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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小畜生 “这债是你 ...
“陛下,”沈冽深情地说,“臣妾明白陛下的用心良苦,这样做既可以保全瑶光妹妹,又不会引起朝臣的强烈反感。”
“潇尔,还是你体谅朕啊。”皇帝和沈贵嫔对坐,看见两张漆案均已摆放妥当,他看向原成,“传膳吧。”
宫娥鱼贯而入。
皇帝的早膳一般有十二道。李序感觉有些铺张浪费,况且一个人吃,大概也吃不了多少。十二道菜代表的是皇帝的体统,皇家的体面,大齐的礼法。李序左思右想,把十二道改成六道,饼、粥,还有几样各色点心或是小菜。
“潇尔,”皇帝正在拨弄碗里的粥,缓慢地说,“我把文治放在光禄勋的位置上,你会不会恨我?”
“怎么会?”沈冽吃着胡饼,斟酌片刻,“陛下能够允许凇哥回朝,是莫大的恩赐。我们沈家感激都来不及呢,怎么敢对陛下不敬呢?”
“潇尔,你以前从不会对朕说这些场面话,”李序停止拨弄碗里的粥,看着外面蜡梅朵朵,晶莹似琥珀,似有感慨,“老实说,我下令禁足,是保护你。”
“臣妾明白陛下的苦心。”沈冽得体地说。
早膳结束,皇帝让沈冽回到温德殿。
宋芷接到纸条,来到景德寺。
今日天气尚好。她整晚没有合眼,等到费喻传来消息,说韦仲在司隶府待审,宋芷感觉经脉放松,有一股睡意。她想着宫里没什么事情,让费喻替她告假。结果肃王召唤,她还是得来。
景德寺种着侧柏。枝干苍劲,树叶葱绿,围着禅房的窗户。时仪感觉自己进入一片绿色天地,禅房幽静深邃,寺里有一口钟,其声悠远绵长。
空明禅房。
李澄礼完佛,便结跏在坐垫上,转动佛珠。比丘尼进入禅房,将两杯苦茶放在漆案上。
时仪进入禅房,坐在李澄的对面。
“你一晚上没睡?”李澄停止转动手里的佛珠,好奇地看着宋芷,“不过是韦仲进了司隶府,你便欣喜若狂?我劝你还是不要这般掉以轻心,后面才是硬仗,世家难免不会骚动起来。”
“我是在等殿下的消息。”时仪喝着苦茶,苦味稍微提了精神,她缓慢地说,“商陆姑娘是听从殿下的吩咐,给我传消息的。她被韦仲杀死了,罪在我筹划不周……”
时仪神情憔悴,她自从坠马过后,身体就越发消瘦。这么多事情压在她身上,需要她筹谋,需要她周旋,李澄看不出她身上应该具有的少女明媚,只有忧虑和谨慎。
“这个给你,”李澄从衣袖里掏出香囊,冷静地说,“我在皇宫里的走廊找到的……”
“这个香囊,我找了很久……”时仪的满心满眼都在这个香囊上面,她高兴地说,“多谢殿下。不然,随野又该骂我了……”
李澄看着时仪把香囊重新别在腰间上,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漆案,不明白时仪有什么高兴?顾随野容貌算佳,官位却很低,性格不好不坏,有什么值得宋芷喜欢呢?他听车伯说,宋芷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女子,向来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那顾桓是用什么打动她的?
