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若酒

91、鬼猴子 “诸位玩得

　　市舶司的吏员守夜无聊，有些吏员躲在角落处看话本，有些吏员则拿着酒瓶问青天，有些聚在一起，玩玩叶子牌。

　　满昇进入市舶司正厅，这群吏员始料未及，齐刷刷跪下。一名吏员让同伴拉着跪下，他说着胡话，还打着酒嗝，脸红通通的，显然是酒意催的。

　　“这是喝了多少酒？”满昇摩挲着环首刀刀柄，盯着那个喝酒的吏员，嘲讽地说，“琥珀光？好酒啊，酒泉三大名酒之一。”

　　满昇蹲下身，看了看吏员的腰牌，又拍了拍他的脸，“醒酒啦？你知道我是谁吗？”

　　旁边一个吏员又紧张又害怕，他摇了摇醉酒的吏员，“司隶校尉来了，要行礼，快请罪吧。”

　　“请什么罪？”那个醉酒的吏员摇晃着身子，丝毫不把满昇放在眼里，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拉着衣领，吐着大舌头，胡说八道，“我……小爷，是驸马爷的人，满……也要看我们驸马爷的面子……”

　　话未说完，满昇的乐景刀出鞘，径直抹了醉酒吏员的脖颈。乐景刀滴血未沾，干脆利落，满昇重新把乐景刀放回刀鞘。

　　其余吏员默不作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异口同声，“司隶息怒。”

　　“我没怒。”司隶校尉接过侍从的手帕，擦了擦脸颊上的血，不以为然地说，“诸位玩得尽兴吗？”

　　市舶使廖古风尘仆仆地赶来，他的脸上全是汗水，斗篷也沾了些灰尘，他看到满昇杀人，惊魂未定，行礼的时候，腿脚都是麻木的，“市舶使廖古见过司隶。”

　　“廖古，你干这个差事，真的是清闲得很啊。”司隶校尉脸色微微苍白，酒泉的同僚都知道他病了一场，他看着市舶司的吏员把炭火引到他这边，笑了会儿，“手底下的阿猫阿狗，有样学样，谄媚偷欢呢。”

　　“司隶，你听下官解释，”廖古跪在地上，不一会儿眼泪鼻涕都就位妥当，他带着些许哭腔，委屈地说，“下官的儿子最近病得厉害，高烧不退，下官回府就勤勉些，可……下官毕竟没耽误差事。市舶司往来货物批次，都记录在案，司隶可以查查的……”

　　司隶校尉转过身来，他知道廖古在演戏，他也不屑看他，免得自个儿笑出来，还落下个蛇蝎狠毒的酷吏的名声。市舶司这些官员犯了错误，按照大齐律法，应该是由御史台出面弹劾，但是他既然来都来了，也要帮御史台分担一下重担，他向来是不怕弹劾。

　　皇帝知道他的赤胆忠心，偶尔他专横流氓一些，更得皇帝的圣心，毕竟他不是钓名沽誉的君子典范。

　　“来人，把市舶司那些喝了酒的吏员，通通都拉出来，”司隶校尉向司隶士兵打了个手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羔羊，冷漠地说，“要是一炷香功夫，还是这幅邋遢浪荡样子，就把他们头朝下，塞进酒瓮子里，好好喝个痛快吧。”

　　士兵将那些醉酒的吏员都拉出去。

　　当然了，有些吏员已经酒醒了，急忙挣脱士兵，想要走到满昇面前，痛哭流涕，“司隶，下官酒醒了，下官知错，下官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先拘押吧。”满昇大手一挥。

　　“廖古，你们市舶司的硫磺运单在哪呢？”满昇转过身来，灯火晦暗，他的脸一明一暗，有点像是地狱来的阎罗，他示意士兵翻箱倒柜，“我要查！”

