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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孤鹫坠 他不会相信 ...

  •   郑太握紧缰绳,左顾右盼,心神不宁,只想快速离开这个地方。

      草丛里的士兵已经准备就绪,弓箭蓄势待发,对准一个正在专注打架的士兵。

      咻。

      箭宇齐发,叛军士兵倒地。处以精神紧绷的叛军士兵们看见倒地,便更加恼怒,纷纷都认为是对方暗箭伤人。

      “你们他娘的暗箭伤人?!”一个士兵推搡着对方,他拿着刀立马砍过去,目眦尽裂,嘴里冒着血腥味,“老子要砍死你们!”

      局势变得愈来愈无法控制,一些中立的士兵再也劝不住了。现在的局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们疯狂撕扯对方,手脚上场,口齿辅助。有些士兵被人掼倒在地,紧紧地箍住脖颈,呼吸不得,他们用头盔掼向对方,弄得对方头破血流;有些则用口齿撕扯对方的皮肤,弄得双方都血肉模糊。

      这群人疯了。

      郑太和周围的侍卫看着这些士兵,感觉毛骨悚然。他们骑着马,急速往草丛方向跑,可是有人比他们更快。

      他们骑着马,马匹踏入草丛,就瞬间陷入草堆里。

      一群穿着屋山帻筩袖铠甲的士兵,他们头上戴着草环,衔着口哨,拿着铁锤,往身上穿着铁甲的马头招呼,一锤下去,马匹晕头转向,连人带马都起不来!士兵们还不过瘾,依旧拿着铁锤往叛军的头和身体上拼命地砸,砸得脑浆血浆都出来了,才肯罢休。

      茶鹰部的士兵慢慢赶来,他们看见郑太的军队陷入草丛里,无法脱身,他们逃之夭夭。茶鹰部设阿史那乌苏和茶鹰士兵看见顾翎军队的铁锤,已经魂飞魄散,茶鹰士兵的弯刀和长刀,在面对如此强悍沉重的铁锤,根本无法抵挡!如何对抗大齐军队,一直是个难题。他们只能研究兵器,草原缺少铁矿,资源不足,他们引起为傲的铁甲,在铁锤面前,只能沦为鱼肉。

      郑太陷在进退不得的境地里,头一次感悟到“绝望”,到底是什么滋味。

      叛军经受顾翎军队的屠杀,节节后退,可顾翎是不会让他们退的。他们一旦后退,负责平叛的士兵环首刀出鞘,让他们人首分离。

      郑太骑在马上,整个人都是发虚的。他无法接受这一幕,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试图逃离失败的困局。

      “郑太,”征虏将军顾翎看见失魂落魄的郑太,好似看见一只老谋深算的孤鹫陷入死地,嗤之以鼻地说,“你投降吧。”

      “顾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郑太思绪回归,对着顾翎破口大骂,“你让门客宋芷弹劾郑家,害死我的兄长,我的侄儿,你有何面目让我投降?士族的礼义廉耻,你都丢尽了!?”

      “郑太,你目无君父,为一己私欲,”顾翎不以为然地说,“引外族入关,屠戮手足,害得金城陡增无数孤儿寡母,你居然还骂我?我身为征虏将军,奉皇帝诏,前来巴郡督军平叛,你死期已定,还是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了!”

      “我计不成,天无眼啊!”郑太拔出环首刀,直往心窝子捅,他吐出血沫,“我诅咒……诅咒大齐,国……国运……”

      “不永……”

      郑太微微低垂着头,口吐血沫,从马上摔下来,死不瞑目。马儿怜惜地围着他的主人转了一圈,便往顾翎方向走去。

      顾翎把头盔摘下,看着郑太,神情不喜不悲,他抚摸郑太的马儿片刻,便转过身来。

      “打扫战场,”顾翎看向天空,红色的弧线从天空中荡漾开来,几只乌鸟在尸体上飞过,稍稍停驻,收拢翅膀,“将郑太和那个长史的头颅,送到酒泉。其余生还的叛军士兵,尽皆送到酒泉,交陛下裁处。”