“商陆是在求死。”李澄把眼神从她的香囊移开,思绪转回,认真地说,“蔡觉浅是你母亲,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宋芷喝着苦茶,不以为然地说,“她才是真正的蔡家家主。”
“时仪,你对蔡觉浅的了解,大约只停留在“无情无义”四个字。”李澄将一份文稿递给她,严肃地说,“心狠手辣,才是蔡觉浅的真本色。”
宋芷接过文稿,迟疑半晌,开始阅览。
她看着文稿,不一会儿,便开始泪眼朦胧,手指攥着文稿,成串的泪水滴在文稿上,牙齿龃龉。
“时仪,”李澄来到她旁边,从怀里掏出手帕,想要给时仪擦眼泪,看着时仪立马躲开,他悻悻然地说,“不要太伤心了……”
“殿下,你是要我弑母吗?”宋芷掏出手帕,手帕熏着顾桓的木蜜香味,她从里面找到一丝安慰,神智逐渐清醒,“殿下应该明白,我做殿下的刀,是因为车伯,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我这样的小畜生,”宋时仪单膝下跪,烛光虚虚地笼罩在她脸上,如狼似虎地钉在地板上,眼神嘲讽,又很得意,“殿下要我身心俱伏,伺候周到,恐怕很难。”
“好吧。”李澄缓慢地说,“这份文稿,你回去细细阅览一遍。这件事情,我知道你自有主张。诶呀,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会难过啊,林宋两人的死,竟然是由你母亲亲手调配!搁谁不疯啊?可你,你就这么挺下来了!车伯说得对,你的确是个做杀手细作的好苗子。”
“多谢殿下夸奖。”宋芷拱了拱手。
时仪让费喻帮她告假。她回到宋宅,整日便窝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看这些文稿,越看越精神,文稿边缘开始有些破烂。
夜晚,顾桓从散骑省下差。他路过章善门,便看见挽秋在马车旁等他,挽秋把时仪生病告假的事情,一字不落告诉他,他便来到宋宅。
他进入正厅,脱了斗篷,挂在衣架上,南星双手奉上热茶。
“医官来瞧过吗?”顾桓喝着茶,紧张地问,“早知昨晚我就不闹她了,病得严重吗?”
“女郎昨晚一宿没睡,今日不知怎的,又独自一人去景德寺听和尚唱经。”南星扫着斗篷上的雪片,缓慢地说,“女郎拿着一叠经书文稿徒步回来,我们派了马车,女郎也不搭,整个人好像是失魂落魄的。她回到宋宅,没走两步,就晕倒了……后来女郎醒了,她还一直抱着那些经书文稿,不让我们拿走,我们说请大夫,女郎又不肯……”
“这倔脾气,”顾桓在正厅走来走去,有些生气,“你们也不该纵容她,她用过饭没?”
“没有……”南星惭愧地低下头,“饭都热了四五遍了,我们才来找公子,想让公子帮忙劝劝……”
顾桓没有敲门,便推门而入,脸色有些暗沉。
“随野……”房间没有点灯,时仪感觉视线有些朦胧,努力睁开眼睛,试探性地说,“是你吗?”
“是我。”顾桓点燃青铜灯上的蜡烛,坐在她的榻边,把她搂进怀里,用力抱着她,没有对她发脾气,“生病了还看什么佛经,要请大夫的。我听南星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嗯……没胃口……”宋芷靠着他的胸膛,坦诚地说,“我昨晚高兴得一宿没睡,随野,我真高兴啊。”
“知道,韦仲与你们蔡家有血海深仇,”顾桓搂着她,温声细语,“这下,你和蔡夫人可以和好如初了……”
“随野,我不是蔡家人,”宋芷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斩钉截铁地说,“我姓宋,我是宋芷。”
“时仪,宋家太弱了,”顾桓将她耳边的碎发绕到耳后,扶着她的肩膀,耐心地说,“在这几十个士族里头,单靠你一己之力,宋家未来几十年都很难出头。可是,你有陈郡蔡家的身份,我们的婚事就水到渠成了……时仪,你还想我等多久啊?”
“我等你爹八十岁再来吧,”宋芷不以为然地说,“那时,他老态龙钟,拄着拐杖走路费力,估计也不能拦着我们相爱了……”
“宋时仪还说要扬名立万,”顾桓挠着她,看着时仪要躲,便把她压在榻上,鼻尖凑近,吻得时仪舌尖发麻,“连骠骑将军都说服不了,看来就是个王八蛋……”
时仪狼狈地回应他,她努力把今日看到的字,放在脑中回放一遍,可是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太可怕了。
字她都认识,可放在一起,她看得胃里火烧火燎的疼。
宋芷什么都不要。顾桓就是那根救命稻草,她置身于黑暗之中,木蜜香味又引着她,她感觉,宋时仪又回来了,她就是靠着这些可怜的快感,可怜的情感,拉扯着她……
“随野,”时仪感觉又开始耳鸣了,她捂着自己的耳朵,把蜡烛吹灭了,躺在榻上,缓慢地说,“我有点想见蔡觉浅……”
“你想通了?”顾桓感觉有些古怪,试探性地说,“要我相陪你去吗?”
“不用。”宋芷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缓慢地说,“我想和她单独聊会儿。你说得对,母女哪有什么仇呢?”
