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咫尺颜 “你还敢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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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忱和梁轻相视一笑。
梁轻识趣地背着手，不再多说什么。罗珈不过是牛蹄之鱼，他一个大好前程的官儿，不用和她费心说些什么。他给审讯室的吏员打了手势，吏员恭敬地将供词奉给梁轻。
“嗯。”梁轻高兴地弹了弹供词，又递给朱忱，“少商，审讯公务结束，我请你去喝酒吧。”
“酒气不易散，得熏多少香才遮得住那股味儿？”朱忱用供词轻轻抵着梁轻的胸膛，高兴地说，“吃碗面就行。”
两人出了御史台，吏员给他们行礼完毕，便转回御史台办公房。
亥时五刻，周边的酒肆渐渐歇业，灯火昏暗，人烟稀少。梁轻带着朱忱走在相山路上，左转右转，拐了三个路口，来到那家熟悉的面摊。
面摊老板是个小老头，脸上总是堆着笑，围着干净洁白的襜裳，他看着穿着官服的两人，便招呼他们坐下。
“两碗盐煎面，”梁轻倒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朱忱面前，看向老板，“一笼包子。”
老板得令而去。
“肃王没有过问五管贪墨的事儿？”朱忱喝着茶，不解地说，“这是有意避嫌，若是出什么差池，子温兄就是首当其冲了。”
“殿中监忙着整理建章宫五管簿册的事儿，他整日建章宫和御史台两边来回跑，累得慌，”梁轻从木桶里拿出两双筷子，将一双筷子码得整整齐齐，便递给朱忱，“陛下体恤他，索性就让他查账，审讯事务便交给我来。至于肃王，向来是个知情识趣的，我和卢嘉去文柏里，他问我审讯供词让陛下看了没，我说没有；他又说一切得听从陛下的裁判呢，他若是看了供词，就是越俎代庖，所以他根本不看供词。”
“肃王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朱忱接过筷子，看着老板将两碗面条和一笼包子呈上来，他往面条加了一些醋，迅速搅拌，转换话题，“弥卓尔的死，陛下给这件事的性质正式定调了吗？”
“我还正纳闷呢。”梁轻约朱忱来消遣，就是想提这么一茬儿，他一边搅拌着碗里的面条，一边观察着朱忱的神态，“少商兄，您觉得，陛下会给这事儿怎么定调呢？”
“子温兄，你少诈我，”朱忱吃着面条，哈哈大笑，“我和你都在葫芦里打转，怎么能体会到陛下的圣意呢？我想，御史中丞应该会提的吧。”
“我怎么敢诈你？”梁轻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揩了揩嘴角，笑起来露出两颗兔牙，显得无害可爱，“我资历浅，凡事儿只琢磨着找你商量。我们同舟共济，尽量把事儿办好。”
“这次贪墨风波，宋芷即便无罪，大概是不能在管食办公厅里呆了，”朱忱眼神下垂，盯着面前的包子，犹豫片刻，“她前途未卜，还不知陛下怎么发落她呢？”
“再不济蔡夫人把她嫁给顾桓，”梁轻吃完面，将筷子放在碗的边沿，码得整整齐齐，“在他们看来，女人嫁人，就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听你这意思，是想给她找个好前程？”朱忱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梁轻的碟子上，试探性地说，“你想推荐她来御史台？”
“我推荐顶个球用！”梁轻夹着包子，咬了一口，微微皱着眉头，“我这个身价，能说上什么话？更何况，宋芷还是待罪之人。虽说陛下要我审问她，可我得避嫌，我和她做过同僚。一面之词，不足为据。我们究竟是得走个章程的。”
“你向陛下推荐了我？”朱忱搁下筷子，指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子温兄老谋深算，弟弟我有什么好处呢？”
“你出自定州江新朱氏，自有人源源不断地给你输送好处，我一个疯犬儿能给你什么好处？”梁轻左顾右盼，停顿片刻，压低声音，“四州叛乱，有人说陛下要出征，太子监国。这不，东宫的人儿都聚精会神着呢？”
“他们在干什么？”朱忱微微挑眉，缓慢地说，“子温兄把话挑明吧。你把这个情报，是卖给我，还是送给我？”
“当然是送。”梁轻转动着筷子，那么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不以为然地说，“少商你留意一下，四州叛乱与宋芷受刑，还有弥第被杀，不是有关联吗？现在这么复杂难调的情况下，太子蠢蠢欲动。陛下正值千秋鼎盛，太子这般动作，不管是君臣，还是父子，我们这些官员何去何从呢？”
“行。”朱忱举着杯盏，“弟尽力一试。”
早朝结束，皇帝诏太子入永安殿。
李序将奏章如数地扔到李淇身上。永安殿的宫娥寺人们齐齐跪倒在地，俯身低头，就快要贴到地面上，战战兢兢。
“好太子，”李序叉着腰，看着跪倒在地的李淇，气极反笑，“东宫僚属门客千人，州郡县乡渴望太子青睐的人数不胜数。现在，你是要“乾纲独断”吗？”
