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赋》若酒

104、弥老头 她只好奇弥

　　弥第死前的第五日。

　　弥第是一个六十岁的中年人。他一向节俭，常年穿着那件洗褪了色的蓝白布直裾，披着一件卷了毛的旧毛毡，好酒又好烟，他不是拧着酒葫芦，就是呼噜呼噜地抽着水烟儿。

　　弥第的妻子叫作白傛，出自并州竹溪白氏。白家在竹溪郡兴起的时候，弥第不过是竹溪郡一个名不经传的吏员。弥第娶了白傛，他在并州竹溪凭着他老丈人的关系，在义村做着游徼。游徼算是正儿八经的官儿，他在义村帮助村民协调邻里关系，两年后，他又调去云水郡，在那里成为云水郡都尉司马。

　　十年间，他从第八品的游缴，成为云水郡都尉司马，然后到征西将军府任第七品的诸府记室，后来又成为第六品骠骑将军府从事中郎。

　　老头儿坐在破旧的围栏边。天色暗沉，风霜过境，草儿焉头巴脑的，马儿和羊儿只有寥寥无几。他想起往事，人老就是这样，不管是功成名就，还是壮志难酬，或是像他这般无功无过的，都会或多或少想起以前的事儿。

　　按照大齐的制度，护夫蛇校尉年过六十，便可返乡。弥第一直在等待着这一日，他想回到竹溪，那个阔别十二年的家乡。他离开竹溪时，怀里揣着一抔竹溪的土，他不仅仅是护夫蛇校尉，是大齐朝廷派来驻守夫蛇的官儿，他要守护大齐的边疆，让大齐人和夫蛇人和睦相处。

　　事与愿违。

　　茶州、会州、池州、定州宣布独立。夫蛇部的可汗是一只花斑豹，这位年轻的政治首领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机遇气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趁着大齐皇帝正在着手整治内政，他们夫蛇要东出，要雪耻。

　　“弥校尉，”年轻的可汗彬彬有礼，他从倒卖的大齐货商手里买到很多大齐的书籍，他勤奋好学，说着一股并不流利又滑稽的大齐话，“大齐四州叛乱，这是你们皇帝不得民心招出来的。我们夫蛇人要东出，这是大势所趋，蛙神娘娘和白石爷爷日夜护佑我们。请弥校尉不要助纣为虐，让我们夫蛇人闯出一片天地吧。”

　　“可汗读了大齐的书，学了大齐的字，”弥第看着可汗帐内堆积成山的书籍，他缓慢地说，“我来到夫蛇部，努力维持大齐和夫蛇的关系。平心而论，可汗，我是为皇帝守护边疆，又要替你们和天周旋，我没做错什么。”

　　“天”可谓一语双关。

　　大齐皇帝就是他们夫蛇的天，控制着夫蛇部的经济命脉。他同样对其余三部采取这样的方式，输送牛羊马等牲畜，还有餐具之类的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大齐皇帝在某种程度是养着茶鹰部，簪雀部，骊狐部和夫蛇部，不过四部都是四只养不熟的“白眼狼”，无论你对他们有多好，他们还是那副敌视仇恨的态度。

　　时好时坏就是大齐皇帝的政策，最喜欢玩的就是脸红心跳。四部遇到危急的时候，大齐皇帝作壁上观，养不熟又饿不死，这种“疲惫饥饿”方略搞得四部人心涣散，往往大齐军队还未攻打，四部便因为内忧而不战自溃。

　　西部的天气依旧很残忍。每年冻死冻伤的牲畜，无疑给这个贫穷落后的夫蛇雪上加霜，树上的果儿是苦涩干瘪，吃坏肚子的夫蛇人只能喝着巫女煮的符水，死不死就看自己的身体素质了。有些身体好的夫蛇人，喝了符水，不过是发烧一场，便逐渐康复；有些命不好的夫蛇人，喝了符水便继续缠绵病榻，没过多久，他们葬身地里，灵魂投入蛙神娘娘和白石爷爷的怀抱。

　　“我们充当你们大齐的打手，为你们攻打三部，还要被你们离间关系，”药站起来，他拍打着自己的脸颊，这位年轻人从大齐文化中真切地感觉羞愧和屈辱是什么滋味的，他泪流满面，“我们到底做错什么。你们大齐人搞得都是阴谋诡计，想的就是如何削弱和迷惑我们夫蛇人。我们中原生活的同胞被你们大齐的女人迷惑，生了孩子，一个个待在中原，不愿意回来建设夫蛇。我们这些人要学习你们的文化，还要做你们的奴隶，不公平，这不公平！”

　　“年轻人，我就是一个老头儿，”弥第抽着水烟，他将烟丝放进烟枪，看着账外霜白如练，叹息片刻，“你有你的征途，我有我的使命。我不会帮你打大齐人，这是通敌叛国的罪儿，我弥卓尔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我欣赏你，或许你是对的，可是我是一个大齐人……”

　　“你的同伴，他们和你一样的想法吗？”药擦干眼泪，他盘腿坐在地上，盯着他，嘲讽地说，“弥卓尔，你以为你的忠肝义胆会让你们的狗皇帝感动吗？天高皇帝远，一纸定生死，管你黑的白的，人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的对话不欢而散。

　　“陛下，”姜芸捻弄手袖，端坐在大榻上，神情乖巧，“如果护夫蛇中郎将带着屯田部队叛变，那么四州局势就岌岌可危，尤其是在边境线上生活的百姓，他们又如何自保呢？”