顾桓摸着下巴,又重新点燃蜡烛,他看向时仪榻边的经卷,自顾自地翻起来。
时仪坐起身来,她自然是不害怕顾桓翻看——李澄给她的文稿,她藏在墙上的暗格机关里,顾桓手里拿着的,不过是一卷《涅槃经》。
“你什么时候对佛学有兴趣?”顾桓翻了几页,显然是不太相信,他端详着时仪,“你不是说看佛经会睡着吗?”
“我从前不计较这个。”宋芷骗他不过是熟能生巧,一次也是骗,不如多骗几次,环着他说,“大齐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谁不是信佛的?我若是能参透其中奥妙,对我仕途不正是益多于弊吗?”
“时仪现在真是坏呀,”顾桓貌似不疑有她,刮了刮她的鼻尖,温柔地说,“中山狼要不要赏玉郎君个面子,吃点东西吧?嗯?”
“好。”宋芷捧着他的脸,平和地说,“我好饿啊。”
顾桓离开宋宅,时仪枯坐在床榻上,不允许侍女们进来伺候,她将稿纸上的字,翻来覆去地想。
宋跃有一个好友,叫作林安。林安的妻子徐氏,十分美貌,可林安的兄长林梓看上自己的弟媳,弟弟在身边,他一直找不着机会。林安经宋跃介绍,去棂县县衙,当一名吏胥。那晚,林安和宋跃一块在外面喝酒。林梓便借故来到弟媳房子,两人说了会儿话,又把徐氏灌醉,便发生关系。
林安深夜回家,看见林梓和徐氏两人衣衫不整,便知道个大概。林梓跪在地上,一直抽着自己的脸,他没有提及是自己灌醉徐氏,不停地辩解说是徐氏勾引了他,他一时受不了诱惑,便做了这有伤风化的事情。林安决定要休弃徐氏,徐氏羞愧难当,无话可说,第二日清晨便用一根白绫,吊死在茅屋里。
林安找到了宋跃,把事情的原委原封不动地告知他。
茶楼。
“安兄,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宋跃思虑片刻,咬了咬牙,“这件事情,我要不与觉浅说说,她们家是士族,最敬重读书人,我看看有没有好法子?这件事情,你暂时不要闹到县衙上去。”
“多谢跃兄。”
宋跃将林梓与徐氏的事情,与蔡娓讲了。
“跃郎,你不要参与这些事情,”蔡觉浅听完宋跃的话,冷静地说,“这就是一个奸夫淫妇的故事,徐氏就真的是清白吗?”
“不是。我见过嫂子,嫂子她不是这样的人,”宋跃捶了捶漆案,“觉浅,林梓对嫂子早有不轨之心。安兄的意思,嫂子也多少和他提过,他就是碍于兄弟情面,没把事情闹大,才酿成今日之祸。安兄就是太大意了,像林梓这种畜生,难道不该告吗?”
“你还真是天真啊。”蔡觉浅感觉有些好笑,嘲讽地说,“告什么,有什么好告的?我和你说,这事你少插手。你是蔡家未来的女婿,别跟着他瞎掺和。”
宋跃瞒着蔡娓,偷偷帮林安写了状子。
林氏兄弟的事情在陈郡传开。林安告林梓猥亵弟媳,林梓告林安殴打母亲,犯了不孝之罪。棂县县衙判定林安实犯不孝之罪,应流放二千里;林梓无罪释放。宋跃去问县令,做出这样的判决,到底是依照大齐的那一条律法?
“林父林母偏爱林梓,林安心生妒忌,为求得宠爱,便施行厌咒之术,处以流刑二千里[1]。”县令耐心地说,“你为帮林安,居然不弄清楚真相?你如此颠倒黑白,本县本不再留你。要不是蔡卯蔡相公说林安蒙蔽你,我才让你继续在县衙供职,走吧,你别再掺和这事了。”
宋跃回到蔡家,与蔡娓吵了一架。
“觉浅,”宋跃眼神通红,他喝着酒,不解地说,“安兄的事情你参与多少?”
