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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家要被偷了 ...

  •   “放屁!”晏醴回头一瞥道。

      看清了那声音的来处,正是刚才那个引导大家意图杀了善睐儿祭祀的老者。

      这老东西既然都说出“女子只会招祸”的话来了,她便不能不为天下女子们争一口气。

      也顾不上人设了,她毫不留情地驳回去:“如果女子会招来灾祸,那我看你就是那盆子祸水!你娘生下了你,可不是生了个只会祸害人的祸星吗!若如你所言,这天下没有女子便没有灾祸了是吗?若没有女子生养,根本就不会有你,更有如今这个世道了!你们倒好,被女子生养长大,却要反过来给女子们扣一顶大帽子,你满口仁义道德,难道这就不是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了吗?!”

      哐哐哐一番话如一筐子烂西瓜砸到老者头上,砸的他晕头转向,一时不知从何处挑起反驳。

      他手指晏醴,干咳几声:“你,你……”说不出话来。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半晌,只听一清婉嗓音在高台一侧响起:“我也并非生来就是供人取乐的艺伎。”

      是善睐儿!

      她缓缓转过身,厉声道:“你们说我脏,是秽物,不过是因为我身在青楼,卖了身。”

      她冷笑几分:“贞洁,能值几个钱?你们说女子只要失了贞洁,就如残羹冷炙,是人嚼剩下的。但那又如何?我只想活命!我活不下去,是你们,你们让我活不下去!你们唾我骂我,都没关系,我只想活下去。”

      说到最后,话语如断珠,沙哑的摩梭,她险些失了声。

      晏醴转向众人道:“整个北姑城,没剩下一个医师!是睐儿姑娘跑前跑后照料瘟患,你们口中最污秽之人是救你们命的人呐!”

      执拗偏见的老者将矛头对准了女子一整个群体,那她们不妨就将女子们都扭作一股劲。

      几番话下来,引起了许多女子的共鸣。

      就是要让她们意识到女子们若要站在男子大势下亦步亦趋,往后的处境才会更加艰难。今日做祭品的是善睐儿,不知哪日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许是听得动容,有一人竟直直跪了下来,向着善睐儿的方向。

      晏醴认出,那是善睐儿照料过的一名老妪。受到她的感召,其他几名瘟患也伏在高台下,抓住善睐儿的脚腕,泣不成声。

      “我们并不想这样对你的啊!是他们,他们都……我们也不得不从……”

      此刻,站在远处的刘公子疾步上前来,道:“糟烂货色!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本公子花了那么多钱捧你,你却败光我家家业,害我流落街头。你就是个灾星,就该死!”

      晏醴径直奔向善睐儿身旁,将她护在身后。她从未听善睐儿说过这段往事,听刘公子如此恶毒的咒骂,也定是不安好心。

      本欲出言,突然,她的目光轻瞥到刘公子的身后,那个人影。

      说时迟那时快,莫喜飞起一脚,直接踢中刘公子的屁股,他被踹出三米远。

      俯面倒在地上,他喘着气,哎呦哎呦叫痛。

      捂着自己的屁股,他爬起身,转头看见正叉着腰的莫喜。

      小丫头片子?

      “喂!你有病啊!”刘公子道。

      “对啊,我就是有病。一生气就胡乱打人的病。不管死活的那种。”

      莫喜叉腰,探出身子,眼见要往自己这边来,刘公子向后腾挪几步。

      “喂喂喂!谁家的小疯子跑出来了?快领走!领走!”

      “好好好。”陈思拍着手走上前来,笑意渐盛,“我家的。怎么了?你有意见?”

      刘公子环视一周,自己已被群狼环伺,每个人的眼神都像要生吞活剥了他。

      目光锁定在善睐儿身上,他道:“是你搞来的这些腌臜人?”

      善睐儿死死盯着刘公子,她从晏醴身后走出来。

      她道:“你口中的糟烂贱妇哪有这种能耐?”

