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若酒

112、鹿呢喃 “我宋时仪

　　中领军将军荀堤在驻守南顿以来，短短十几日，常山姜氏和琥珀周氏，思虑本家算是姜昭仪和周淑妃的族人，先后来降。荀堤又修书给华安毛氏和江新朱氏的家主，他字字泣血，试图用真情和利益唤醒他们。

　　定州常山姜氏和琥珀周氏各领自己的部曲，与定州郡的兵马会合，试图将夫蛇部和叛军都赶出定州。但是，夫蛇部就是赖皮蛇，药不想再带着族人回到那片凄寒贫瘠的土地，他们立足心思，就是想把土地一寸寸地打下来。

　　未央宫，宣室殿。

　　宫娥们将地图架在大架子上。白玉勾云纹盖炉熏着龙涎香，香气轻柔甘润，细若游丝，缓缓而起。皇帝穿着霜地色卷草纹直裾，头上戴着蛙纹头冠，他背着手，看着地图，又认真地听将军们的意见，转过头来，没有打断他们。

　　“陛下，现在常山姜氏和琥珀周氏依旧驻守在定州两郡，”中护军将军张赋沉吟片刻，又指着地图，“夫蛇是一门心思不想走，定州的州郡士兵比较消极，即便常山姜氏和琥珀周氏参与平叛，恐怕也出不了多少力。”

　　张敬之说的话，正是皇帝李序所担忧的。定州参与叛乱，州郡的刺史和太守，以及士兵，多少都是受世家威逼利诱。他们并不想战，因为不知这样打下去，又会出什么变故？可是，西部的夫蛇人和定州的夫蛇人重新携手同行，他们想要长期占据定州，定州算是他们的第二故乡。州郡刺史和太守是实实在在的大齐人，他们觉得是打不过穷凶极恶的夫蛇人，态度比较消极。

　　他们未经过皇帝的同意，想要带领这些定州的百姓，去没有战乱波及的河州。定州的百姓是不想离开家乡的，郡县长官为了要定州百姓迁移河州，就擅作主张，割断当地百姓的庄稼，拆毁百姓的房屋，将百姓的生存希望都毁灭了。定州的百姓只能含着泪，不得不跟着定州的刺史，郡的太守，离井别乡。可是，定州的官儿又没有协调好，饥饿和干旱又困扰着他们，导致一半的定州百姓死在去往河州的路上。

　　河州刺史上奏章，向皇帝禀告此事，皇帝勃然大怒，立马让御史台和散骑省的官员前往定州，将州刺史和郡太守押回酒泉，不用刑讯，直接斩首。皇帝又下令，让散骑省的第七品员外散骑侍郎何圣功和第七品散骑集书顾随野，前往定州安置难民，抚定人心。

　　“定州军队足够拖夫蛇一阵子，”皇帝背着手，在正殿中央踱来踱去，慢条斯理地说，“敬泽，我派随野前往定州抚慰人心，你不会怪我吧？”

　　“陛下看重犬子，这是犬子的福气，”骠骑将军顾翎单膝下跪，俯首帖耳，诚恳地说，“老臣替犬子谢恩。”

　　“敬之，你密切留意池州的动向，”皇帝丝毫不理会顾敬泽跪在地上，他转变思路，又看向张赋，“荀长风在南顿驻守，只要他能打击茶鹰的主要势力，那么定州的夫蛇便不足为惧。”

　　“陛下，您的意思，簪雀部和骊狐部会趁此机会，”顾敬泽依旧跪在地上，缓慢地说，“偷袭夫蛇部和茶鹰部吗？”

　　“簪雀部上次让茶鹰部玩得团团转，好好的东边都不守了，”皇帝不以为然地说，“簪雀部的冬天过得好，不过要西进，侵袭我们。我们这么个庞然大物，他们强行吞下去，只能把他们噎死。”

　　“陛下英明。”顾敬泽左右思虑，拱了拱手，缓慢地说，“陛下，我们不是在骊狐部和簪雀部都有我们的校尉吗？不如修书一封，让他们和可汗谈谈，我们再派使者，让他们攻击夫蛇部和茶鹰部，如何呢？”