“儿臣不敢。”李淇磕着头，苦涩地说，“简在帝心,乾纲独断[1]。儿臣是万万不敢有此念。”
“那么这几千人，人人心之向往，都感觉朕不如你？”皇帝将李淇拖拽起来，准备将太子提溜到御垫这边来，生气地说，“朕不如你？”
“儿臣无此心，”李淇六神无主，一直想后退，“日月天地可鉴。”
“你还敢说你没有？”“啪”的一声，皇帝给李淇一个耳光。
李淇生生挨了一巴掌，脸火辣辣地疼，他跪在地上，身体绷直，不发一言。
自去年淑媛刘氏被废为庶人，又遭皇帝陛下处死后，太子对刘妍思念渐深，他私下给刘妍找了一块墓地。那块墓地是在酒泉油竹岭，油竹岭依山傍水，又靠近历代帝王和妃嫔陵寝。李淇笃行道学，他让道士给他看墓地风水，道士说，这个陵墓位置不利于东宫，破解之法是将蜡鸭放在墓地的南方。
太子李淇听闻这个方法，便差人紧赶慢赶加工，做出一只蜡鸭，放在刘妍墓地的南方。皇帝听司隶报告此事，便连夜命令满昇带领一千人，去往油竹岭，将位于刘妍墓地南方的蜡鸭挖了出来。一月初，皇帝下诏将太子囚禁在东宫，无召不得出。三月，四州叛乱，文武百官请旨为‘天下太平，稳定民心’，上奏章，请皇帝陛下裁定，让太子重新参与朝政。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听从道士谗言，将蜡鸭放在庶人刘氏的坟墓旁边！”皇帝看着匍匐在地，额头上布满汗珠的太子，厌恶地说，“蜡鸭厌祷[2]，这是变相的忤逆，变相的诅咒！宫里宫外发生这么多事情，就是因为这只蜡鸭！”
“陛下，微臣不过是为母亲计，”李淇流着眼泪，委屈地说，“母亲去了，做儿子的想尽点孝心，不过是让她呆着陵寝安乐些，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左右不是为东宫吗？”皇帝将那本奏章踢到李淇面前，轻蔑地说，“这次四州叛乱，朕还有遴选出平叛人选。你的那些僚属，先生，门客，落笔洒脱，肆意撺掇旁人，说朕要亲征。这不是说明，你要谋朝篡位吗？”
“陛下，这不是微臣的字……”李淇将奏章打开，仔细辨认字迹，“这不是微臣的字……陛下……”
“原成，”皇帝继续说道，“将东宫僚属尽皆送入御史台候审，太子入司隶府。”
“陛下，儿臣冤枉……”李淇看见司隶兵士向前，他害怕地向后退，缓慢地说，“儿臣实在是冤枉……”
“太子，体面些吧！”皇帝来到御座上，上下打量太子，继续批改奏章，“不要做这副可怜相，下去吧。”
宋芷趴在床榻上，挽秋正在给她的脊背涂着金疮药。琵琶骨上的鞭伤洋洋洒洒，像妖娆的红梅一般，星星点点地在背脊上开着。
她想起那只野狗。孩子们正在追着那条野狗，野狗嘶哑地叫着，它不停地跑着，跑着，直到沉入那方小池塘里。
宋时仪咬着手帕。琵琶骨的伤口最深，有点发脓，挽秋用针刺将伤口戳破，又重新用黄酒洒了一点，再撒上金疮药。挽秋给她涂抹均匀，手里拿着大蒲扇，轻轻地在伤口上扇着。
南星掀开帘子，端着药汤，“主子喝药吧。”
宋芷艰难地起了身，正准备喝药，又听见一个侍女在帘子外候着，“主子，朱御史来了。”
“怎么是朱御史？”南星将药汤放在小茶几上，用勺子舀了几勺药汤散热，方便时仪喝药，紧张地说，“主子，陛下他……”
“见吧。”宋芷穿好中衣，束好带子，示意挽秋将袍子递给她，“扶我出去。”
朱忱穿着那套黑色官服，他腰间系着豹头鞶囊和银鱼袋，还系着一个碧玉华花碧叶佩，他端坐在坐垫上，认真等待。
“罪臣宋芷见过朱御史，”宋芷让挽秋搀扶着她单膝下跪，冷静地说，“朱御史好。”
“子温兄避嫌，皇帝陛下让我来问问你而已。”朱忱谨慎地说，“你也别一口一个“罪臣”，感觉有点折煞我，你有罪无罪，还是得再查查。我们御史台不敢轻易定罪，上次宫正司对你仓促用刑，陛下罚过宫正和司正。”
“是。”宋芷说。
两人对坐，侍女上前给他们上茶水和点心。朱忱将殿中监卢嘉清查过的管食办公厅的账册，和撰写的案情特别报告，分别递给时仪。
“朱御史，我还是戴罪之身，”宋芷说，“翻看这些账册和报告，请问合适吗？”
“宋奚官果然妙人。”朱忱端坐如钟，笑了笑，“你和梁子温真是不分伯仲，都是防人的。”
“既然朱御史这般说，那芷就斗胆一阅，”宋芷拱了拱手，便接过账册和报告，翻看一会儿，眼神转了转，“罗内监为了个男人，赌上性命和前途，害人害己，何苦来呢？”
“你不也为了顾桓，非要金城郑家和汉阳王家家破人亡！”朱忱端详着宋芷，宋芷脸色微微苍白，眼神还是透露着一股嗜血的狠，高兴地说，“子温兄想要举荐你去御史台，不过我和他说，陛下和贵嫔未必会放人呢。”
宋芷未置可否。
“我该问的都问了。”朱忱站起身来，向时仪拱了拱手，“要是你不能在建章宫当官儿，要不去别的地方当个书吏试试？当然啦，我不过是说说。反正你是保住性命，前途谁也说不准。”
“多谢朱御史提点。”宋芷微微欠身。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咫尺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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