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浮萍寄 “你不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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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泰四年，四月初二，皇帝李序给中护军将军荀堤举办隆重的出师祭祀。出师祭祀分为四个部分，祭天、祭地、告庙及祭军神。
皇帝和荀堤将四州叛乱的前因后果向上天和社神陈奏，将猪肉、水果、酒和米饭，供奉在祭台，同时昭告上天和土地。侍从将光武帝的雕像搬出来，光武帝是大齐的开国皇帝，向先祖告知此事，又向军神诉说此事，再次祭拜。荀堤跪在地上，侍从将托盘奉上，托盘上面整齐地摆着三个白玉杯，里面装满酒水，荀堤第一杯酒敬了天，第二杯酒敬了地，第三杯酒又敬了皇帝，然后喝了一口。出师祭祀顺利结束，荀堤上了马，征调司州及中领军兵马，以及河州兵马，合兵十万，向池州出发。
皇帝背着手，看着大军出发，不禁内心百感交集，但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披露出来。
皇宫里的玉兰花微微绽放，洁白如玉，如飞鸟栖枝，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枝头。朝光遍地，玉兰花让日光这样一晒，如白色焰火，亮晶晶的，倒让皇宫的琉璃瓦微微逊色几分。
未央宫，永安殿。
皇帝李序和昭仪姜芸正在玩叶子牌。
“陛下，臣妾想为时仪求个恩典。”姜芸摸着叶子牌，温柔地说，“就是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求又要问。”皇帝打了一张叶子牌，不以为然地睨了姜芸一眼，“是何意味？”
“臣妾听闻宫中流言，说宋芷要被逐出宫。”姜芸身体微微前倾，皱着眉头，语气稍稍放缓，“时仪是陈郡蔡家的女公子，按照蔡娓这样狠辣决绝的心态，时仪没了前程，她可能要把时仪打发到别家做妻子呢。臣妾左右踌躇，这么个绝顶聪明的女子，要还是落这么个下处，受这么多苦，不是白受了吗？”
“横波不为自己考量吗？你在宫中的荣辱起落，可是与空明息息相关。”李序抽出一张叶子牌，得意地说，“朕想废太子，你意下如何啊？”
“臣妾不过是一妇孺之人，”姜横波急忙将叶子牌放回漆案上，跪在地板上，紧张地说，“朝政之事，有陛下和大臣们议论。臣妾自当恪守宫规，不敢妄议，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皇帝开怀大笑，摸着叶子牌，“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何必战战兢兢呢？我既然问你，你就说吧。不用想这么多规矩呢。”
“是。”姜横波重新上了座榻，踌躇片刻，不解地说，“陛下可是因‘蜡鸭厌祷’，对太子渐生疑隙的？”
“不止。”皇帝厌恶地说，“他德不配位。”
“陛下若是废黜太子，要把废太子挪到什么地方呢？”姜芸缓慢地说，“是金墉城[1]吗？”
金墉城坐落在酒泉的西北方向，就在芷泉路。大齐开国皇帝在金墉城建造光极殿，意为“光之所极，度之众矣”。他下诏让将作寺将金墉城里里外外翻修一遍，重楼飞阁，高低错落有致，远远看去，如同立在云端一般。金墉城是一座“皇室监狱”，在大齐开国之初，便是关着大景废帝。后来，这座城陆陆续续关着李氏子孙，有犯错的，有失败的，罪名是应有尽有。
李序说：“是。”
“陛下，臣妾身份低微，上面还有淑妃姊姊和贵嫔姊姊。”姜芸眉间的花钿轻轻摇动，她继续说道，“空明是个闹心孩子，臣妾只求他平安顺遂，不敢急于别的名位。”
“你要给宋芷求个什么恩典？”皇帝饶有兴趣，他喝着茶，“门下督想要宋芷继续留在建章宫，内外朝的舆论，只会让宋芷寸步难行。你想出个什么法子？”
宋芷进入建章宫做奚官，不过是趁着她有勇有谋，顺便击退刺伤贵嫔沈冽的刺客，救驾有功。她能当上奚官，不过是皇帝破格提拔的。按照建章宫女官成例，在中央女子学院学成的女学生，应该前往三省六部，做做书佐这样的低阶职位，这是试习的经验，要写入个人的官职报告中。宋芷连番斗败汉阳王家，金城郑家，还有琥珀周家的亲戚余氏，朝臣内外对宋芷所作所为颇有微词。
皇帝不想宋芷继续留在建章宫。第一，他虽然有意无意冷落沈氏姐妹，可是建章宫的女官势力还未有连根剔除，若是再让宋芷留在建章宫，她的命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第二，皇帝有心打压宋芷，赏也是罚，罚也是赏。他知道宋芷是宋青骓的女儿，宋青骓曾经看好李应，与李应谈论过诗词，算是李应府邸的一员。按照陈郡蔡家见风使舵的习性，李应在争储中失败，他们应该会与李应划清界限。然而，蔡娓依旧与李应谈论诗词歌赋，附庸风雅，保持着密切的关系。皇帝倒是变得无所适从了。
“陛下，臣妾想让时仪做个低阶的吏员。”姜芸打出一张叶子牌，她头上戴着珊瑚珠小步摇，耳边的光素珠坠让琉璃盏照着，显得庄重温柔，“漱石公最近得意忘形，到处乱窜，我们将宋芷降到没品的吏员，杀杀陈郡蔡家的威风，也让宋芷吃吃教训。陛下，这样可好？”
“嗯。”皇帝摸着髭须，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芸一眼，“主意不错。”
两日后，中护军将军荀堤带领五万大军，来到司州与池州边界的丘头。
