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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花弄影 “好像是东 ...

  •   永安门。

      一辆安车[1]经过扶桑街,正要驶进皇宫,准备进入永安门。忽然,安车前面出现一名女子,拦住车马。

      只见这名女子穿着一件单薄的瓦罐灰棉布直裾,发髻凌乱,脸冻得通红,神情惊恐。

      她扑通地跪在地上,行着礼,冷得浑身发抖。

      “大胆!”安车旁边的公主府卫队第五品典军骑着马,向前走了几步,大声训斥道,“哪里来的贱婢,竟敢阻拦静安公主的车驾!”

      “静安公主……”女子小声嘀咕了几声,下定决心,匍匐向前,“民妇求公主殿下,发发慈悲,救救民妇吧……民妇,有要事要禀告公主……”

      “不知所谓!”第五品公主府典军微微弯腰,拿着鞭子,抽了女子几下,说,“你还不快滚开?难不成想进入县衙,蹲监狱吗?”

      女子的背脊衣料上多了几条凌乱的血痕。

      李柏身边的婢女绿绮,轻轻掀起帷裳,暗中观察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驸马程括骑着马,来到安车旁边,俯着身子,说:“子环,我看这名女子阻拦车驾,定是有达官贵人欺辱她,想要寻求你的帮助。我们不妨听一听,她想要干什么?”

      “程郎说得极是。”李柏掀起帷裳,温和地说,“绿绮,你下去看看吧。”

      绿绮下了马车,端庄地站在马车旁边,高声喊道:“你是何人?究竟为何要拦公主车驾?”

      “回公主殿下,”女子行着礼,紧张地说,“民妇叫作珠红,曾是醉月楼的一名妓子。民妇与甄理相爱,他把我赎了出来,便从了良。”

      “甄理,好熟的名字,”李柏思虑片刻,掀起帷裳,看向程括,说,“这人是谁啊?”

      “好像是东宫的人。”程括快速地想。他捏着马鞭,又看向珠红,冷酷地说,“珠红,甄理是不是东宫的僚属?”

      “回驸马,甄郎原本是前东宫的太子庶子。”珠红双眼通红,又用手帕楷了楷眼角,哭着道,“甄郎在东宫为太子鞍前马后,还按照房家的吩咐,在广福寺藏了硫磺,制作炸药。诗词风波,原本不关甄郎的事。东宫的人拿着我和甄郎父母的性命,要挟甄郎,要他认罪,说是他撺掇太子散布诗词。如果甄郎不认,到时便会祸及甄家满门!”

      珠红泪如串珠,滴在地上。雪霜和泪水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何人要杀你?”李柏下了车,敏锐地说,“又是谁要你阻拦车驾?”

      “是,是……”珠红嗫嚅半刻,痛下决心,大胆地说,“东宫。”

      珠红说的话,有规有矩的,但是却露着诡异。

      是谁叫珠红说这些话?

      是谁让珠红寻求她的帮助?

      李柏尚未想清楚缘由,马蹄声便来了。

      哒哒——哒哒——

      一群人马从左面的街道,窜了过来。

      公主府的士兵立马拔出刀,围在静安公主身边。

      “什么人?”程括下了马,挡在李柏面前,看向那群人马,说,“你们见了静安公主的车驾,为何不下马?”

      为首的男子不情不愿地下了马,拱了拱手,敷衍地说:“奴见过公主殿下。跪着的女子,是我们府的逃奴,我们现在要把她带回去。这个奴婢扰了公主清静,奴向公主请罪。”

      “你们是谁家的人?”李柏走向前,严肃地说,“扶桑街是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专属车道。你们竟然敢走这条道,主子定是进了这条线!坦荡点,报个名吧!”

      “公主好眼力。”男子再次拱了拱手,说,“高亮房家。”

      “原来是皇嫂家的人。”李柏笑了笑,缓慢地说,“不过,本宫要带这个女子入宣室殿,让父皇裁处。你们,又能将本宫如何啊?”