“你在说什么?”蔡娓明知故问,她抚摸着肚腹,温柔地说,“再过五个月,孩子就要出来了。你就别想这些了。”
“你们陈郡蔡家为何要袒护那么个畜生?”宋跃拍在漆案,痛苦地说,“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蔡娓温柔地说,“父亲现在是第六品长广王公友,虽然不是什么重职,好歹也是跟在长广王身边。我们一家也能搬去酒泉,你是蔡家未来的女婿,有着父亲这样的关系,再和长广王王殿下说说,第九品的官职任你挑呢。”
诸王公友,这个官职看起来有些神奇,其实就是专设于诸侯王、公爵府中,不是朝廷的正式行政官,不过就是陪伴、辅助,给王公出出主意,又无固定职权,十分清闲。
“这背后有王公贵人参与。”宋跃言简意赅。
“没错。”蔡娓抚摸着宋跃的肩膀,深情地说,“林氏兄弟的背后,的确是有人推波助澜。我听说,宜都王的孺人,就是那个叫沈冽的,撺掇着宜都王,救林安呢。我们毕竟收了符节令冗从仆射的钱,钱能生钱,冗从仆射不是一般人,那是皇帝陛下的体己人,能探听宫里的秘密。多条路就多个朋友,有什么不好的呢?”
卞隆是蔡卯的学生,出身琴州玉灵卞氏,官拜王宫舍人。舍人是正式官职,王宫就是代指官员,这个位置,是专门和各式各样的文官打交道,就如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的仆射属官打交道,卞隆又认了符节令冗从仆射做干爹。林安案,卞隆既是替家族说话,又是替冗从仆射传话,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林安翻不了身。
林安是什么人?
读书人。
他喜欢点评时事,文章洋洋洒洒,字字锱铢,赞扬这个官员廉政爱民,抨击那个官员贪财好色。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王公贵戚、达官富豪,都来和他献殷勤,说要他去府里,他们出的起聘金,供养着他。林安与徐氏琴瑟和鸣,说徐氏不喜他沾染官人气息,两人守着小家,平平淡淡过日子足矣。
符节令冗从仆射是个寺人,叫作刘旭。他为了讨好纯惠帝,将自己的宅子捐出来,又命人将其打造成寺庙。纯惠帝便提拔他为符节令冗从仆射。符节令是大齐掌管皇帝玺印、符节等信物的官儿,冗从仆射宿卫宫室,出则骑从,护卫府节令。
纯惠帝不喜欢有人点评他的所作所为,哪怕这个人,将可能成为皇子的属官。沈冽撺掇宜都王参与此事,纯惠帝便秘密遣人告发孺人的弟弟,说他贪墨绢绸,押入御史台活活打死。蔡卯听着卞隆的话。听出弦外之音,谁敢和天家人作对呢?他默许蔡娓收了钱,又打点县衙的官儿,便判了林安流放。
“觉浅,我不能助纣为虐。”宋跃收拾包袱,无情地说,“我要给安兄翻案。”
“青骓,”蔡娓叫着他的字,流着眼泪,环着他的腰,“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你就非得为了这些小事……”
“这是小事吗?”宋跃转过头来,眼里燃起熊熊烈火,“人命关天的事情,你们一句话,就定了!这分明就是冤假错案……”
“青骓,陈郡蔡家和汉阳王家联姻,”蔡娓的脸贴着宋跃的后背,柔夷环绕着他的腰腹,“我没了你,自然有更好的选择。可是……可是,我爱的是你呀……”
宋青骓掰开她的手,冷漠地说:“女郎还是另觅郎君吧,我配不上……”
蔡觉浅反手就给他一巴掌,爱恨只在那一刹那转换,她咬牙切齿,全然没有淑女的端庄温柔,张牙舞爪,“宋青骓,是我,是我蔡觉浅在锦绣名册中挑中了你,你知道吗?你以为你能在陈郡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吗?那都是我和父亲说的,没有我,你宋青骓在哪乞讨要饭都不知道呢?”