      这一刻,她的一双明眸没了波澜,没了颜色,平静的像一摊死水。不知为何,她的心上竟莫名的松快了几分。

      她唾一口:“刘守业,我呸!糟烂的是你!你个好色忘义、软弱无能小人!再看你一眼,我都恶心!”

      这糟烂货色一直对他百依百顺的,如今仗着谁的势,竟敢骂自己?!刘公子已然说不出话,只道:“哎你……你……”

      善睐儿上下瞧了瞧自己,一身边角残缺的麻布衣裳,素发披落,全身上下就只有这身衣裳还算作外物。

      只听“呲拉”一声清脆,布帛拉扯声极响,善睐儿扯下身上一块布料,在手中揉成一团,恨恨扔给了刘公子。

      “今日,我与你割袍,此生,再不相见!”她转过身,已然泪水满面。

      刘公子捧着手中突然多出来的一团麻布,一时语塞。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笑起来,笑的可怖。

      甩袖而去。

      莫喜急喘着气,看着他离去,手中已攥紧拳头,一个箭步将要冲上去,忽被陈思拽住。

      “罢了。人各有命。”陈思道。

      晏醴依然静静立在善睐儿身侧。

      善睐儿有些迟钝的转头,与晏醴缓缓道:“你走过奈何桥吗?”

      晏醴被她这话一呛。

      她却冷笑道:“是我糊涂了,绝不是咒你。只是,我心中这将死之人复生之感,很不真实,就像是走过了奈何桥,放下了一切因果,心中坦荡荡的。”

      晏醴也轻笑道:“阎王门前走了一遭,你还笑得出来啊!”

      善睐儿摇头:“不,我就是要笑,以后都要笑着过。别人不想我痛快,我偏要纵情人世,潇潇洒洒。”

      晏醴道:“那,在你潇洒之前,我们好像还没互报名姓吧。”

      善睐儿歪头:“嗯?我都听见了,你叫巫咸神女。”

      晏醴无奈道:“那就是个化名而已,我叫晏醴,海清河晏的晏,甜醴的醴。”

      “善睐儿,明眸善睐的意思。”善睐儿抿一抿嘴,欲言又止。

      晏醴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道:“但讲无妨。”

      善睐儿言:“很抱歉,我们才刚相熟,我就要走了。”

      其实说诧异也并不很诧异,经过这一遭,善睐儿就算是活了下来,也不能再安生地留在北姑城了,不说这城里人对她的憎意未消,单就说她自己,就算她是观世音菩萨也不能对要杀自己的人完全心无芥蒂吧,何况她也只是个凡人而已。

      晏醴问道:“你要去哪?可有了打算?”

      善睐儿抬头看着蓝茵茵的天空,太阳很低,似乎触手可及。

      她道:“我母亲原出自塔吉克部落,父亲是汉人,我们一直生活在塔吉克。他们病故时我还年幼,被披甲人抓住,卖来了这北姑城……”

      她敛目微笑:“幸好如今也算是逃出来了,我们早年生活的那间小屋子不知道还在不在。那里抬头见雪山,低头见绿茵牛羊。本来是想着携心上人去那里悠居到白头。如今,我自己回到那里,也很好。”

      善睐儿的眼神逐渐朦胧,其中有无尽世界,晏醴能想象到那里连绵的雪山、欢实的牛羊,她点点头感叹:“真好!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过那样的生活。”

      善睐儿给她留下了塔吉克居处的地址,邀请她闲暇时来塔吉克游玩,她定会备足了牛羊瓜果,好好招待。

      “有缘自会再见。”她在云霞里挥手。

      善睐儿走了,北姑城又恢复了死亡般的平静。

      自从上次大家聚集以后,感染的人数又疯狂增长,越来越多的人睡在了草棚和药炉的地毯子上。

      医炉中少了一个善睐儿,只剩下晏醴、莫喜和陈思忙碌。白日里照料瘟患,夜里才能得空总结症结,商量治疗法子。

      霍斟没再来过,晏醴也没再去见他。平静如水的日子里,思念就成了最好的慰藉。

      所幸,小小的药炉里迎来了报喜鸟。

      这日,祁涟带着莫老研究出的治疗瘟疫的方子和一车的药材不期而至。

      按照这方子配了药给瘟患喝了几日,果然有了好转。大家伙身心俱振,便着手大剂量配药,得亏郁雾从滁州城运来的一车药材,才给所有瘟患都备足了分量。

      莫老也托祁涟带了句话:“药方只是佐剂,能不能挨过鬼门关还看个人。”

