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雪停》一字秋

6、奶奶 “妈妈的乖

　　2023年12月30日。

　　云姜蹲在云霭村村口，沉重的背包放在村口的石墩上，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木棍，在砂砾上乱涂乱画。

　　是显而易见的紧张。

　　“小云儿到多久啦。”一个骑着三轮车的叔叔笑呵呵的停在她身边。

　　云姜擦了擦指腹的沙，抱着包裹局促的起身：“顾叔叔。”

　　顾叔叔“诶”了一声：“快上来吧，你奶奶要等着急了。”

　　云姜将包裹往车上一丢，长腿一迈，坐在了三轮车上的小板凳上，她迟疑的问：“奶奶还生气么？”

　　“你奶奶啊。”顾叔叔道，“身子骨还不错，就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到时候要是说些不中耳的话，你也别介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就生了个一儿一女。”他倏地感叹，略显苍老的脸上带着对过去的怀念，“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村里还会热闹一些，可惜……你姑姑也不愿意回家了。”

　　“你奶奶也是的，因着老二媳妇，连带着把你也迁怒了，平日里你寄过来的钱也不收，打过来的电话也不接，只敢偷偷摸摸的在旁边听着你的声音。明明也是想念的紧，巴不得你能天天回来看她，偏偏脾气又犟，犟的对自己亲孙女都拉不下脸。”

　　“小云儿，你别怪她，你太像你的父亲了。”
　　所以……她才难过。

　　云姜听懂了顾叔叔的未尽之言，她抓着背包带子的手更紧了点，低声回道：“我知道的。”

　　门口的水渠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熟悉的小屋外是高高的木栅栏，杏树上的枝丫不再低垂，隐约着能看见院内种下的青菜。

　　她抱着包裹，踩在湿润的泥土地里，隔着半开的栅栏朝着院内望去。穿着浅绿色棉袄的奶奶，正在院中的小桌子上吃饭，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下垂的眼皮抬起，和门口的云姜对上了视线。

　　云姜紧张而又期待的看向她。

　　奶奶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遍布皱纹的脸上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姣好的容貌，不知是哪个调皮孩子将她的头发扎了个小揪揪，炸起来的头发为她平添了一分天真。

　　奶奶歪了下脑袋，眼神将她从上而下的打量了一番，在她不安的情绪里，突然开了口：

　　“小葱花？”

　　云姜的脑袋“轰”的一下。

　　小葱花。

　　是她父亲的名字。

　　——云琮。

　　短发少女站在门口，门口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她目光呆呆的看着奶奶张开的手臂，喉咙微微抖动。

　　这几年对她从未有过好脸色的奶奶笑着将她抱在怀里，半是感慨半是难过的说：“……小葱花啊，妈妈好想你，高中都上的迷糊了吧，想不想妈妈呀。”

　　云姜没有说话，任凭奶奶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饭桌旁，絮絮叨叨的说：“你顾叔说你今天回来我还不相信，高三那么辛苦，前段时间还和妈妈说想多学一些，就不回家了，妈妈还挺难过的呢。”

　　“小葱花是不是饿了呀，妈妈有包的饺子，是你最喜欢的三鲜虾仁馅的哦。到时候可以多带一些回学校，和同学分一分。来，你先坐在这里，妈妈去给你煮饺子吃。”

　　云姜茫然的看着奶奶佝偻着身子走进一旁的厨房，然后是水倒在锅里的声音。许是太开心，还一边烧水一边哼着歌，时不时还将脑袋从门口探出来，笑意吟吟的看她两眼。

　　放在口袋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摸了两下才将手机拿出来，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将手机摁开。

　　黎亭雪：到家了么？仇允飞嘴漏和云苏安说了欢送会的事，现在吵着闹着要来玩。
　　黎亭雪：她年纪太小，没有监护人陪同不敢让她来。

　　同时，云苏安的消息蹦了出来。

　　云苏安：姐姐姐姐姐姐，我最爱的姐姐，我想去找亭雪哥哥玩，可以嘛可以嘛可以嘛～”

　　云姜回了句不能，吐了一口长长的气。焦躁的心依旧焦躁，现在的焦躁又和来村子见到奶奶前的焦躁不太一样。
　　她捂着胸，难过又无措的情绪顺着每一条脉络涌进大脑，和骤然下坠的情绪混在一起，让她哭又不能闹也不行。

　　她想，她再也不会有奶奶原谅她的那一天了。

　　“来来来，小葱花，是不是很饿了呀，妈妈给你调了醋，趁热吃哦，多吃一点。”奶奶将一盘子饺子放在她眼前，因为刚出锅的饺子很烫，将捏着盘子的手放在耳朵上凉了凉，见云姜没有动筷子的想法，又伸手抚了抚她的肩，“我可怜的孩子啊，在学校一定没吃好，都瘦成这样了，头发也有点长了，等过两天走的时候记得去找李叔帮你剪一下头发。”

　　“快吃啊。”她催促道，眼眸里带着明晃晃的期待。

　　云姜沉默的拿起筷子，将个头圆满的饺子吹了吹，放进了嘴里。

　　她不爱吃饺子，甚至说是厌恶。

　　每次吃饺子的时候，她都会想到她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在书房里看见的母亲。

　　是在大庭广众下，当众给她一巴掌的母亲。

　　是包了父亲最爱的饺子，却不让奶奶进门的母亲。

　　是在父亲的头七，与被救人舅舅，搂在一起的母亲……

　　恶心。

　　云姜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将饺子一口一口的，自虐式的塞进了嘴里。

　　好恶心。

　　她捂着唇，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滴在空荡荡的盘子里。

　　“怎么了小葱花。”奶奶手足无措的捧着她的脸，焦急的问，“宝贝是被欺负了么，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么，还是不爱吃饺子了，不爱吃就吐出来，妈妈再去做……”

