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47章 父亲可能出 ...
-
冰雪严寒,蕙草宫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桑榆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指尖捻着一枚剔透的水晶葡萄,却并未送入口中,只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李瑾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正眉飞色舞地说着话,声音刻意放得温软甜腻,
“桑贵君您是不知,昨儿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到深夜,据说连晚膳都只用了几口清粥。妾身听了,心里真是揪着疼。”
他说着,眼角余光悄悄打量着桑榆的神色,见对方似乎并未在意,便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
“还有啊,妾身听说,前几日皇夫殿下在别苑赏梅时,似乎与徐小公子走得颇近,陛下又和徐将军走的近,妾身看呀,这宫中怕是又要添新人了。”
桑榆闻言,把玩葡萄的动作微微一顿。
漫不经心瞥向下座的人,那张精心修饰过的俊脸上,努力维持着天真懵懂与仰慕关切交织的表情,眼神却藏不住那点急于邀功献计的算计与试探。
桑榆心中冷笑,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怒意,只是那惯常挂在唇边的笑容,淡去了许多,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李常在,”他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没了往日的热络,透着一股疏离的凉意。
“陛下龙体康健,自有太医与御前的人精心伺候。你我身为臣侍,安心侍奉便是,私下打探御前起居,揣测圣意,已是不该。”
李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道:“贵君教训的是,是妾身关心则乱了……”
桑榆却不等他说完,继续道:“至于皇夫殿下与徐小公子之事,更是轮不到你我置喙。”
他目光淡淡扫过李瑾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
“有些话,听听便罢,若再从你口中传出半句不该有的揣测,坏了宫闱清静,惹得陛下或是皇夫不悦,那后果,恐怕不是你能担待的。”
“是,是妾身知错,妾身再不敢胡言乱语了。”李瑾慌忙起身,躬身行礼,声音都带上了颤意。
“本宫有些乏了,李常在先退下吧。日后若无要事,也不必常来蕙草宫了。”
“是,妾身告退。”李瑾如遭雷击,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却不敢再多言一句,只能强撑着行礼,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去。
待李瑾朝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桑榆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中那枚早已被捏得有些温热的葡萄丢回琉璃盘中。
“蠢货。”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望着宜和殿的方向。
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变故与人心。
宋清时,且看你这份独一无二的恩宠,能护你到几时。
西偏殿与冷宫仅一墙之隔,殿内陈设简朴,炭火不足,连铜盆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
雅尔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出神。
“殿下,该喝药了。”贴身侍从阿沅端着药碗进来,眼圈微红。
雅尔接过药碗,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
阿沅接过空碗,指尖碰到冰凉的皮肤,忍不住道:“殿下,奴再去要些炭火吧,这样冷的天,您身子怎么受得住。”
他声音哽咽,见雅尔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终是咬了咬牙,转身出了门。
雪正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阿沅一路小跑到了司设监,却见管事的正围着火盆说笑,暖意融融。
他哈着气,躬身行礼:“公公,西偏殿的炭火不够了,能否再拨一些?”
那太监斜睨他一眼,嗤笑:“西偏殿?就是挨着冷宫那处?宫里份例都是有定数的,谁让他那儿偏僻,耗炭多呢?没有没有,回去吧。”
阿沅急了:“可我们殿下近日病了,每日的药都不能断,这般寒冷,病如何能好?求公公通融下吧。”
“通融?”那人拔高声音,“一个和亲皇子,比冷宫里的强不了多少,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再啰嗦,连现在这点也给你断了!”
阿沅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争辩,红着眼圈正要退出,却听门外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传来。
“本宫倒不知,如今司设监的奴才,都能替主子决定份例了。”
门帘被掀开,裹挟进一阵风雪,也带进来一位身披玄狐大氅,面容俊美淡然的男子。
屋内众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倒一片。
“参见皇夫殿下!”
宋清时目光掠过那管事太监惨白的脸,落在阿沅身上:“你是雅尔皇子身边的人?来要炭火?”