　　“司隶，那里！”一个吏员探头探脑，他急着表忠心。

　　满昇稍稍打量他，这个吏员生得贼眉鼠眼的。满昇猜想他平常肯定干了不少偷鸡摸狗，浑水摸鱼的事情。

　　鬼猴子。

　　“你们市舶司进的硫磺，谁家的是最多啊？”满昇摩挲着乐景刀，又把环首刀抽出来，直接放在鬼猴子的脖颈上，眼神倨傲审视，“鬼猴子，你知道吗？”

　　“回……司隶……的话，陈陈郡……蔡，”鬼猴子的眉毛浓郁，眉毛边缘有点垂下，活像一只猴子，“蔡氏。”

　　“你……和他们蔡家……打过交道啊？”司隶校尉有心逗弄这只鬼猴子，模仿他的话语，眼神均是不屑和猜疑，“说！”

　　“不是的……”鬼猴子蜷缩着身体，他身材幼小，老是被人扔石子，不敢和司隶对视，他微微颤抖，“小吏不敢隐瞒司隶……”

　　鬼猴子看向市舶使廖古，廖古对着他挤眉弄眼，又在脖颈上作了个手势。

　　“来人，”满昇转过身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廖古，“先把市舶使拉出去，吹吹风。”

　　士兵来到廖古，廖古面如土色，大汗淋漓，口中大喊，“冤枉啊，司隶……这个坏猴子，他会误导您的……”

　　“塞口。”满昇不以为然地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呢？”

　　士兵给廖古塞了口，然后将他拖拽出去。

　　“鬼猴子，”司隶校尉蹲下身来，又举着烛台，烛光照在鬼猴子的脸上，沉着地说，“你这下可以说了吧？”

　　蔡娓本是当之无愧的蔡家家主，可她毕竟是个女儿身，蔡卯从来没有想过把家主之位传给她，他认为，女人嫁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容许更改。

　　蔡娓躺在床上，听到外面的说话声音，侍女隔着扇门，问清管家缘由，然后走到榻边，微微行礼，“府君，宋宅派了两名侍女来，说要面见府君。”

　　“让漱石去应付就成了。”蔡娓坐起身来，隔着帐说，“难不成还让我亲自去见两名侍女？”

　　“回府君，”侍女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说，“奴婢让漱石公前去应付，可宋宅的侍女说，奚官……特意吩咐她们，要面见府君，就是觉浅娘……”

　　“府君，奴婢无意冒犯府君，只是把宋宅侍女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府君。”侍女委屈地说，“求府君不要责罚奴婢。”

　　觉浅娘？

　　蔡娓神色不悦，听完便破口大骂，“这么个贪生的要债女，跟她那个短命爹的脾性一模一样，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样特立独行的父女？！害惨了我……”

　　侍女不敢说话，一直跪着。

　　蔡娓掀开帐帘，说：“服侍我穿衣梳妆吧。”

　　鬼猴子依偎在书架旁，说：“司隶，卑职说了真话，您可以饶卑职性命吗？”

　　“你算是人证，”司隶校尉循循劝诱，拍着鬼猴子的肩膀，又顺着他的腰带看腰牌，“账簿我看不看都可以，你们市舶司有的是算账高手。你的腰牌，是写着“财”，那就是管账的，怎么样，要不要给我露一手啊？”

　　鬼猴子听得出满昇的弦外之音，他慢慢地踱到账簿房，将簿册拿出来，双手奉给满昇。

　　“第一种，就是偷梁换柱。”鬼猴子感觉他有点像是司隶的老师，但是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打消了，用更谦卑的语气，耐心地说，“硫磺的数目，按照士族茶叶、瓷器、丝绸等物品，硫磺多少都有夹带。”

　　硫磺的用途很广。士族人家一般用硫磺，有三种用途。第一，炼制丹药，想要身姿缥缈，进入极乐世界；第二，驱除虫蚁，净化空气，还有医治疥癞；第三，自然是制作火药火器。

　　“我看你这账目，”司隶不完全相信鬼猴子的话语，他比较喜欢审视别人，冷静地说，“陈郡蔡家的硫磺，是不是已经超数了？”

