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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老规矩 “朕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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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宥出了营帐,在长史的引领下,快速上了马。
酒泉。
王府,书房。
王洵缓慢地翻看账簿。账簿清晰地记录着汉阳王家粮食的批次、收成、时间、买家,地点。
他认真地看着账簿,抚摸书页上面的墨迹,然后决然地撕了一张纸,就着烛台的火,焚烧完毕,放入火炉里。
王洵耐心地撕了一张纸,然后就是几张纸,几张纸,反复地重叠纸张,一并抛入火炉里。
御史中丞蹲在火炉旁边,看着火光,火光摇曳舞动,一缕又一缕。
鬼魅正在向他招手。
王洵泪流满面,泪水滴着地面,他不想拿着衣袖擦拭泪水。
不重要了。
这些体面要来作什么?
那些洁白的纸张,是写着罪恶的文字,掺杂着百姓的血泪,一并进入火圈,得到什么了?
余温的灰烬。
王洵看着几箱子的账簿,慢慢地踱过去,他哭了又哭,开始疯狂地撕扯账簿。
天高云淡,薄雾如纱。
未央宫,永安殿。
皇帝李序起了身,两位宫女捧了帕子和铜盆,一位宫女跪在他的脚边,帮他系着腰带。
他就着铜盆净了手,拿着帕子擦了擦手,放回原位。
“陛下。”宦官原成进入永安殿。
李序看着铜镜,漫不经心地说:“今日取消朝会。宣太子、尚书令,还有御史中丞入永安殿议事。”
“是。”原成退了出去。
一刻钟后,太子李淇,尚书令卫师,御史中丞王洵进入永安殿。
宫女鱼贯而入,准备坐垫,茶水,面条还有糕点。
“臣参见陛下。”李淇等人异口同声。
“起来吧。”
“御史中丞。”李序冷情地说,“征北将军连番呈递奏章,说前线粮食告急,已经开始杀马犒劳将士。你的粮草送到了吗?”
“回陛下,”王洵离开坐垫,跪在地上,宫里的眼线透露李序收到簪雀部军报,他想着李序应该会提及虎威将军梁宥遭遇偷袭一事,却点名自己,艰难地说,“臣正在清点粮食。”
“王洵。”李序把碗里的面条,慢条斯理地夹在碟子上,“士族向官府交粮,是大齐先祖定下来的国策。你是熟络这样的老规矩,又不是第一次交粮,怎么这次就如此拖沓呢?”
“回陛下,臣正在尽力斡旋。”王洵用手袖,小心翼翼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谨慎地说,“自五六月起,汉阳郡的收成就马马虎虎了,粮食……”
“待聘,汉阳王家又不是只有这个行当。”李序斯文地吃着面条,然后搁下碗,轻描淡写道,“汉阳郡有几座铜山,钱又能生钱,王家简直就是富得流油!有钱能使鬼推磨,买粮食不是难事吧?”
“陛下。”王洵匍匐向前,忧郁地说,“铜山都是官府的,是大齐的……是陛下的,臣如何敢染指啊!求陛下明鉴啊!”
“你是御史中丞,弹劾百官,直接向朕负责。”李序拿着帕子擦了擦唇,无情地说,“征北将军催得急,说现在杀马而食,马吃完了;他们已经开始吃野草野果,这些都是吃完了,你说他们要吃什么呢?”
太子和几位大臣听闻此话,胆战心惊,不敢表态。
“朕觉得,不如把你送去交战地?”李序开着玩笑,阴险地说,“你去和征北将军解释,到底为何粮食迟迟不能交付?你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负责纠察官员过失。你去和顾翎谈谈,最为合适不过了。”
“陛下,”王洵一口气接不上来,眼花缭乱,六神无主,晕倒在地,“陛下,陛……”
“王中丞,王中丞……”几位大臣急忙跑过去,拍了拍王洵的脸。
“原成。”李序看着宦官原成,平静地说,“你派个人,把王洵送回去吧。还有,王洵从明日起,就在家休养。”
原成急忙叫侍卫进入殿内,把王洵放在担架上,并且让一个小宦官吩咐王家的马夫,在车道停好王家的马车,随时接应王洵。
“陛下。”尚书令卫师走向前来,想要得到皇帝明确的命令,谨慎地说,“王洵在家休养,臣是否让吏部曹尚书保留王洵的职位,还是要攥写‘因病停职’?”
“子让倒是提醒了朕,”李序看着卫师,笑着说,“王洵的确是因病停职。黄沙狱治书侍御史宫度正式升任御史台的御史中丞,朕会让邓术攥写任命诏书。尚书省和吏部曹要做好准备。”
“臣领命。”卫师跪在地上,行礼如仪。
“太子。”李序平和地说,“东宫得派人看望王洵。你是太子,作为宗室代表,爱护臣子是你应尽的职责。”
“儿臣知道。”李淇行礼如仪。
“你先下去吧。”李序看向李淇,“朕要与尚书省官员详谈要务。”
“是。”李淇退下了。
“原成。”李序冷静地说,“即刻召见五兵曹以及田曹的尚书。”
松月居。
宋芷院子,房间。
凌波帮助宋芷换了药,然后退出去。
“时仪。”顾妩坐在胡床上,给宋芷递上茶盏,认真地说,“王洵交不上粮食了。”
“嗯?”宋芷正准备喝茶,听闻此话,奇怪地问,“泠然,你为何如此说?”