      新年伊始,今日是清泰四年的第一日。宣室殿失火,给皇宫涂上一层阴霾,皇宫没有张灯结彩,氛围惨淡,人人自危。皇帝禁足沈贵嫔,女官、女吏,宫女、寺人都进入掖庭狱,接受一轮又一轮的盘问。

      宋芷和梁轻翻看名录,将十六名有嫌疑的刷漆工,送入廷尉署受审。这些人相互告发,录成口供,再加上建章宫侍卫和中护军士兵的辨认,宋芷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一个叫作豫让的漆匠身上。

      豫让是茶州金城郑家的部曲。

      豫让双手戴着镣铐,廷尉署没有对他用刑。他蹲在大牢里,好吃好睡,问什么答什么,礼貌风度得当,梁轻和宋芷看他,感觉他不像一个简单的刷漆匠,更像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士族子弟。

      广福寺。

      冷风瑟瑟,雨水绵绵。宝塔的东面,有一处观音殿殿,仿造宣室殿。殿内有一座观音像,制造奇特,其身通白润泽。殿门有金纹,窗有镂空。松柏绿竹,枝叶跃出檐角。

      “时仪,”梁轻走在禅房的廊道,听着金铎撞鸣之声,不由得心浮气躁,“陛下很生气,就算查到人,查到真实意图,陛下也不会善罢甘休。”

      “恰恰相反。”时仪看着雨水淋漓,顺着屋檐檐角往下滑,眼眸平静,“豫让不是一般人,廷尉署遵照“士”和“报”,不会对一个报恩的门客用刑。”

      “他们不敢,”梁轻紧紧地盯着宋芷,转头就走,“我敢!”

      “站住。”宋芷紧随其后,耐心地说,“子温,郑太谋反,不过是度田政策的一环。郑太若是还在,士族有喘息之机;郑太若是身亡,士族便会破釜沉舟。你以为豫让,是一个普通门客,死不足惜。你想想,他恰恰卡在那个关头,他真的是为了郑太复仇吗?”

      梁轻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大齐重视名节。君臣两者之间,府君和僚佐门客,形成一种隐形的社会伦理,就是“士”和“报”[1]。若是府君遭难,门客僚佐便丧失名节,忘恩负义,甚至是对昔日的府君落井下石,这样一来,无前程可言。不仅如此,门客没有履行“报”,便是无法维护自身的社会名誉还有家族声望[2]。士族讲究道德规范,治下的门客僚属必须在社会舆论下,遵守这种道德伦理。如果门客佐僚为了一己之私,做出背叛昔日主君的行为,以此谄媚新主,获得地位,便会惹人唾沫。士族将会举办清谈,士子攥写文章,批判该行为,并杜绝此人投入任何士族门下,其家族声望也会受到影响。

      廷尉署抓到豫让,没有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犯人,而是把他当作一个道德君子。豫让明白府君犯了错误,并没有追随府君,他用一种特立独行,天下皆知的方式,完成府君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3]。”宋芷苦口婆心地说,“子温,行刺案便是前车之鉴。”

      “那么,依你看,”梁轻稍许动容,他微微叹了口气,“我们去面呈陛下,让陛下裁夺,怎么样?”

      “这是最好不过了。”宋芷点点头。

      永安殿。

      李序无法安睡。昨晚宣室殿失火,他自感各方势力潜入皇宫,无法根除殆尽。他让北军冯采带着士兵在殿门外守着,防止歹人进入永安殿行刺他。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李序伏在漆案上,两边的耳朵竖起,听着宫檐的铁马“叮当——叮当——”,雨水潇潇,让他的不安消散了些。

      “陛下,”原成走到漆案面前,行礼如仪,“御史台侍御史梁轻和建章宫女官宋芷求见。”

      “让他们进来。”李序揉着眉心。

      “陛下。”原成说,“将军们来了,跪在廊下,要面见陛下。”

      “让他们回去。”李序侧过身子,烦躁地说,“朕不想见他们。”

      “是。”原成就要离开。

      “慢。”李序微微捏着手袖,缓慢地说,“你去太医院给将军们拿些跌打膏药,说让他们回去吧。北军暂管宫城巡防,他们……辛苦了!”