“多谢女郎抬爱。”宋跃拱了拱手,无情地说,“跃告辞了。”
“你这个无情无义的废物点心……”蔡觉浅将房间里的茶杯通通摔碎在地,她歇斯底里,不停地摔东西,“贱男人……我要你在大齐混不下去……”
宋时仪来到柜子旁,柜子里面有一个暗格,她把宋跃的牌位放在那个格子里,格子很大,香炉清茶还有一些糖果,时仪每日不定时清理。
“父亲,”宋芷点燃三柱香,插入梨花香炉里,缓慢地说,“林安的案子,我到时会和梁兄说说,让他把卷宗抄录一份给我。我想想办法。这案子牵扯太多人,牵扯到母亲,弄不好把母亲也送入廷尉署……”
“不过,”时仪看着牌位,冷漠地说,“有些账,我也得跟她算算。”
时仪和蔡觉浅对坐,这是她们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时仪把见面地点设在广福寺的碧莲禅房,禅房清幽,比丘尼奉上苦茶,时仪与她们说,不用她们伺候。
蔡觉浅看向窗外。
初春夜,雪残风柔。广佛寺的瑶光塔,宝瓶摇动,雪屑飘洒在金铎上,恋恋不舍地攥着那点冷。时仪开了窗户,腊梅香气清冽,风送十里,禅房少了些孤寂。
“母亲,”时仪端坐在坐垫上,这是她第一次叫她“母亲”,“商陆的事情,是你安排的吗?”
“时仪,商陆给你送信,”蔡娓喝着苦茶,温柔地说,“你不是参透了吗?你是个聪明孩子,看来车伯教会你很多东西。”
“我是问你,商陆送死这件事,”宋芷不想和她兜圈,直截了当地说,“是你安排的吗?”
“这是你和母亲说话的态度吗?”蔡觉浅不以为然,转而又开始温柔,“时仪,那不过是个家畜,你不用放在心上。”
“哦——”时仪喝着苦茶,嘲讽地说,“你不会把任何人放在心上。父亲、林安、商陆,还有我……你还要害多少人?”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蔡娓嘴角有些冲动,她不可思议地说,“是不是旁人又和你说些什么?”
“父亲为何要抛弃你?”宋芷紧随其后,像一条狼露出狼牙,“是不是因为他识破你,枕边人居然是个蛇蝎毒妇……”
蔡觉浅不会给时仪把话说完,她动作迅速,像眼镜蛇一样吐出信子——劈头盖脸地,就给时仪一个响亮的耳光。
宋芷吐出血沫,她带了那颗红宝石。红宝石是宋跃送给蔡娓的。梁轻和满昇搜驸马府,发现宋跃的牌位前面,供着一颗红宝石。梁轻瞒着满昇,自作主张把红宝石送给时仪。
芷啊,听话,不能这样和你母亲这样说话……
“小畜生——”蔡娓用手帕擦着手指,把手指擦得干干净净,她生气地说,“该死的小畜生,和你那个混账爹一个样,都是来我们蔡家要债啊!”
“这债是你欠我的,还是我欠你的?”宋芷站起身来,脸涨得通红,反唇相讥,说话的时候,血沫从唇边荡漾,“我是你生的小畜生,又是你们蔡家的看门狗,“时仪”二字难道不是这个意思吗?”
“我对你寄予期望,要你出人头地!”蔡觉浅拍了拍漆案,难过地说,“你还非得想着他,他根本就不要你,也不要我。是他把我们母女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是他!都是他的错!罪魁祸首就是他!”
嘘。
宋跃坐在时仪对面,对她作了一个手势。
父亲,她骂你混账爹。
宋跃坐在她对面,和蔡觉浅坐在一起,他笑容惨淡,隔着生死轮回,无法调停她们母女之间恶劣的关系。
“‘小畜生’这个词,真的是骂得好,骂得妙……”时仪就快唱起来,她在街巷听着村里人骂她脏话,都快起茧子了,她没有理会唇角的血丝,得意地说,“蔡夫人,我以顾家门客身份论之,不会让你碰我一根毫毛的。我吃亏不算什么,我是想问清楚事情真相……问完过后,认不认你作母亲,我说了算!”
第二记耳光从天而降。
力度够重,时仪扑倒在漆案旁边,唇齿发麻,血水咕噜咕噜往漆案边涌。
“这是你该问的吗?你不认我,谁给你的胆子不认我?!”蔡娓俯身向前,攥着她的衣领,不停地打着时仪,半晌,她幡然醒悟,又动容地抚摸着她的脸颊,难过地说,“时仪,不要再问,不要再说。你是个顶出息的人,这些前尘往事让它随风而散,不好吗?”
蔡娓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她抱着时仪,她也不想打,时仪问的问题,她答不上来,根本就答不上来!
时仪调皮地向宋跃眨了眨眼睛。
父亲,我赢了!
宋跃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蔡夫人——”宋芷推开她,就在坐榻上站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蔡娓,拿着红宝石,残忍地说,“你认得这颗红宝石吗?”