　　满昇指着账簿的数字，账簿清晰地记载陈郡蔡家的硫磺数目。上面写着，清泰三年，五月，硫磺五百六十克；六月，硫磺三百五十克……清泰四年，一月，硫磺二十二克。

　　“你们问过蔡家，这些硫磺是用来作什么吗？”满昇一边翻看账簿，一边抬头，“蔡家用这么多硫磺，全家都得下御史台，你们是不是收了蔡家什么好处，都不上报吗？”

　　“司隶，卑职不瞒您说，账簿都是一明一暗，”鬼猴子实话实说，“这哪是蔡家用的数啊？这分明是……”

　　话音未落，一只小竹签从天而降，插入鬼猴子的耳朵。

　　“诶哟，”鬼猴子立马跌倒在地，痛不欲生，他的右耳让竹签贯穿，“司隶，是这个字……”

　　他忍着痛，一笔一划在地板上描绘着。

　　韦。

　　“快来人，”满昇捧着他的耳朵，并用手帕包着鬼猴子的耳朵，他叫着外面的士兵，“先带他去疗伤，快啊……”

　　士兵应声而入，快速把鬼猴子带到茶室，司隶府的医官紧随其后。

　　“蔡夫人，”挽秋站在大厅里，缓慢地说，“商陆姑娘是蔡夫人的眼线，向我们女郎递了消息。满昇带着司隶府的人，在市舶司查硫磺，可数目最大的，是陈郡蔡家。”

　　“那都是他们市舶司做的假账，”蔡娓示意婢女呈上糖蒸酥酪，让南星和挽秋尝尝，“市舶司是欺负我们蔡家没人，但是骠骑将军和散骑集书可以我们蔡家说说话嘛。”

　　“女郎是蔡夫人的亲生女儿，与我们府上的郎君是情投意合，”挽秋搅动碗里的酥酪，酥酪上面铺了一层糖霜，她用勺子搅动几下，让糖霜与酥酪混合在一起，冷漠地说，“女郎是个公事公办的人。我们深夜前来，不过是知会蔡夫人，蔡夫人应该早做打算。”

　　“硫磺是个议题，”南星喝着酥酪，缓慢地说，“如果司隶查出硫磺确实是与蔡家无疑，恐怕是在来的路上。司隶现在暂无动作，大概是要进宫，向皇帝陛下禀报此事。”

　　皇宫的章善门开启，司隶下了马，小黄门打着灯笼，指引他来到永安殿。

　　未央宫，永安殿。

　　原成向李序禀告的时候，李序断断续续睡了两个时辰，他听着原成的话语，明白满昇也和他玩起心思了。

　　皇帝披着外袍，进入永安殿正殿。满昇一直跪在地板上，看见李序，说：“司隶校尉满昇参见陛下。”

　　“满校尉在市舶司大耍雄威，”皇帝李序打开奏章，阴阳怪气，“怎么，御史台的公务，你司隶府也要代管一下吗？”

　　“陛下，司隶府接到报告，有士族使用硫磺的数量，远远超出大齐律的规定范围。”满昇紧张地说，“这就表明，有人要谋反啊，陛下。”

　　皇帝未置可否。

　　“陛下，市舶司有一只鬼猴子，此人长得贼眉鼠眼，确实一等一的算账高手。他向微臣供述，市舶司伪造账目，把硫磺的使用数量，都堆到一个世家上面去。”满昇继续说道，“陈郡蔡家的子孙不得力，他们要担负一些世家使用硫磺的数量。鬼猴子说，最严重的是……”

　　原成回到永安殿，来到皇帝的身边，耳语几句。

　　“他怎么敢？！”皇帝生气地甩着奏章，不可思议地说，“他图什么呀？”

　　“陛下息怒。”寺人宫娥立马跪下。

　　“快点，”韦仲让侍女搀扶着，他来到院子，月色凄清，他招呼着侍从，将花丛的泥土都扒出来，“挖深一点，听明白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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