　　“爱卿此言甚妙。”皇帝心情愉悦，“敬泽，起来吧。”

　　顾随野和何圣功来到定州。定州靠近西部，天气最是反复无常，前一秒还是风和日丽，下一秒就是大雨倾盆。他们骑着马，漫步在定州，但是又避无可避，因为百姓的房屋和店铺都被官府下令拆除，平民居那一片地都是光秃秃的。

　　“该死的地方官，”何圣功看着暴雨横扫过来，整个定州被雨幕锁住，他仓促地穿着蓑衣，又戴着斗笠，还是骂骂咧咧，“把定州百姓的房屋店铺都拆了，弄得百姓流离失所，成了难民，他们死一万次都不足以抵消这弥天大祸！”

　　“圣功，我们奉命驻守在这，就是免得混子流氓掺杂其中，再干些伤天害理的事儿。”顾桓神态自若，他从容地穿着蓑衣，又看着瓢泼大雨，缓慢地说，“抱怨也无用，还不如想想怎么把那些蛇都捉出来吧。”

　　“随野兄是想来这儿，建功立业。”何圣功骑着马，他不以为然地说，“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想得开又能如何？”顾桓攥着缰绳，骑着马，躲过地上废弃的木头，缓慢地说，“走吧。”

　　暴雨如注。

　　定州到处都是烂泥烂地，顾桓的马月华又在闹脾气，它平生最讨厌就是淤泥烂地，定定地站在那儿，顾桓拍了几下，它都不愿意走。顾桓没法子，只好下了马，慢吞吞地牵着它走，嘴里说了句“娇气”。

　　“随野，你的马是叫“月华”吧？”何圣功看着顾桓的马，毛色黄白，有大块白斑，神采奕奕，他笑了笑，“宋芷有匹马叫“逐日”，你们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少和我提她。”顾桓神情不悦，眉间的戾气根本散不了，他咬牙切齿，“别提她。”

　　“行。”何颂两手举起来，惭愧地说，“弟弟错了，不提不提。随野，夫蛇人入侵定州，我们怎么一个个把他们摘出来呢？”

　　“肤色口音，”顾桓牵着马，正色说道，“这些人身上都有刺青，以前曾经卖给我们大齐人做奴隶。我们再看看吧。”

　　他们说着话，走到定州昌乐门，郡的士兵守在城门里，不过是装模作样。顾桓和何颂穿着常服，把通关文牒递给他们看，不过是随便看看。

　　何颂正要发怒，顾桓攥紧他的衣袖，强拉着他进入常山城。顾桓把通关文牒重新放入怀中，他们边走边看，街上行人稀少，死气沉沉。随野想着这几晚都要过夜，到处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客店落脚，他们转来转去，来到一处破庙。

　　破庙斑驳，里面一处昏暗，顾桓从手袖里拿出一只火折子。他一吹就燃，映入眼帘的是墙壁开裂斑驳，旧物随处散落，颓废倾塌的横梁。何圣功个子太高，稍不留意，就撞着了，痛得他头晕眼花。

　　“是这儿，”顾随野蹲下身子，他看到供桌下面有一个“马”的图案，这是他们散骑省的标志，他如释重负，“我们等着上头派任务吧。现在外面鱼龙混杂，我们要想把夫蛇间谍一个个像拔萝卜一样揪出来，就得有一份名单儿。不然，光靠我们漫无目的地找，找到何年何月？况且，我们要激励这里的兵士，等大军一到，把夫蛇人赶回西边去！”

　　“随野，”何圣功从包袱里拿出烟袋和烟枪，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烟丝，他烟瘾又犯了，他不好五食散，吃那玩意儿办不了差，只会上瘾，他礼貌地问一句，“要不要来点儿？”

　　“不。”顾桓连忙摆手，宋时仪讨厌男人身上有烟味儿，有一次他抽了一口，被时仪打发他去沐浴好几遍，是以他对水烟没什么兴趣，客气地说，“我不需要，你抽吧。”