      “是。”原成后退几步。

      梁轻和宋芷正要入永安殿,看见三位将军跪在廊下,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向他们三位行礼。原成来到廊下,将太医院的跌打膏药送给将军们。

      宋芷与梁轻向皇帝陛下行礼完毕,便跪着呈报案件详情。

      “陛下。”宋芷跪在地上,诚恳地说,“微臣与梁侍御史见过豫让,豫让是因为要报郑太知遇之恩,才要行刺陛下。”

      “陛下。”梁轻接过宋芷的话茬,缓慢地说,“豫让没有丝毫羞愧之意,他说,如果陛下让他死,就成全他与郑太相知相报。”

      “此人煽动舆论,其心可诛!”李序听着他们二人的话语,发觉口里发苦,艰难地说,“你们为什么不继续往下审?你们就是这样办差的吗?”

      “陛下,微臣觉得豫让动机不纯,”宋芷双手伏在地上,又微微抬起头,冷静地说,“据微臣调查,豫让是让一户人家克扣刷漆文钱,且赶出府去。冰天雪地,他身无分文,在街头露宿,郑太可怜他,收他做仆人,负责料理郑家庭院花草。”

      李序双手交叉,感觉宋芷思路清奇,说:“你继续讲下去。”

      “一个刷漆匠,尚且为报知遇之恩,不惜铤而走险,刺杀君父。”宋芷继续说道,“若是陛下审问此人,让他面见天颜,了解陛下圣明仁慈,他定能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梁轻微微看着她,不敢多说什么。

      李序不想审问这样一个人,这还是一个要纵火烧死他的罪犯。但是,他稍稍一想,就明白宋芷的意思。他颁布度田政策,是借此收拾人望。

      人望是什么?是有一群人,一群势力,他们会无条件地拥护皇帝。刷漆匠才识浅薄,尚且懂得知恩图报,士族们利用“士”与“报”的道德规律,来与皇帝抗衡。宋芷出了这个主意,是要拉近皇帝与百姓的距离。以怨报怨,还是以德报怨?坦荡的人,谁都喜欢。

      皇帝明白清议和清谈的力量。

      一次惊天动地的大火,一个身份卑微的刷漆匠,两者联系在一起,成为一个奇谈。若是他为了一己私欲,将刷漆匠处死,成全刷漆匠和郑太的相知相报,他却因“德行有亏,私欲先行”这样的判词,惹得酒泉士人清谈,逐渐演变成大齐士族清议,这就有些棘手了。

      “朕知道了。”皇帝站起来,笑脸相迎,“你们下去吧。”

      宋芷拱了拱手,“陛下,微臣还有事情,要面呈陛下。”

      “说吧。”皇帝摸着髭须,有些得意忘形。

      “陛下,微臣身边的女吏费喻回档案所,查看刷漆皇宫殿宇的记录。”宋芷跪在地上,继续说道,“她发现簿册让人撕了好几页,差点遭人毒手。陛下,依微臣看来,女官女吏,宫女寺人可能都有嫌疑。引线是粘贴着房梁,肯定是有人动手脚,才让大火蔓延得如此之快。”

      “原成,”皇帝微微皱着眉头,冷酷地说,“督守殿内将军何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孤鹫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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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晚上九点更新,有事会挂请假条。有榜随榜单更新。 《寒赋》计划为上下两卷,加上番外篇。 更新期间不入v,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 已完结文《争朝》 下本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夺锦》,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