      经过这些时日与瘟疫的接触,大家也都懂了,对于疫症来说,药方只能延缓病症,增强体质,至于能不能挺过去,却是全看身体素质了。

      不过,目前来看,莫老的药方甚有奇效,至少瘟患们的精神头好多了,用药短短几天已经有七八人从重症的药炉转移到轻症的草棚。如此下去,北姑城的疫情定能大有好转。

      眼瞅着希望近在眼前。

      祁涟也留了下来帮忙,起初晏醴百般推拒,誓要把他赶出北姑城。

      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皇子,要是跟着他们染上了瘟疫,她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但她还是棋差一招,没拗过祁涟的坚持,无奈只好让他留下。

      既然留下了祁涟,必不能让这位金尊玉贵的四皇子殿下有一丝一毫的损伤,于是乎,哪怕疫情已经缓解,晏醴也坚持每日都给他全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套了一层又一层,活像个虫茧。

      祁涟虽是个皇子,手脚却一点不拖拉,干活利落,轻重得宜,很是会照顾人。晏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皇子竟然在这小破医炉里帮她擦地、做饭、煎药!晏醴起初也时时护着他,不让他干这干那,每次见到他还都要行礼。

      当然莫喜和陈思并不知道祁涟的身份,莫喜见到晏醴对这个男人一反常态,十分不解,尝与陈思说起:“你说,晏姊姊为何对这个小白脸这么好?该不会是……喜欢他!”

      陈思正在柴房烧火,无聊应道:“那应该是吧,祁公子长相俊郎,体贴会疼人,晏姑娘喜欢他也不奇怪。”

      莫喜却急了:“他嘛,是不错,他们二人也算得上相配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哪里不对呢?”她摇摇头,“还是霍副尉好一些,我是力挺霍副尉的啊!”

      陈思停下拾柴火的手,被黑烟呛了一口,反驳她:“我却以为晏姑娘与这祁公子郎才女貌,相配得很。霍副尉是大忙人,整日见首不见尾,还不知哪百年才会考虑终身大事,哪有祁公子体贴会疼人?你看。”

      他手一指。

      莫喜顺着陈思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正看到晏醴跪在地上给一磕伤的稚童换伤药,没了空手,祁涟便也半跪在地上,手捧着水碗给晏醴喂水。

      莫喜唉叹一声,她是为霍斟叹的:“霍副尉啊,你再不来,家就要被偷了!”

      药堂内,一男童在地上打滚,瘟疫的毒性在他身上格外严重,脸上身上都生满了疮,一翻身就如针扎般刺痛。

      他样子惨不忍睹,大家都离他八丈远,生怕传染上自己。

      祁涟正在为一老翁喂药,听见这边动静,跪冲过来,把正疼得打滚的孩子摁住。

      “声声别动!伤口会溃烂的!”

      祁涟护着他的颈,扶他躺在枕头上。

      他神情痛苦,五官都扭曲在一起,仿若堕入无边地狱。

      这男童叫声声,是个孤儿,没有姓氏,晏醴为他起名叫声声。他性子寡薄,不爱说话,晏醴和祁涟就常与他逗趣儿。

      祁涟曾问她“声声”二字有何寓意?

      晏醴笑笑不答。

      此刻,祁涟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胸口,那是他唯一没有生疮的地方,一块柔软的、温热的地方。

      祁涟哼着母亲哼过的曲调,“小囝儿,快长大~长大把弓拉响~小囝儿,快长高,长高把天顶破~”

      晏醴端着药,正看着这一幕。

      祁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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