　　压抑了快五年的委屈倾泻而出，云姜抵在奶奶单薄的肩膀上，听着五年都不曾听到过的“宝贝”，情绪彻底的控制不住，泪水决堤。

　　奶奶……

　　云姜抱住瘦骨嶙峋的奶奶，细碎的短发遮住她的眉眼，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压在黑暗里。

　　她无法诉说明明她的母亲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却依旧让她感觉不舒服。无法诉说一边说着担心她，一边连手术之日都不肯来的母亲让她有多么难过。更无法诉说自己被迫接受母亲爱上了被爸爸用命救下来的人的亲属，然后被迫接受一个新的父亲和新的弟弟妹妹……

　　她的妈妈明明是爱她的，可为什么，行的每一次为都在鞭笞她的心。

　　云姜不是个容易内耗自己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可她偏偏不知道怎么去解开被母亲束缚的心结，次次回想，次次悲痛。

　　她想将这五年的悲与凄都告知奶奶，压在心底越来越多的难过没有任何可宣泄的人，过量的委屈在每个睡不着的夜晚都想将她逼疯。

　　她的奶奶在选择聆听她的痛苦前，先选择了遗忘。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您了。”她轻轻推开仍一脸紧张望着她的奶奶，笑着擦掉眼角的泪水。拉住她的手轻轻摇晃，像小时候每一次遇到不开心的事情一样，“以后您可不可以多给我打打电话呀，我在学校总想着您。”

　　“妈妈的乖宝哟。”奶奶用粗糙的指腹蹭掉她眼角的泪痕，有些发愁的说，“你姐姐买的手机不知道怎么好像坏掉了，怎么打你的电话都打不通。你聪明，你帮妈妈看看是怎么回事。”

　　她从棉袄兜里掏出被擦的干干净净的老年机，小心的将手机放在云姜手里。

　　云姜打开通话录，看见里面密密麻麻未打通的电话，还有那个早已被注销的手机号。

　　她鼻子一酸，忍着泪意着看她，半是抱怨半是心疼的说：“是你记错电话啦，忘记之前我换了一个新的电话了么，我就说为什么总是接不到你的电话了呢。”

　　“真的么？”奶奶接过手机，看着里面全新的手机号，“那你姐姐也换手机号了么？”

　　云姜的呼吸轻轻顿住，又笑着解释：“姐、姐姐她现在正忙着呢，公司的事情太多了，天南地北的飞，所以没有时间看手机。”

　　“是么。”奶奶喃喃自语的说，“我还以为囡囡还在记恨我呢。”

　　“她怎么会记恨你呢。”云姜轻轻道，“她一直一直都很想见您呢。”

　　……

　　奶奶睡熟以后，云姜披着翠绿色的棉袄坐在露台的摇篮椅上，晃着腿给云苏安发去消息。

　　云姜：不许去，再闹也不可以。
　　云苏安：啊，不要嘛，我让妈妈送我过去不可以么。
　　云姜：不可以。
　　云姜：等我回家后再带你找黎亭雪玩。
　　云苏安：【可爱小兔.JPG】
　　云苏安：好滴呀姐姐，姐姐什么时候放假呀。
　　云姜：快了。

　　黎亭雪：还好么？

　　很奇怪的一句话，云姜的情绪着实算不上好，她抬头看着密集的繁星，举着手机对着天空“咔嚓”一声，将照片发了过去。

　　云姜：好看吗。
　　黎亭雪回的很快：好看。
　　她轻笑一声：那等哪天带你们过来度假玩。
　　黎亭雪：好。
　　黎亭雪：奶奶身体还好么？
　　云姜：挺不错的，怎么了？
　　黎亭雪：前段时间我妈妈买了很多养生食材，买了之后都不爱吃。我把东西寄到你那里了，明天应该就能到，可以给奶奶用着。

　　云姜：？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家的地址？
　　黎亭雪：妹妹说的。
　　云姜：……
　　云姜：太破费了。
　　黎亭雪：不算破费，不用也会被丢掉。
　　云姜：谢谢你。
　　黎亭雪没回应她的感谢：柳苍翠找过来玩了。

　　云姜挑了下眉，翻看几天前和柳苍翠发的消息。

　　柳苍翠：宝贝，你等我去瞧瞧黎亭雪是个什么牛马蛇神，到时候我拍两张照片给你看看。你要是看不上的话就早点和他断了，长太丑的男人再有钱咱也不能要哈。

　　云姜：她已经到了？
　　黎亭雪：还没有，明天才到，欢送会也是明天办。
　　云姜：那你们照顾她一些，其他人她都不认识，到时候她一个人无聊。
　　黎亭雪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不认识的人会难倒她么？

　　云姜：……也是。
　　黎亭雪：外面有些冷，早点回屋，别被冻着了。
　　云姜：好。

　　下楼前，她将摆的歪歪扭扭的葱盆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慢吞吞的回了屋。

　　这么冷的天，葱花长的还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