蔡娓仓促地向后退。
“夫人,”宋时仪言归正传,她接受蔡觉浅打的两记耳光,是因为大齐讲究孝道,她不会白白让人占便宜的,转守易攻的时刻终于到了,她缓慢地说,“我有个好友,他很擅长刑讯。你最好把林安案子的细末完整地告诉我,不然的话,我是不介意将你送去他那里的。”
“小畜生,你要弑母——”蔡觉浅就要喊出来,她浑身发抖,很是后悔没有带侍女,也没有带仆从,“不……你敢吗?”
“我不敢,怎么会呢?”宋芷吐出血沫,重新坐在坐垫上,坦白地说,“蔡夫人,我好歹是你生的,你也不能把我想得这般坏。你的仆从婢女都在广福寺,随野也派了亲卫在广福寺徘徊。你打我几记耳光,我当然不计较了。我只是想把事情真相弄清楚,而已。”
“时仪,我知道你想扳倒韦仲,”蔡娓来到时仪身边,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几乎是哀求,“这事牵扯太广,我们蔡家担不起啊……”
“你拿钱拿得这么快活,可见陈郡蔡家是担得起。”宋芷攥着红宝石,恶意地说,“红宝石和琉璃盏难道都是父亲的?是谁将林安的事情调配出来的?是谁?”
“琉璃盏和红宝石都是你父亲的纳彩礼。”蔡娓回忆往事,她突然不怎么恨宋跃,缓慢地说,“后来我们分别,这两样我让你父亲拿走。他要写状子,给林安申冤,又要生活,吏员的俸禄少得可怜。我总不能让他流落街头吧。”
“没有你的掀风鼓浪,林安不会死在流放路上。”宋芷不相信她的话,若有所思,牙齿疼痛不已,“父亲不会让他们逼得连陈郡都呆不下去。”
“这个案子牵扯多少人?”蔡娓向上指了指,不以为然地说,“你要陛下当儿子的,翻老子的账?亏你想得出!林梓是谁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安得罪了很多人。这件家丑,或许是韦仲鼓动林梓做的呢?林氏兄弟,韦仲,还有你父亲,他们都是相识的。”
“蔡觉浅,”宋芷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不禁摇摇头,“你怎么能把事情说得这么事不关己?你将父亲和林安逼上绝路,父亲背井离乡,林安死在流放路上。你与王波成婚以后,还是与父亲见了面,你和韦仲他们做了局,表面上是答应他给林安翻案,其实你们就是想要谋财害命,对不对?”
“没有……时仪,我没有啊……”蔡娓跪在宋芷面前,她六神无主,“王波和韦仲做的事情,我没有参与啊……”
蔡觉浅成婚以后,得知宋跃来到酒泉。他们两人私下在茶楼见面。
“觉浅,”宋跃将琉璃盏和红宝石放在漆案上,动情地说,“你约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自然是帮你。”蔡娓喝着茶,“我听人说,你想把这两样都典当给当铺,继续写状子,给林安翻案。可是木已成舟,林安死在流放路上,你别想了,好吗?”
“你不是帮我,我们就没有叙谈的必要。”林安重新将琉璃盏和红宝石放在盒子里,缓慢地说,“告辞。”
“站住。韦仲和王波是好友,他现在是驸马。”蔡娓不动声色地说,“我可以帮你,让王波从中搭线牵桥,皇亲国戚的分量你还不知道吗?韦仲与公主说句话,这个案子说翻就翻。要是翻了案,朝廷肯定给你记功的!再说了,王波对我很重视,他人宽宏大量,不计较我们的往事。你要女儿跟着你风餐露宿,还不如让她去王家呢?好吗?”
“再说了,这两样我先帮你保管,”蔡娓耐心地说,“万一无计可施,我帮你把它们存入当铺,你也有盘缠不是?”