阿沅慌忙跪倒,颤声答是。
宋清时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克扣份例,以下犯上。拖出去,杖二十,革去差事,发配浣衣局。”
又对身后随侍吩咐:
“按宫中贵人份例,即刻给西偏殿送足银丝炭,被衾、手炉一应取暖之物补齐,再去太医院,传本宫的话,雅尔皇子的药不得懈怠。”
字字清晰,不容置疑,处置完,他竟转身,朝着西偏殿的方向走去。
雅尔仍坐在窗边,直到脚步声靠近,门被推开,宋清时带着一身寒气与尊贵踏入,他才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宋清时打量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眸,一点也不见他刚来凤临时的样子,
“您倒是稀客”
“日后若再有短缺为难,可遣人直接到宜和殿禀报。”
“多谢皇夫殿下解围。” 赫连棠起身,依礼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客气。
炭火送来的及时,内侍们正轻手轻脚添加,屋内寒气稍退。
他目光落在赫连棠冻得有些发青的手指上,顿了顿:“陛下仁厚,你既为宫中侍君,便无人可轻贱。”
“今日之事,若无桑贵君默许,他们未必敢如此明目张胆克扣至此。”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阿沅骤然变得紧张的脸,
“我初来凤临时与他有些许龃龉。他如今圣眷正浓,寻机敲打我这失势之人,不过是寻常手段。”
“雅尔皇子,你可知,若无凭据,此言便是构陷宠君,其罪非轻。”
“是不是构陷,皇夫殿下查查便知了。”
殿内静得可怕,炭火燃烧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阿沅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只觉自家殿下每一句话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良久,宋清时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太多情绪,
“即日起,本宫会派人定期核查西偏殿用度明细。宫中自有法度,亦讲究和睦。桑贵君那里,本宫自会与他说的。”
雅尔心中了然,再次微微躬身:“谢殿下明察,谢殿下维护。”
宋清时已经走到门口,手搭上了冰凉的门扉,雅尔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殿下腕上玉镯,温润通透,甚是难得。”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只是随意落在那截从玄色袖口露出的皓白手腕上。
萧执脚步微顿,侧过身,瞥了一眼自己腕间,淡淡道:“陛下所赐。”
雅尔的瞳孔骤然收缩,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陛下对殿下宠爱的很。”
“陛下仁厚,常有赏赐。”
“殿下慢走。”雅尔的声音低微而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门外的风雪。
宜和殿通往内务府的长巷向来僻静。
王桐每次进宫都会特意选这条道,借着宋相这层关系,她在内务府掌仪司谋了个女官的闲职,偶尔也能借着公务之便,在后宫边缘走动。
远远瞧见那抹身影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迤逦而来,王桐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她早早避让,垂首躬身,待到那清冷身影即将掠过时,她鼓起勇气,用刻意放柔却难掩紧张的声音请安。
“臣王桐,请皇夫殿下安。”
眼见那身影就要远去,她情急之下,几乎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了几分。
“殿下!臣前日去拜访宋相,恰遇主君院里的福安小哥,说宋主君近来时常对着殿下少时习字的旧物出神,很是惦念殿下!”
宋清时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挺拔的背影,似乎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僵硬。
周遭随侍的宫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父亲可还好?”
“一切安好”王桐唇间吐出字,落在耳中,却轻飘飘得没有半分重量。
“是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更显淡漠,不再理会,重新迈开脚步。
风雪掩去了宋清时离去的最后一丝痕迹,长巷重归寂静,只有王桐还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上,痴痴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方向。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廊庑拐角阴影下,一道身影已悄然伫立多时。
李凌洛披着厚重的墨狐斗篷,几乎与廊柱的暗影融为一体。
他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此刻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眼睛,却淬着冰,死死盯着雪地里失魂落魄的王桐。
宋清时步履依旧沉稳,只有离他最近的月牙,或许能察觉到那步伐比平日稍快了些。
他离府入宫前,曾私下严令父亲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小厮福安,但凡有任何不适,或府中有任何异常,务必设法递消息进宫,不拘用什么法子。
若非情况特殊,怎会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一个与母亲那边关系更近的女官向他递消息。
父亲,可能真的出事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一沉,焦虑如同蔓草,在寂静的宜和殿中无声疯长。
宋清时坐立难安,书卷看不进,茶点也失了味道。
月牙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看着他家殿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却又束手无策。
“月牙,”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让小厨房准备些点心。”
不多时,一盏糕点和温润的燕窝羹被端了上来。
他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定了定,亲自接过托盘,对月牙道:“不必跟着。”
沈幽璃正在批阅奏章,听闻脚步声,头也未抬,
“皇夫怎的有空过来?”
自那日之后,他便不曾主动踏足御书房。
宋清时将托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臣新得了些椰香雪糯糕,想着陛下或许会喜欢,便斗胆送来,请陛下尝尝鲜。还有燕窝羹,陛下可要趁热喝才好。”
女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那吃食上。这借口找得不算高明,甚至有些笨拙的讨好意味。
“皇夫有心了。”女帝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抬手示意他近前。
宋清时依言上前,打开捧盒,清甜的椰香混合着糯米的暖意丝丝飘散。
银箸触到白瓷碟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宋清时的手指微微用力,夹起一块软糯的糕点。
他的手腕悬在半空中,略微迟疑。银箸在空中听了一息,然后他将糕点小心地送至沈幽璃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