　　“横波，朕何尝不知？”李序将姜芸的洁白柔夷放在他的手心，耐心地说，“弥第死得如此蹊跷，究竟是叛变还是分配不均受死呢？我们皆不知情。既然夫蛇小子有心要打我们个措手不及，我们为何不与他耍耍呢？”

　　“夫蛇可汗是个血气方刚的嫩货儿，”姜芸平和地说，“经张为这样一挑唆，加上夫蛇人想要东进的决心，药和夫蛇人必定是先锋部队。”

　　“横波此言深合我意。”李序将姜芸的碎发挽到她的耳后，与她耳鬓厮磨，缱绻片刻，“不愧是女诸葛。”

　　“臣妾不敢。”姜芸正要跪下，李序又将她拉回来，两人鼻尖相抵，认真地说，“这不过是臣妾的一孔之见。药是个黄毛小儿，陛下是真龙天子，不必将他放在眼里。”

　　“当然。”皇帝将她纳入怀里。

　　宋芷趴在床榻上，正在端详大齐地图。她的眼神反复在“定州”，“仓西防线”，以及夫蛇部徘徊。

　　众所周知，仓西防线不过是形同虚设。大齐的四条防线——广北防线、仓西防线、义东防线，兆南防线是分别应对茶鹰部、夫蛇部、簪雀部和骊狐部。和平时期，以安帝设置过四线大将军，冉鹰就是仓西大将军。不过，“大将军”这个第二品的职位，好像是一个魔咒，冉鹰成为大将军后，卷入皇储风波，被孝平帝夷灭三族。

　　孝平帝是以安帝的堂兄。以安帝驾崩，没有皇嗣。他去世的时候，不过就是壮年。他在宫外建立一个以安殿，以安殿养着各州郡送来的绝色女子，这些女子不知为何，始终没有怀孕。以安帝的死亡在皇宫内是讳莫如深，有人说他是中风，有人说他是让堂兄孝平帝害死的。

　　宋时仪对皇宫秘辛不感兴趣。

　　她只好奇弥第。

　　弥第死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他究竟是为国家大义而死，还是为谋叛私利而死，这件事情的定调，决定着大齐对四州叛乱及夫蛇的用兵。

　　宋芷想起车伯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皇帝要弥第担任护夫蛇校尉吗？”车伯将瓜子壳摆弄在大齐地图周围，示意宋芷盯着地图上的“夫蛇”，缓慢地说，“他本质上和你的父亲一样，是追随思王殿下的。”

　　“纯惠帝挑选储君，人选是在李序和李应之间徘徊。”车伯对水烟上瘾，他给烟枪放了烟丝，缓慢地说，“德恭皇后仙逝，他对发妻的爱，转移到两个儿子身上。是以他选中储君人选，必定是要放逐另外一方的僚属。这样一来，新帝登极以后，便可百无禁忌。”

　　弥第即使是李应的僚属。纯惠帝让他担任护夫蛇校尉，便是一种变相的贬谪，这个位置很微妙，真可谓是”大忠似奸，大奸似忠”。哪怕是皇帝派监察御史监察弥第，他在那个位置，就可随意挑起夫蛇和大齐的战争。十二年过去，夫蛇不过是小打小闹，对于大齐来说，就是撒撒娇，在狮子皮毛上挠痒痒罢了。

　　宋芷合上《齐夫历记》。她好奇地看向铜镜，背上的鞭伤还未好全，旧皮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真难看。

　　弥第的死，或许是罗珈和张为有心设计的。四州叛乱，茶州刺史府全员殉职，家眷惨死，皇帝给茶州刺史府全体吏员定调，称其“忠勇可嘉，难得可贵”，又称刺史府女眷是“可爱可敬，德音未缺”。这十六字评语，给茶州各郡的吏员莫大的信心，支撑着他们与当地世家拼个你死我活。

　　弥第死的前一日。

　　弥第正在熟睡之中，护夫蛇中郎将雷业和屯田将军魏规带领十几个屯田兵将弥第打得鼻青面肿，头脑昏花。

　　弥第和他的夫人白傛，还有他的女儿弥娴，让人五花大绑，带入雷业的帐中。

　　“弥老头，”雷业坐在帐篷的中庭位置，他脸上有一条极深的疤痕，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我说的话儿，你考虑好了没有？”

　　“我呸！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弥第呸了一口，鄙夷地看着雷业半晌，他说，“你要我叛国叛君，我弥卓尔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弥老头，你怎么不解局势呢！”雷业走到弥娴的身边，微微蹲下身，顺着她的轮廓往下摸，弥娴瑟瑟发抖，“我出身彭城雷氏，是世家行列。既然我爱慕弥姑娘，那自然是不会亏待她的。只要我们携手共进，让张为顺利攻入酒泉，你我封侯拜相那是指日可待。你一个老头儿，难道就不想混个司徒当当吗？你整日和马粪羊粪周旋，一股腥味儿，有什么出息吗？”

　　“你们这群异想天开的混蛋！”弥第破口大骂，他苍白头发让风霜卷了起来，露出一张疲惫的脸，“我弥氏忠君报国，这是我生下来就要承担的责任。我既然是护夫蛇校尉，就要维护齐夫关系，维护我们皇帝的尊严。你们休想要我与你们合作，屠杀我们大齐的子民。这样的畜生勾当，无论是有多少金山银山，我都不会屈服的！”

　　“弥姑娘呢，”雷业抬手虚虚点着弥娴的娥眉，看着这位神情妙丽的女子，认真地说，“你也犯糊涂吗？”

　　“雷业，我们弥氏不入世家行流，但是我们端的是仁人君子，”弥娴浑身发抖，她依旧挺直腰杆，专心地说，“雷将军不要再痴人说梦，回头是岸，就当是为了苍生和百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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