“听宫里人说,”顾妩耐心地说,“今日没有朝会。陛下单独召尚书省官员和王洵议事。陛下催促王洵交粮,威胁王洵如果交不了粮,就让他与父亲谈。王洵自知理亏,体力不支就晕倒在永安殿。王媛得知此事,课都不上,就回了府。”
“他家有金山银山,堆砌起来,起码够贤子贤孙过太平日子,怎么会交不上粮食?”宋芷喝着茶,冷静地说,“想必是把粮食挥霍了,收不回来吧。”
“太子已经去王府探望王洵了。”顾妩冷漠地说,“茶鹰部那里气温骤降,朝廷不送粮食进交战地,父亲和兄长一直等着慕容曼出来,军中已经是怨声载道了。”
“我没打过仗。”宋芷实话实说,“如今这等情形,守株待兔才是良策,速战速决那是不可能的事。茶鹰八部就是一团散沙,若是大齐攻入茶鹰,无疑是玩火自焚。茶鹰就会汇聚成流,与大齐殊死搏斗。”
“你们不想父亲把仗打得过分漂亮,”顾妩叹了口气,“我只是想父亲他们平安。仗若是打得不好,陛下怪罪下来,那可怎么办?”
五兵曹尚书郑朗和田曹的尚书韩毓进入永安殿。
“臣见过陛下。”郑朗和韩毓异口同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李序示意他们起来,宫女把坐垫摆好。
“子让。”李序看向尚书令卫师,沉着地说,“上次,你呈递各州刺史向尚书省上报各州田亩数字。朕阅览完毕,今日朕把韩毓也叫过来,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如果全国范围的田地化为国用,朕想让世家交地,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地,同时让百姓受益呢?”
李序看着这些官,这些官员是通过九品中正制进入官僚系统,他们有地、有权、有钱,当然还有人。这些官员,玩得最顺溜的一套,就是官官相护。
李序最喜欢逆天而行。他一定要官员互斗。这些虫豸,它们互相攀扯,互相撕咬,对于他中央集权就更进一步。
“陛下。”卫师跪在地上,谨慎地说,“臣出自茶州辅兴郡卫氏,我们家占据的田地不少。一来,我们是从豪族转换为士族,受儒家文化熏陶,学的礼义廉耻,从不会做些欺男霸女,无中生有的事情;二来,在别的世家看来,大家都是官,有礼就有情义,你不要就是你不懂江湖道义,人情世故。田地越多,房屋越大,在世家排面就是有头有脸的。”
李序摸着胡子,就要忍不住笑了。
卫师跪倒在地,还在揣测自己是否说得不对。
“子让。”李序神情自若,笑着说,“先起来吧。依你看来,大齐是人情社会,不能轻易言是非?”
“臣不敢。”卫师磕着头。
“流光。”李序看向韩毓,冷漠地说,“你主管全国的土地,还有百姓的农业生产。你说说看,如果朕想实行度田,如何才能得到准确的数据呢?”
“臣愚昧。”韩毓跪倒在地,害怕地说,“臣上报各地的数据,都是各州刺史递交的数据。臣看了看,各州各郡田地东一块西一块,盘根错节,根连着根。有些好几块是世家租借给别家,有些则是越占越多,扒下来还有别的地。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大齐设立田曹部,是为了什么呢?”李序眼神阴鸷,生气地说,“你身居此职,不知道田地的归属权,那朕要你何用呢?”
“臣愚钝。”韩毓使劲磕着头,“求陛下恕罪。”
“王洵交不上粮食。”李序冷静地说,“你是田曹部尚书,别的地方尚且不清楚,司州的情况……”
“陛下。”韩毓紧张地说,“臣查过司州的田地。汉阳郡王家占田达八千亩,不会交不了粮食的。”
“依你的意思,”李序身体前倾,眼神锐利,“这是什么原因呢?”
“土地兼并。”
“修业。”李序说,“五兵曹督促王洵交粮,要是他三日内还交不了粮食——”
“王洵革除官职,贬为庶人,入御史台领罪。”
“臣领命。”五兵曹郑朗说道。
“子让。”李序漫不经心地说,“你和流光继续彻查各州各郡田地,务必清楚详细。”
“是。”卫师和韩毓说道。
未时五刻。
尚书左仆射邵彬和尚书右仆射进入宣室殿。
“陛下。”五兵曹尚书郑朗说,“臣今日辰时接到奏报,说丑时五刻,簪雀部须卜太带领三百精兵偷袭征东将军梁宥,梁宥寄送军报入五兵曹,臣已经与他联系,他说陛下应该接到奏报。”
“嗯。”皇帝李序沉吟片刻,说,“朕接到奏报,已经让他原地休整,准备班师回朝。”
“陛下,如今粮草不济,征北将军连番催促,陛下还要等王洵的消息吗?”尚书左仆射邵彬说,“陛下还不如直接……”
“依你的意思,”李序看着邵彬,皮笑肉不笑地说,“杀了他吗?”
“臣不敢。”尚书左仆射邵彬说道。
“你是臣子,做好你臣子的本分。”李序鄙夷地说,“朕自有主张,不用你教朕做事。”
“臣越矩。”邵彬跪在地上。
“士言,你是尚书省左仆射,出身河州白云郡邵氏。”李序冷漠地说,“你若是交粮,应该是绰绰有余。”
“臣……”邵彬眼神流转,磕着头,“臣领命。”
“文治。”李序看着沈凇,冷酷地说,“你写个信给征北将军,说尚书左仆射与御史中丞的粮食,三日内必到。”
九月初三。
王府,书房。
“待聘。”杜宓敲着书房门,后面婢女跟着她,端着食盒,温柔地说,“吃点东西吧,可别闷在房里了。”
书房内没有应答。
杜宓推了推门,门竟然开了。
杜宓与婢女进入书房。她看着书案,然后顺着书案上方,看着一双僵直的腿。
她忍不住向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