      “殿下。”男子摩挲着刀柄,阴险地笑,“您犯不着为这么个贱人,与房家过不去啊!”

      “怎么?”李柏仰起头,恣意地说,“这个人,本宫要定了。”

      男子后面的部曲已经亮起了弓,搭上箭宇,扣住弦,拉了弓。

      程括眼疾手快地抓住珠红,他微微侧过身子,将珠红护在身后,箭宇划破他的衣袖。

      “你们居然敢暗箭杀人!”李柏抬手就是一巴掌,挥在男子的脸上,“这是皇宫,我要向父皇告状!”

      剑拔弩张之际,第三品中护军将军张赋带着士兵,来到永安门。

      “何人在此喧哗?”中护军将军张赋下了马,定睛一看是李柏,“末将张赋见过公主殿下。”

      “张将军,你来得正好!”李柏扶住程括,发现程括的右臂让箭宇划伤,冒着血丝,“房家追捕这名女子,女子说有重要隐情,要面见父皇。没想到,房家的部曲,竟然要杀人灭口,还伤了驸马!”

      “把这些歹人抓起来,”张赋看向士兵,厉声吩咐道,“押入中护军监牢!等本将军将情况奏明陛下后,再行处置。你们不可恣意行事!”

      “是。”

      士兵用镣铐锁链把房家部曲,一个接一个,乌压压的一群人,入中护军监牢。

      申时三刻。

      未央宫,宣室殿。

      第三品散骑常侍白睿,第五品散骑侍郎章澜,以及第七品员外散骑侍郎何颂坐在坐垫上。

      皇帝李序正在阅览散骑常侍白睿攥写的奏章。

      “陛下。”宦官原成来到李序身边,小声说道,“中领军将军张赋禀告,中领军巡查至永安门,看见静安公主和房家部曲因一个女子,发生冲突,房家部曲还伤了驸马。公主称这名女子是有重要隐情,要面见陛下。”

      李序看着散骑省的官员,攥着朱笔,说:“你派人,将静安和程括送去温德殿休息,再让太医过去给程括疗伤。还有,让梁轻单独审问那名女子,然后把她带进宣室殿。”

      “是。”原成说,“奴婢这就去安排。”

      “何颂,”李序看着奏章,认真地写着批语,冷情地说,“你是从哪里得到消息?”

      “陛下,和州汉中郡文学掾写信给散骑省,说和州汉中作县录事史兼平安县侯刘冲告假三日,回梧州朔方郡,探望家人。”何颂跪在地上,谨慎地说,“可这三日里,朔方郡太守及守郡士兵盘查来往人员,没有发现刘冲的踪迹。司州酒泉郡最近出现一些来历不明的人员,酒泉郡太守要散骑省配合郡政府整理名单,我们才查到刘冲的确在酒泉郡。”

      这样的回答,实在是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散骑省的官员,可以深入地方管理,检查人员流动,干涉地方要务。散骑省入地方处理事务,各郡太守以及各县县令,需得无条件配合散骑省,彻查人员户籍,流民是否作奸犯科等事项。

      李序问:“他为何出现在酒泉?”

      “回陛下。”何颂平和地说,“刘冲说,刘家逃了一个罪奴。他碰巧得到消息,听说罪奴在酒泉流窜,怕伤残到陛下,所以就自作主张,想把罪奴捉回去。”

      “什么罪奴,要劳驾他,担着“谋反”的罪名,”李序笑了片刻,阴险地说,“还非得与房滦在广福寺见面,说明此事呢?”