“好吧。”宋跃说,“觉浅,有劳你了。”
“这是什么话?”蔡娓的阴鸷爬上了脸,红唇妖娆,“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几日后夜里,王波、韦仲把宋跃约出来。两人极尽羞辱,便派遣小厮对宋跃拳打脚踢,然后扔进护城河里。他们派人营造宋跃从河州到司州的途中,醉酒落水的迹象。
“你不认?”宋时仪看着蔡娓这幅样子,用手帕擦着唇,无情地说,“司隶校尉和子温会审出来的,你放心……”
“时仪,我认……”蔡娓攥着时仪的袍摆,声泪俱下,“宋青骓负了我,我鬼迷心窍才做下这些事情,你父亲不仅害了你,也害了我……“
嚯。
宋芷看向禅房挂着的图画,青狮庄严威武,不言苟笑。夜色暗沉,雪细细地飘,青狮听到时仪和蔡娓的对话,双目圆瞪,想要跳出画卷。
吼——
蔡娓不由自主地看向青狮。青狮的眼睛发红,前爪强有力地剖着地面,它发出吼声,气势磅礴,图画随着声音来回摇晃。
蜡烛熄灭了。
“你是母亲,”宋芷转过身来,看着狮子摇头晃脑,冷漠地说,“我不会对你如何。你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韦仲即便攀咬你,陛下不会信他。你保重吧。”
宋芷拔腿想走。
“时仪,你,你别走……”蔡娓泪眼婆娑,紧紧抱着时仪,她看见那只青狮挣脱画框,扑过来,勇猛地扑过来,害怕地说,“时仪,它来了——”
蔡娓松开宋芷。青狮咬牙切齿,不停地甩着头,鬃毛威风凛凛的,浑身都是青色。
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谁……”蔡娓狼狈地爬在地上,然后躲到柜子旁边,神情惶恐,“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做局。
“什么局……”蔡娓捂着耳朵,六神无主,“你在说什么……”
时仪的眼神饶有兴趣地在青狮和蔡娓处转换。
你做局,青狮说,安兄就是你半路叫人杀的。我分明不是溺水身亡,蔡觉浅,你敢不敢和时仪说,我是让人打得遍体鳞伤,扔入河中溺死的!
你们谋财害命。琉璃盏和红宝石,都是宋家的镇宝。我和你情投意合,我才把这两样交给你。后来,你找上我,说我要给安兄写状子,这两样你认识可靠的当铺,帮我把它们当了,顺便你会让韦仲他们帮忙。
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青骓,我没有私吞……”蔡娓左顾右盼,疯狂地说,“我是爱你的……琉璃盏和红宝石……是韦仲说要帮忙当出去的,不关我的事……”
青狮甩了甩鬃毛,还是在吼,它在禅房里来回走动。时仪感觉有动物的鬃毛在蹭她的耳边,她挠了挠耳朵,继续看着蔡觉浅。
“母亲,”宋芷抱着手臂,若有所思,“你到底在和谁说话?”
嘘。
蔡娓快疯了。她想扑过去,质问时仪,当她站起身来,她摇摇晃晃。
青狮甩了尾巴。
她晕倒在地。
时仪打开禅房的隔扇门,将蔡府的奴仆和婢女引入禅房,让她们把蔡觉浅送回蔡家。她下了台阶,来到灯海旁边。
是时长夜深深,霰雪濛濛。豆大的雪点扑打在时仪的脸上。金铎铿锵,雪屑缠缠绵绵;青瓦覆雪,青梅探出嫩芽。时仪知道,酒泉的最后一场春雪即将结束。
宋青骓在宋芷未出世时,想着要是个女孩儿,就用这个“芷”字。
绿芷性高洁,木青常自省。
他想女孩用这个名最为适宜。
蔡觉浅同样期望那是个女孩儿,她不喜欢“芷”,她暗自与宋青骓较劲。她不喜欢女孩安泰随和,浑浑噩噩过一辈子;她要自己的女儿是个刚强冷血的,敢打敢拼的女子!她从锦绣名册中,挑中“时”和“仪”。她决定给女儿赐字“时仪”。
时戾逐万云,仪跃锦绣骨。
宋芷是宋跃和蔡娓的女儿,她的慈悲和狠毒相得益彰。她把佛灯上的蜡烛点燃,然后把佛灯放进灯海里。
簌簌。
细雪飘在宋芷的脸上。
宋时仪。
去争,去抢,
去流浪,去厮杀!
沉寂微时,獠牙已现。
嗷呜——
中山狼漫入大雪中,抖动毛发,凶相毕露。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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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小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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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晚上九点更新,有事会挂请假条。有榜随榜单更新。 《寒赋》计划为上下两卷,加上番外篇。 上卷已完结 更新期间不入v,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已完结文《争朝》 下本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夺锦》,或者是女强短文《胭脂》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