”

　　眠希打量杜熙片刻：“我是不曾仔细瞧过杜寒英，不过看你这模样，再加上我家小丫头眼里存不住容貌寻常之辈，料想你家公子也该是个不错的。”
　　杜熙：“……”

　　“好，杜熙小哥，今夜你也宿在暗门，杜寒英想来放心不下吧，你是不是还得给他报个平安？我暗门有飞鸽有机巧玩意儿，你瞧着哪个好，送你传信。”

　　杜熙低头看李青棠，李青棠抬手拍拍杜熙胳膊：“谢过眠希师姐，不过杜家有飞鸽。”

　　“那好啊，省了我家一只鸽子。”

　　“说起这位杜大人，去岁冬至他来迎你如京时我见过一面，就在山脚下，雪落成毯，披在他身上，当真不落寻常。”一个将笔做簪的男子摇头晃脑这般说。

　　眠希当即道：“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要是我瞧见了，只会觉得那是个男的，秦书，你这般感慨，怕是这些日子有嚼了不少书吧。”

　　“实话实说罢了，”秦书不忿道，“眠希，你也是饱读诗书的，怎生这般恨意，你这张嘴真该管管了，若不然到时候得罪了人，可没有少……”

　　秦书缄口。

　　但都听懂了。

　　再没有少斋主收拾烂摊子。

　　“妹承兄业，没有少斋主，有长公主，我约摸着还能再作威作福两年，这两年里诸位尽可挥霍去，只要不伤人性命，不图人钱财，不行不义之事，凡诸般事，我尽能保。”

　　言落于此。

　　鸦雀无声。

　　须臾，祖珅问：“那，两年以后呢？”

　　李青棠浅笑：“两年后啊，”她环视四周，“两年后自然是听天由命，君王留我命，我便活，君王不留我命，阎王地府走一遭。”

　　“可你方才还说你心里有数。”秦书道。

　　“心里有数与能活下去不是一回事，心里有数是读得懂帝王心，能活下去则全凭帝王意。”李青棠说的满不在乎。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祖珅问，“你放心，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绝不会泄出去半个字，你只管说，我们听着。”

　　李青棠回来确实有让花山帮忙的意思，但屋里站了一圈人，虽然祖珅说都信得过，可她现在早已不是那个随意敢信的丫头。

　　故而说出口还是那句话：“走一步看一步吧。”李青棠站起身来，“各位，今夜感谢诸位给我薄面，自今日后花山便是我的封地，承蒙各位信任，空斋也自会在我相护之下，时辰不早了，今夜只说这些，其余事明日再议。”

　　各门门主互相看看，起身齐声道：“斋主早歇息。”

　　人还没散尽，李青棠叫了声“红茗”，红茗跳出来：“姑娘。”

　　李青棠懒散道：“那几个人，处理了吧，干净些。”

　　红茗道“是”，闪身不见。

　　听到这话的人们不觉后脊一惊，他们都不是什么手里不沾血纯善人，可身后这个人半年前还是的。

　　顾卿当真有话要对李青棠说，然而眠希一直等着，顾卿不好开口，只能摇摇头目送两人带着杜熙离去。

　　行走在山野小径，四下寂寂，李青棠才说：“多日不见，眠希姐姐似乎还是从前模样。”

　　眠希则换了一副神情，眉眼看不清，但声音陡变，仿佛多了几分严肃：“阿颂，没有人会还是从前模样。红鹤庭的人会将花山发生过的事情尽数告知你，想必你也不是一无所知，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声，这里早不是从前你在时那个花山空斋，自从你进京城，一切都变了。”

　　在眠希的话里，这一切应当是从顾简之开始的。

　　但却不是李青棠知道红尾和许司一的事开始，早在那之前。

　　“冬至之后山里气氛就不太对，我还以为是你离开了，大家心情都不好，但仔细瞧了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顾简之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顾卿也一样，或者说顾卿一直都这样。你知道空斋的机关术都是我的手笔，有一日我实在是觉得难受，偷偷溜去顾简之书房，却发现顾简之根本不在，他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花山了。”