      “陛下圣明,”何颂说,“散骑省还在全力调查那名女婢的身份。”

      “陛下。”宦官元化说,“度田奉使梁轻,求见陛下。”

      “让他上来。”李序说完,看向白睿等散骑省官员,“公雅,你们先退下吧。”

      “是。”白睿等人跪在地上,行礼如仪,“臣告退。”

      散骑省官员恭敬地退后几步,然后离开正殿。

      殿门重新开启,度田奉使梁轻带着一名女子,进入正殿。

      “微臣梁轻参见陛下。”梁轻跪在地上,行礼如仪,“陛下万福。”

      “起来吧。”李序与梁轻打了个眼色。

      “珠红。”梁轻会意,看向珠红,温柔地说,“这是皇帝陛下。你还不快见过陛下?”

      “民妇珠红见过陛下。”珠红跪在地上,头埋在双手上,瑟瑟发抖。

      “朕听中护军将军陈情,”皇帝李序捻弄衣袖,朱笔在朱砂墨上面滑动半晌,说,“你求静安公主庇护你,说要有人追杀你,还要见朕,陈述你的事情,对吗?”

      “是……”珠红握紧双手,拳头搭在大腿上,紧张地说,“民妇是前东宫太子庶子甄理的情人,以前是醉月楼的……民妇与他真心相爱,他把民妇赎出来,民妇从了良。可是,甄公子他,因为那件事,就死了……”

      珠红又重新哭起来,泪再次止不住地流,她弯着腰,痛苦再次蔓延全身。她东躲西藏,话语重复来重复去,都是这件事。她是真情实意的,甄理是这辈子除了她爹娘外,对她最好的人。

      她深陷泥淖,便成了那颓丧,又残留晚香的海棠。她遇见春风,离开醉月楼,以为自己能重新焕发生机,她想着从此与郎君携手同好,安度余生。

      甄理死了。

      珠红怀着孩子。她和这个孩子,都是不能见光的。世事残酷,再次碾压她。

      “陛下。”珠红用手袖擦拭眼泪,正色说道,“太子殿下让甄郎购买硫磺,藏在观音殿中,想要炸死——”

      她巧妙地截住话口,让李序百般猜想。

      “陛下。”珠红再次弯下腰,磕着头,痛哭流涕,凄凉地说,“甄郎为了家族和我,按照东宫的吩咐,什么事情都认了……”

      “这么说来,是房家的人,”李序慢条斯理地说,“要杀你灭口了?”

      “是。”珠红整个人发抖,她精神长期紧绷,她抚摸肚腹,诚恳地说,“民妇求陛下重新彻查此案,求陛下还甄郎清白!”

      “珠红。”梁轻蹲下身,从手袖里拿出手帕,关怀地说,“你一个人,是怎么来到酒泉的?”

      “民妇从了良,甄郎帮我换了户籍。”珠红擦着眼泪,抽着气,“一个好心的商人把我送到酒泉。没曾想,他们又追来了,民妇只好往扶桑街跑。天可怜见,让我遇见公主殿下!”

      “那个商人,”梁轻凑进来,温柔地说,“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吗?”

      珠红看向梁轻的瞳孔,眼眸漆黑,她听着梁轻的言语很温柔,神情有一丝威胁。

      “我不知道。”珠红重新低下头,诚恳地说,“他们救了我,他们用黑布蒙了我的眼睛。我和他们一五一十地说了此事,他们说会有人送我去酒泉。他们带着我乘船,我就来到了酒泉。”

      “嗯。”皇帝李序听闻,沉静片刻,又开了口,“子温,你亲自将珠红送去廷尉署吧。朕给你一张手令,你拿着这张手令,与司徒卓说,廷尉署官员不得私审珠红。”

      “朕决定,明日要去廷尉署录囚徒,”李序冷静地说,“你让廷尉署把这三年的案卷整理一遍吧。”

      梁轻试探性问道:“陛下是要亲审此案?”

      “嗯。”李序眼眸下垂,冷漠如冬,“朕意已决,你去办吧。”

      录囚,是指皇帝和建章宫女官不定时巡视监狱,对在押犯情况进行审问和彻查,以防冤假错案,以及久拖未决的案子,还要监督三法司的司法力度。

      李序转过身来,看向散骑省的奏章,勾起了唇。

      房家真是雪上加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花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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