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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 “阿洛胆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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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一次跟随唐孟入宫,原是带着私心的,却不曾想半路被谢渊带到这么个地方,就连离开也成了难处。
这宫墙少说得有几十尺,四周阳光鲜少照射进来,故而才觉阴暗,又逢刚下大雪,寒冷异常。
苏溪洛浑身冷得直哆嗦,踩了谢渊仍觉不够,四下一瞧蹲地上捏了个瓷实雪球朝王爷脸上掷去,被这厮微一偏头躲开。
许是此地阴暗,故而连宫女太监也不曾从此经过,她便少了些顾虑,尝试着往墙头掠去,却每每至一半便后劲不足跌落下来。
如此尝试几次后,苏溪洛舔了舔带铁锈味的嘴唇,又回到谢渊身旁,直接道:“王爷带我来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阿洛可知此为何处?”
谢王爷被人朝脸上丢了雪球,却不见丝毫怒意,反而故作神秘。
听谢渊如此郑重问自己,苏溪洛才又重新仔细观察了一番四周。
近来发生之事令她总结出一套规律:谢王爷从不开口说废话。
谢渊如此问自己,那定然是此处有所特别。
也是此时,苏溪洛才察觉出此地颇为破败,似是早已无人居住,各处墙角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墙上朱漆早已褪色,纸糊门窗漏了数个洞口,透出屋内之阴冷森寒。
各处都流露出一种腐败发霉的气息。
“依奴婢之见……此处应当是哪位妃嫔生前所居宫殿,死后无人居住,便渐趋破败。”
苏溪洛此前从未接触过皇室之事,偶有所闻也只当是民间话本,她现下能想到的情形只这一种。
话罢,她又想到什么,猛一抬头看向谢渊——
“不、不是宫殿。”
“是冷宫。”
两人同时开口。
是了。
苏溪洛心道。
她轻功极好,出入各处都似如履平地,却在此处栽了跟头,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皇宫各处宫墙本就比市井小屋高上一大截,这里又比别处高上许多,且墙面被打磨得异常光滑,与牢笼无异,非用作冷落困人的冷宫莫属。
只怕两人周围还存在数个与此处情形相似的破败宫殿。
苏溪洛面露不解:“王爷带奴婢来这里所为何事?”
“二十年前,先皇曾御驾亲征踏蛮夷,在边关意外获得一密辛书卷,传闻……”谢渊讲到此处语气稍顿,似是觉得此事有趣,轻笑一声,继续道:“得此密辛者,便可得天下。”
苏溪洛闻言心中不屑,她心思全放在观察周围环境上,说出口的话便失了分寸,“此等言论,只可骗一骗三岁小儿罢了。若为真,边关手持密辛者何不自立为王,夺天下。”
她自小混在野人堆中,不知此等言论已犯了皇室大忌,是要杀头的。
索性谢王爷也是个怪人,不觉冒犯,倒是颇为认同,他道:“本王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少不更事胡言乱语,被先皇重重责罚了一番,此后谣言便销声匿迹……不过本王内心仍旧好奇,总要找人打听此事,却从宫女口中得了个颇为荒唐的说辞。”
苏溪洛发觉谢王爷是个讲故事的好手,寥寥几言便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她今日着装打扮多了几分隆重。唐孟着一件艳红色外袍,苏溪洛为应和其颜色,选了身鹅黄色绣花外袍,明艳欢快。
她长相清秀,与这一身相配,倒是显出几分清冷,颇有些不谙世事。
苏溪洛便顶着这幅懵懂脸盯着王爷忖度着什么。
此等皇室秘闻,岂是她一个小小婢女能够知晓的,焉知这不是谢渊给她挖的另一个坑呢。
片刻过后,苏溪洛粲然一笑,瞧着谢渊摇头道:“奴婢不喜听故事。”
“此密辛不单单只是密辛。”
“……”
苏溪洛一噎,知道今儿这故事她是非听不可了。
“先皇好色重欲,出征边关伊始便看上了个擅酿酒的娘子,此后不顾诸位将军劝阻将这娘子带在身边。”谢渊说:“时日一长,军中难免会起一些流言,言美色误国云云。”
“却不知,这小娘子原是蛮夷密探,正愁无法刺探大燕军机,先皇便给了这机会。”
“那这岂不是引狼入室?”苏溪洛皱眉道:“军机是何等要事,岂能由先皇如此草率。”
“阿洛也觉荒唐对吧。”谢渊哂笑一声,“可似乎天都在眷顾大燕,这密探在执行任务过程中爱上了一个男人,不巧又被先皇察觉,便将两人发落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查出了这女子的密探身份。”
苏溪洛:“后来呢?”
“后来?”谢渊原地转了半圈,瞧着身后的荒院,一指门前,“后来那小娘子便来到了此处。”
阿洛心中一凛,惊觉自己就要窥到惊天秘闻。
先皇终究是舍不得小娘子美色,将与之私会的男子杀了,偷偷将其私藏在宫中几十余载,更是放出密辛的假风声,掩人耳目。
谢渊说:“此次光禄寺之事,便要靠这‘密辛’开路。”
苏溪洛心中了然,谢王爷无利不起早。
随即,她微一歪头,巡视四周一圈,喃喃:“可此处已然荒废许久,那位姑娘……她若是住此处,还真能活么?”