“将军，”长史宋凌骑着马，走向前来，“据斥候所报，池州刺史林象还在升平郡中驻守。”
“升平郡的太守温恢是我的同乡，”荀堤牵着马，四周看了看，“找个法子，让我和他见一面。”
“全军听令。”荀堤说，“就地驻扎。”
是时月明星稀，暮色四合，升平郡内外都静悄悄的。荀堤的军队都隐入树林里，他们头盔上都系着草环，与墨绿树林合成一体。
“将军，”一名小将匍匐几步，来到荀堤的身边，“属下进城探查过，升平郭氏想要逃出生平，让池州刺史截住，现在郭氏的钱粮都让刺史扣住。”
“人都还活着吗？”荀堤压低声音。
亥时二刻，顾桓从散骑省下了差，便转入建章宫，进入馆舍。
宋芷趴在床榻上，听着些许响动。她眯着眼，看到顾桓点燃青铜灯上的蜡烛，重新低下头，闭上眼睛。
“你连续几日躲着我，”顾桓坐在胡床上，端详着她，“是吃醋吗？”
“我们有什么要说的吗？”宋芷依旧闭着眼睛，药汤的苦涩还在她口间荡漾，她实在是不想理会顾桓，“你最近不是去临水会吗？宫里宫外都在传你和文芹好事将近，恭喜你啊！”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顾桓孩子气地用手指堵住耳朵，他眼圈通红，委屈地说，“我在帮你。”
“随便吧。”宋芷终于睁开眼睛，她神情疲倦，“陛下打发我去秘书省做书佐，我不是官儿。你不用费尽心思地和我好，文芹知书达理，的确是你的良人。”
“你不要我？”顾桓难过地说，“你以为我喜欢你，不过是想找个贤内助吗？我将近一年，费尽心思地帮你，难不成都是在利用你吗？你就是这样看我的？宋时仪，你总是这样反复无常，那我们撒开手好了！”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宋芷掉着眼泪，她第一次感到心痛难忍，“这场关系，本来就是你主导的。我连拒绝都不可以说吗？”
“好。”顾桓从胡床上站起身来，他重新戴上进贤冠，腰带间的马头鞶囊和铜鱼袋轻轻磕碰，他轻蔑地说，“既然你这么不情不愿，我不是非你不可！宋时仪，你真是让人失望至极！”
顾桓转过身来，头也不回地离开馆舍。
挽秋见状，急忙追着顾桓。
“姑娘，”南星扶着宋芷，不解地说，“好端端的，公子来看姑娘，姑娘不是一直想让他来吗？”
“我没有。”宋芷依旧面无表情，可是五脏六腑如同翻滚的海浪，直直扑向她来，她努力平复，“陛下会让我回宋宅，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我终于逃出来了。”
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2]。顾桓对于宋芷，不过是她口渴的时候，递上一杯温茶。她见到顾桓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要杀掉他，这是她作为杀手的任务。但是，她的任务变相失败，还卷入一场命案，差点就一命呜呼。顾桓从来没有把宋芷看作一个合作伙伴，从来都不是“我和你”，而是以他所主导的“我们”。
宋芷想要达到“我和你”，她想要和顾桓平等地站在一起，也就是说，她要向顾桓谈条件。她为什么要回陈郡蔡家？她想回吗？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可是，没有这层士族身份，就没有和顾桓谈筹码的资格。她累了。蔡娓打发荔裳嬷嬷过来看她，就是想说服她，嫁给顾桓。无论宋芷还能不能做官儿，她都想要宋芷牢牢捉住顾桓，哪怕不嫁给他，也要努力维持这样的风月关系。
宋芷厌恶这样的做法。她是有点喜欢顾桓，但是要她牺牲自己，成就一个男人的功名前程，这是她万万不想的。她是个女人，难道就不可以要功名前程吗？她从汉阳来到酒泉，报仇雪恨，扳倒世家，就是为了嫁人吗？她来酒泉，是要扶持李澄，当上储君。可是，陈郡蔡家屡屡向思王李应示好，好像不会转到肃王的阵营。
她挨了一场打，成功断绝与顾桓的风月往事，这场打挨得好值！她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履行车伯交给她的任务，将那些世家连根拔起，哪怕是陈郡蔡家，俏郡顾家也不例外！她重新趴在床榻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她终于不用对顾桓虚以委蛇。顾桓看上去就不是什么长情的人，他会另娶新欢，找一个知心知意的好女子，与他举案齐眉的。
可是，她的心还是很痛，大概受情殇的女子都会有这样的经历。这算个屁！在光明前程和风流男人相比，前程和权力才是支撑她前进的动力。
顾桓从章善门骑着马出来，他回到松月居，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宋时仪这个无情无义的女子，她真是好狠心，老是这般反复无常！
他正要将宋芷用过地胭脂水粉都扫到渣斗里，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谁啊？”顾桓擦着眼泪，又朝铜镜里正了正进贤冠。
“主子。”绿沈在门外候着，缓慢地说，“骠骑将军府的管家说，将军和夫人让您回府一趟。”
“知道了。”顾桓打开隔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浮萍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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