　　“离开花山？”

　　暗门铺涉之广李青棠从来知道，空斋的机关术也确实都是暗门的手笔，之后各门会再自己稍作变动。

　　杜熙被安置在离主屋不远的厢房里，两人在杜熙的目送下进到主屋，之后再发生什么杜熙就不知道了，他写好书信放出飞鸽，觉得不放心又跟了那鸽子一段，确保鸽子飞出花山才往暗门去。

　　这一时间杜熙在外面追鸽子，李青棠在屋里听故事。

　　“是，他去了哪里我不清楚，后来的事你大概也就都知道了。今日你回来，外头想来是安稳的，可山中却未必，有些事我要先告诉你，你是不是不明白为何胡老头忽然自尽，而连红鹤庭都查不出所以然？”

　　李青棠示意眠希继续说。

　　“顾卿回来以后葬了少斋主——自然，是空斋上下一道葬的，小小骨灰盒，实在惋惜——顾卿又将自己关进了屋子里，整日整日见不到人，那天很稀奇，她居然出来了，还去了胡老头处，你可知道她与胡老头从未有交集，那日就那么忽然去了，从她住的地方到胡老头的院子几乎要穿过大半个上岭，一路上遇着不少人，谁和她打招呼她都不理会，大家知道悯苍公出了事，只是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也知道她出去一趟回来受了打击，一味顺着她，也没多想，而后胡老头就没了。”

　　眠希抱出早准备好的锦被给李青棠铺床，李青棠看看两张床，说：“我与你睡一起。”

　　眠希手下一顿，瘪瘪嘴：“我以为你不喜与人同睡了，你此番回来冷了许多。”

　　她背对着李青棠，藏得住表情藏不住声音，李青棠站在身后自如拿起毯子放到眠希床上，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我也的确有一阵子没与人同床共枕，可在眠希姐姐这里，睡不睡在一处有什么分别吗？说不得夜里这床就悄悄地自己跑了呢。”

　　眠希“噗嗤”笑出声来，有一回眠希做了张会动的床，夜里拐了李青棠来同睡，半夜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李青棠醒来便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林子里，四周挂着灯笼，地上燃着篝火，不远处是师哥急切切的声音。

　　往事如岫中气，作云飞去。

　　“后来呢？我叫红茗查，却是怎么都查不出卿师姐究竟与胡老头说了什么，我还去问了顾简之，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话。”

　　两张铺着厚厚软垫的椅子自己跑到两人面前来，一人一张落座。

　　“我知道你在京中艰难，又见红鹤庭的姑娘们在偷偷打问，就知道你想知内情，故而我想法子进了顾卿的房间，翻看了顾卿在看的书文纸张，拼凑出一件事来……”

　　“姑娘！姑娘！”
　　“杜熙？”
　　“姑娘！”

　　门外拍门声与杜熙急切的声音一并传来，李青棠瞬时敛起舒缓的神情。门打开，杜熙闪身进来，外头却还是那般死寂模样。

　　杜熙看了眼眠希，思索着如何开口，李青棠却说：“有动静？”

　　杜熙点点头。

　　“信送出去了？”

　　杜熙又点点头：“送出去了，属下看着飞出山的。”

　　“至少证明这山里还算安全。”李青棠拍拍杜熙肩膀，安抚道：“别怕，好好休息，今夜无事。”

　　杜熙追问道：“属下睡在廊下……可行吗？”

　　李青棠看眼外头的天色，犹豫道：“冷，不可行。”

　　一旁眠希目睹全程，此刻说：“可行，你看到那廊檐下和左右梁下都有个铁钩，拉下来就是间隔间，本是间那些达官贵人家守夜却不能在屋里的丫鬟们冬夜可怜，拉下来你可以凑合一夜。”

　　杜熙赶紧说：“不凑合，多谢。”他像是怕李青棠不许一般，合上房门出去了，不多时外头传来细微动静，眠希又取来一床被子开门递出去，杜熙谢了再谢。

　　“倒是个有礼的，想必那杜寒英也差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