　　宋芷回到宋宅，郑郡夫人沈南枝三天两头就往这跑，又是带燕窝雪蛤珍珠粉，什么虫草的一并带来，时仪的院子都堆满这些补品。

　　“郑郡夫人，”宋芷趴在床榻上，看着沈南枝抽水烟，小几上的博山炉又熏着香，弄得她忍不住打几个喷嚏，不知是烟招她的，还是香招她的，她耳鸣症又犯了，磨着性子，“你送这么多东西，我院子摆不下。您大人有大量，把这些补品拿回去吧。”

　　“不行。”沈南枝磕着烟枪，又继续往烟袋塞烟丝，认真地说，“我是代小妹给你赔礼道歉的。”

　　“不用。”宋芷的右耳嗡嗡响，她说话还是有回音，她不停地捻弄耳廓，“我如今不在建章宫做事儿，你们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不过是个小卒子，真的做不了什么大事儿。”

　　“我说，时仪，”沈南枝呼噜呼噜抽着烟，弄得整个房间烟雾缭绕，她渐露愠色，“你好歹是建章宫出来的，这么忘恩负义？”

　　“夫人，你要说我“忘恩负义”，那我只能奉陪到底了。”宋芷一骨碌坐起来，牵扯到背部伤口，血蔓延点点，她任由挽秋擦拭，不解地说，“你们放余丽这么一条傻狗咬我，行，我把她弄死了。上次的事情，我就当它是个意外，我不计较。那么罗珈呢？罗珈是你妹妹的得力干将，无端端地让我挨了三十鞭，也活该我宋时仪天生皮糙肉厚，挺耐打的，肉和皮都打烂打碎，居然还有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妹子是怎么个意思？论忠心，我挨了丁燎好几脚，才救下她和一帮子女郎；论才能，我去盯了肃王的哨，连续好几个月都在景德寺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然后攥写成文，给你们过目！”

　　沈净慢条斯理地呷着茶。

　　“我宋时仪自问对得起你们。”宋芷怒极反笑，“郑郡夫人，我反正让陛下打发到秘书省，恐怕也升不了职，一辈子碌碌无为，起码能保住自个儿性命，也挺好的。”

　　“时仪，”沈净听完她的话，笑脸相迎，想着宋芷不过是想倒倒苦水，她除了建章宫，还能投靠到哪里去呢，她说，“你受委屈了。我和小妹怎么会想到罗珈这么坏，居然跟乱党头头儿掺和在一起？既然圣上决定让你去秘书省，秘书省又靠近禁军和散骑省，你也可以观摩一下，顺便学点东西嘛。”

　　“郑郡夫人，你拿这些冬虫夏草打发我，让我像条狗儿一样，给你们盯梢？”宋芷示意挽秋退下，认真地说，“太子殿下还在司隶校尉府，司隶他们肯定是要和散骑省通通消息。你怎么不去找章侍郎？”

　　“他们管辖的范围不同，”沈净缓慢地说，“李晦烟的案子极为重要，影响着大齐数百年的变局。时仪，你可想好，这报仇雪恨的机会就在你面前，不是为建章宫，而是为你。你想想季村，死多少人？你来酒泉，太子是不会让那些人持久地活儿。难不成他们背井离乡，没理由一大家子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时仪曾打发人去季村，可是季村的村民都是新面孔，原先那些村民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宋芷感觉很疑惑，季村发生这样的屠杀事件，圣上派顾桓处理了，这些人也应该安分守己，怎么全都消失不见呢？一两户不见倒是没什么稀奇，几百户都不见，那就有点耐人寻味。

　　她见到李空明，总是忘记询问车伯的去处。这些人消失不见，到底是什么原因？沈南枝提起季村村民消失，是试探她，还是知道她是肃王身边的人，又要利用她呢？她该怎么办？不说话只会让人生疑，说错话又会打草惊蛇。毕竟她手段狠辣，稚气未消，在郑郡夫人面前，可能不过是雕虫小技呢。

　　“我对季村，没什么留恋，”宋芷的眼神雾蒙蒙，极是可怜无辜，不知是烟熏的，就像一只乖巧的小鹿，她抬起头来，紧紧地对上沈净的眼，“他们死了，挺合我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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