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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别丢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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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人开口,他才推门而入,反手又将门轻轻合上。
书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宋虞青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随即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清时?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宫中有什么事?”
宋清时依礼问安后,并未走近,只是站在书房中央,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
“并无要事。近日宫中诸事平顺,偶有闲暇,便格外想念家中。陛下仁厚,恩准儿臣回来半日,略尽孝心。”
“你有此孝心,为母甚慰。既然回来了,便好好歇歇。你父亲他……”宋虞青顺着他的话说道,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想如幼时般拍拍他的肩,手到半空,却又顿住,
宋清时的心猛地一提,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父亲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听到父亲提起后的寻常关心。
她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真实的沉重,压低了声音:“你父亲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咳嗽不止,时有低热。就算有服了药身子也不见好,他为免你担心,所以才未曾告知于你。”
宋清时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甚至适时地浮上一层惊愕与担忧,
“竟如此严重?母亲为何不早些告诉儿臣!父亲现在如何?府医怎么说?用的什么药?”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而自然。
“已经用了最好的药,这几日咳得轻些了,只是精神仍不济,多数时候睡着。”
萧铎见他反应正常,心中稍定,温言安抚,
“你既回来了,稍后便去看看吧。只是切记,莫要久留,莫要让他劳神,更不可提及朝中或宫中烦心事。”
“儿臣明白的。”他躬身应道,语气恭顺,母亲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直到从书房告退出来,走向父亲院落的那段路上,宋清时脸上那层平静的假面才一点点剥落,只剩下眼底深沉担忧与翻涌的思量。
越靠近父亲的院落,空中弥散的药草苦涩愈发浓烈,这味道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浓重,也更沉郁,像一块浸透了黄连的湿布,沉沉地压在人心口。
院子中原本摆放的几盆应景山茶不见踪影,连挂在檐下的风铎也被取下,整个院落静得如同幽谷。
“皇夫!您终于来了。”福安在正屋门外,见到他,眼圈立刻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福了福身,轻轻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一股更浓烈的药气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绕过一座紫檀木雕花屏风,内室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清…清时回来了”
父亲半靠在垫高的锦褥上,身上盖着厚重的云锦被。
仅仅数月不见,父亲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在他进来的瞬间,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即便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隔着一层浓雾,辨认了半晌,才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嘴角,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瘦削的肩膀随之剧烈颤抖。
福安连忙上前,熟练地轻拍他的背,喂他喝了一口温水。
宋清时僵立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住了。
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
“父,父亲!”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父亲的病榻前“父亲病的这般严重,为什么不早与我说!”
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带着哭腔的控诉与恐惧。
他的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眼前阵阵发黑,父亲病重的模样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将那层自欺欺人的冷静假面烧得灰飞烟灭。
“不,不怪他们。”断断续续的声音,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喘息,“是……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怕你……担心……误了……宫中事……”
“宫中之事又如何?父亲病的这般重为何要瞒着,若不是福安往宫里递了消息,父亲还打算要瞒我到何时?入宫之前我明明就与您说过身子有任何不适都要告知我的,您明明都承诺我了!您答应过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化作一阵压抑的哽咽。
然看到父亲这般虚弱的模样,有喷薄的怒火和质问,都在瞬间被更汹涌的恐惧和心疼扼住了咽喉。
“我明明只有父亲了,你不要丢下我,求你了,别丢下我好不好。”
“傻……傻孩子……你……你还有母亲……你的妻主。”
“不是的,不一样,不一样的,她们和父亲是不一样的。”
他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泪水终于冲破堤防,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父亲的手背上,他将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幼兽失去庇护般的无助与哀求。
苏林染很久没见过他哭的这般伤心,心疼地想要抱抱他,动了动手,却并无多少力气。
“府医,府医怎么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激烈的情绪,疲惫而沙哑地开口,声音闷在交握的手掌间,
“用了什么药?可有好转?”
福安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哽咽着答道:“回殿下,府医医来看过几次。说是正君年轻时落下的旧疾,心肺本就受损,又感染了几次风寒,未曾彻底根治,积劳之下,便引发了这‘肺痹’之症。”
他说着,从怀中颤巍巍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药方,双手呈上,
“相爷让她们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方子也是几位府医共同斟酌的,益气补元,化痰平喘……只是,只是……”
福安的声音再次哽咽,说不下去了。
宋清时松开父亲的手,接过那张药方。纸张因为频繁的展开查看而有些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
“只是什么?”他追问,目光没有离开药方,指尖却微微发颤,“只是不见起色?还是病情反而加重了?”
“殿下明鉴!药是一日不落地用着,刚病时,用了药还能清醒一阵,说几句话。可这几日昏睡的时候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咳得也更厉害了,痰里都带着血丝。”
痰中带血,宋清时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窟。肺痹重症,咯血不愈,这几乎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他缓缓将药方折好,攥在手心,那薄薄的纸张仿佛有千钧重。
他看着病榻上呼吸微弱、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父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府中的大夫看过而已。
是了,父亲病重,延请的自然是凤临乃至府中信赖的名医。但名医再好,又怎能与太医院相比?
宋清时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陡然多了一丝急促的亮光,
“父亲病重后,可曾……可曾想过请宫中的太医前来诊治?”
福安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茫然,仿佛从未想过这个选项。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字来:“殿下……这、这如何使得?
“我去求陛下!”他站起身,因为跪坐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福安慌忙扶住。
他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那药方仔细放入怀中贴身处。
“我即刻回宫,设法恳求陛下,派遣太医前来为父亲诊治。”
宋清时还未及转身迈出内室门槛,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这时,管事的冲进后院,气都喘不匀,脸上又是惊惶又是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前院……前院来了宫里的人!是、是太医院的林院判!还跟着两位御医,带着好几个大药箱!说是奉了陛下急旨,前来为、为主君诊治!”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又似冰封的河面被春日第一缕阳光劈开。
宋清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与悲恸。他眼眶一热,险些再次落下泪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快!快请林院判和诸位御医进来!直接引到此处!不得有丝毫怠慢!”
宋清时整理了一下因跪地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抹去眼角残存的湿意,快步到院外迎接。
刚到院中,便看见一行人正被引着匆匆而来。
为首者正是太医院院判林仲景,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睿智,穿着一身御医官服,步履却稳健迅疾。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神色凝重的御医,再后面是几名提着沉重药箱、训练有素的医童。
“林院判!” 宋清时上前,姿态放得极低,“有劳院判与诸位御医大人亲至。”
林仲景连忙侧身避开,拱手还礼:“皇夫殿下折煞老臣了。奉陛下急旨,前来为主君诊治,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他话语简洁,目光却已敏锐地扫过宋清时苍白疲惫的脸色和屋内隐约传来的沉重药气,心中对病情的严重性已有几分估量,
“主君现在何处?情况如何?还请殿下简要告知。”
“父亲在内室,昏迷不醒,痰中带血,气息微弱,府中大夫已束手。” 宋清时言简意赅,声音里的焦灼却掩饰不住,“一切,就拜托林院判和诸位了!”
“殿下放心,臣等定当竭尽全力。” 林仲景神色肃然,不再多言,对身后御医示意,一行人立刻随着宋清时快步走入内室。
太医们的到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间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屋子。
宋清时退到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打扰。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目光紧紧追随着林院判的表情,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任何一丝关于父亲病情的讯息。
林院判诊脉的时间长得令人心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