“自然。”
谢渊说完走到那扇废弃的房屋门前,手覆在上面微一用力,破旧屋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幽幽向来访者敞开。
苏溪洛眼睁睁瞧着谢渊身影消失在门前,心里掂量片刻,一咬牙跟了上去。
室内光景别有洞天,阿洛跟着王爷走到结满蛛网的长桌前,瞧见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釉瓶,瓶身光滑细腻,不似俗物。
谢渊伸手掂起花瓶,只见下面桌子破了个洞,他另一只手伸进去使巧劲左右扭了几下,正对着门的供桌轰隆一声响,一分两瓣朝两边散开,下面藏着个隐秘的隧道。
“走吧。”谢王爷一拂袖子掸走灰尘,端着四方步率先钻了进去。
苏溪洛于是就明白,三十年前不被知晓的小娘子——或许曾经也是名震一方的能人,此时就住在这里,被人困了一生。
上面虽破败,下面却整洁。
苏溪洛余光瞧四周,发现这地方显然是常有人洒扫,就连入内的长廊也干燥整洁,烛火幽幽燃着,散发出不知名香气,宁静,死寂。
她与谢渊一起走到最深处,空间渐大,这竟是一处与方才室内一般无二的“双胞胎”。
“这……”苏溪洛视线缓缓绕一圈,“竟是祭台。”
不错,是祭台。
方才在上面房屋太过破败,许多物件都已不见,她便没认出。
眼下摆在面前的祭台上堆放着供烛,一盘新鲜供果,最里面放着个龛位。
阿洛不动声色去观察那牌位。
“你在看什么。”
眼前突然钻出个人,几乎贴着她脸,刮过一阵冷风。
苏溪洛心里一惊,双眼瞪圆瞧着对方脸上可怖的沟壑与密密麻麻摞在一起的陈旧刀伤,心绪一阵翻涌。
“你在看什么!”
这人头发大多花白,杂乱无章披在身上,见无人应答,语气多了分诘问与偏执,粗粝沙哑的嗓音像是在沙石上摩擦过,听得人难受。
阿洛被逼得后退一步,下意识朝王爷靠了靠,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妇人,不敢轻易答话。
谢渊瞥苏溪洛一眼,视线定在不远处的妇人身上,缓缓开口:“达拉措姆,可是你?”
达拉措姆?
苏溪洛惊疑地上下打量妇人,难以置信,这便是谢渊口中的蛮夷密探?
“你认得我?”
听到自己名字,妇人鬼一样窜到谢渊面前,双手死死扣住对方小臂,力道之大,像是要将手中那截胳膊捏碎。
她扒在谢渊身上仔细观察完,语气略显失落:“皇族之人,意欲何为?”
大抵是早先已有皇族之人来此探寻过,妇人在确认谢渊身份后,兴致缺缺转身,走到最角落放置的小床旁,骨碌滚到上面背对着墙,不再言语。
苏溪洛这才重新打量起四周。
这地方常年不见光,即便照的灯火通明,也还是感觉森冷之气入骨。
没有炭火暖炉,达拉措姆床上只一床被褥。
她靠墙蜷缩起来,嘴里低低念叨着什么。
苏溪洛想起方才被打断之事,试探朝供台走了两步,见无事发生,才大胆起来。
她踱步至祭台,终于看清排位上的名字。
“努卓措姆……”
苏溪洛眼睫微颤,抿了抿嘴,转身回到谢渊身边,默不作声。
“怎么回来了?”谢渊问。
阿洛难得实诚,“奴婢若是再越界,岂不是上赶着讨打。”
方才达拉措姆瞧她时谨慎的神态,分明有种领地被侵犯的不快。
谢王爷闻言一惊,“本王倒是不知,阿洛竟有如此眼色。”
苏溪洛默不作声瞧了眼王爷的破鞋,装聋作哑。
谢渊于是不再多言,缓步走到达拉措姆床旁,沉吟片刻,道:“本王乃唐若水之子。”
“唐若水!你说你是唐若水的儿子!”
达拉措姆骤然翻身下床,动作伶俐身姿矫健,又扑上谢渊,眼中多了分打量与郑重。
片刻后,她才放开谢渊,喃喃自语:“居然长这么大了……”
“那她呢?为何不亲自来见我?”
眨眼间,这妇人又猛地贴着谢渊,神经质般“咯咯”笑了两声,兀自回答:“不见也罢,不见也罢,那老皇帝猪狗不如,若是因此牵连于她,我寝食难安。”
苏溪洛在一旁看得真切,谢渊自提到母亲后情绪便低落许多,任由达拉措姆说了这许多话,始终未置一言。
许久,谢渊才道:“她早在十六年前便已去世。”
“死了?”达拉措姆脸上一阵失落,“我早就劝诫过她,这皇宫吃人不吐骨头。”
可当时这女人说什么,说她的一双儿女与这皇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她便如何也撒不开手。
“前辈当心脚下。”
达拉措姆脚步摇摇晃晃,苏溪洛见她要踩到地上不知被打翻多久的烛台,忍不住出声提醒。
达拉措姆让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苏溪洛,眼神如鹰般锐利,“你又是何人?”
她眼神在两人身上游走一番,了然道:“哦,我说呢,一对的。”
苏溪洛闻言一愣,下意识反驳:“不是。”
达拉措姆点点头,改了措辞,“没过门是吧,一样的。”
苏溪洛闭了闭眼,心道老妇害我。
她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极力撇清道:“奴婢不敢。阿洛只是王爷跟前随意使唤的粗使丫鬟,不敢肖想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谢渊见阿洛当真了,上前一步同达拉措姆道:“阿洛胆小,前辈莫要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