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雪停》一字秋

28、因果 2054年

　　2054年冬。

　　黎亭雪停下了一天的工作。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纷飞的大雪。

　　手机上显示了一条新消息。

　　程小花：要去青玉山逛逛么？
　　程小花：他们也去。
　　程小花：虽然年纪大了，咱也不能总忙工作。
　　程小花：听说青玉山求因果，你要来么？

　　因果？
　　黎亭雪嗤笑一声。
　　他回：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程小花：你真的不信么？

　　黎亭雪：……
　　黎亭雪：再说。

　　第二日，天气晴朗，大雪消散。
　　黎亭雪搭着和明玉的车，来到了青玉山下。

　　山底白雪皑皑，越往高处走，树林愈葱翠。
　　众人都不再是三十年前的少年。
　　柳苍翠摸了摸自己已经不再光滑的脸，颇有些感慨：“我们都老了。”
　　程小花笑道：“但她们还年轻。”

　　“原来坐缆车是这种感觉。”和明玉拍了张照片，脸上是怀念。

　　五人没再讲话。
　　缆车里安安静静的。
　　每个人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和明玉继承了公司，娶了当初吵吵闹闹要嫁给他的祝青慈，很小很乖的一个女孩，比起当初徐斯年与云苏安的年龄差也差不了多少。

　　当初爱在他脸上印吻痕的小姑娘出落的很是清丽，听闻他们要来青玉山，闹了好几天。

　　徐朝阳自己开了个工作室，做起了游戏。加上他大哥待他不错，光吃分红都能有着很不错的生活。

　　前些年黎仰月奇迹般的醒了，虽然脑子受的伤还是无法痊愈。但自理没问题，认知也算清醒，众人都说这是上天保佑。

　　徐朝阳一直都很喜欢黎仰月，徐家也觉有愧，于是睁只眼闭只眼让他入了赘。

　　唯一不赞同的可能就是被迫喊“姐夫”的阿福了。

　　程小花和柳苍翠一生未成家。
　　程小花依旧神出鬼没，大部分时间找不到人，至今没人知道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柳苍翠真的应了“四海遨游”这句话。
　　她的一生都在路上，看到好看的景色，拍一张烧过去，遇到好玩的事情，记在纸上，又烧一张。

　　五人来到山顶。
　　红飘带挂在每个栏杆上。
　　穿着单薄的道士朝着五人行了个礼。

　　柳苍翠看到了，没忍住笑了一声：“果然还是年轻的好，这么冷的天气，还穿的这么单薄。”
　　徐朝阳打趣：“那我们这老寒腿的，大夏天也不敢这么穿呀。”

　　柳苍翠：“你才老寒腿呢，我身体健康着呢。”
　　她拿起相机，“咔嚓”一声，将黎亭雪的背影记了下来。
　　和明玉揽着徐朝阳，朝着镜头比耶。
　　她仔细看去每张照片，每个人的头发都是黑白参半。

　　程小花倒是显得年轻，她拿了一根红飘带，系在了最大的古树上面。
　　仰着头，不知想起了什么，朝着黎亭雪招手。
　　“诶你看，像不像那棵树。”

　　云姜生前很喜欢一个动漫。
　　相思树，续来生。
　　“但我不是妖。”黎亭雪轻声回应。

　　漫天红绸飞舞。

　　两人入殿。

　　青莲神女手持法杖，端坐高台。
　　神明慈悲，可渡世人。

　　“神女在上。”程小花跪坐蒲团之上。
　　双手向前，掌心朝上。
　　“信女程婳，未有杀戮，诚心问道。”

　　黎亭雪咬了根烟，没抽。

　　神女？
　　他心中嗤笑。
　　若世有神明，怎会看众生苦、众生悲，怎会看他的云姜白白去死。

　　“那不是你造成的么？”
　　那是一道淡漠至极的、宛若湖泊般海纳百川的声音，自神像后方传来。

　　程小花噤了声，起身行礼。
　　“师祖。”
　　她唤道。

　　黎亭雪惊愕看她。

　　声音的主人“嗯”了声。

　　他蹙眉看向程小花，眼中狐疑愈甚，试探开口：“其实你不必这么做。”

　　程小花反问：“如何做？”
　　“请人演戏？”她看到男人脸上的纠结，笑着补全了后半句。
　　“也许是年纪大了，要是在二十年前，我也不信。但人老了，总要有所寄托，不是么。”

　　轻叩声起，玉盏落。
　　大殿烛火更旺，铃铛声响。

　　那声音又道：“我有一问，你可敢答。”
　　声音中没有疑问，仿佛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他的嗓子紧绷，心中只觉好笑：“请说。”

　　“若你早知悲剧皆因你而起，重新来一遭，你是否还会选择与她相识。”
　　依旧没有疑问。
　　平静的，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该有的温度。

　　他心脏一痛。
　　通天彻骨的悔意席卷全身。

　　“如果再来一次……我只想要她好好的。”
　　“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有多后悔，程婳！程婳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

　　程小花语气平静的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我亲眼看见那摊肉泥的时候，我有多恨你么。”

　　黎亭雪的声音骤然消失。

　　她站在神像前，虔诚三拜。

　　“安安哀嚎的被推下楼的音频你听了么？姜姜留的信你看了么？她们都因为你而死。她们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多时光，却偏偏因为你，葬送在了高楼。”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只剩下哽咽。
　　“……你知道我们有多想她么？”

　　他拿着烟的手在发抖。
　　视线不免落在悲悯的神像上。

　　他笑：“所以你骗我来信这个？你不觉得这太荒谬了？”

　　“若世间真有此道，哪怕亿万分之一，你也不信么？”
　　她的表情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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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84年春。

　　黎亭雪的一生走到了尽头。
　　程小花坐在他的病床前，将一根红绸放进了他的手心。

　　一点凉意落在他鼻尖。

　　青玉山上，神女庙前。
　　程小花虔诚三拜。
　　年轻的他跪在蒲团上，双手朝前，声声叩响。

　　若神佛在上。
　　如果真有因果，求神佛允诺。
　　——来世相遇。

　　“拿你一切去换，你愿意么？”
　　那道声音再次传来。

　　“你的财富、名利、前世今生所有的功德，拿你的声音，去抵来世再遇的因果。”
　　“你愿意么？”

　　神庙内空无一人，门口的喧嚣远离。
　　神像的眼神平静、悲悯，带着包容时间的怜爱。
　　于他而言，堪比神明现世。

　　他哽住，眼眸不自觉溢出眼泪。
　　“……我愿意。”

　　“凡人之躯，顶不住众生因果。”
　　“念你前世，感你今生。”
　　“允你三次因果之手。”
　　“愿你慎之。”

　　时间被浓雾弥漫。
　　天地万物开始溃散，银白光点在他指尖汇聚。

　　他看到云姜崩溃发疯的绝望，听见云苏安痛苦的悲鸣……
　　他看见自己的哀痛，看见自己的后悔。
　　后悔因为自己，给她带来的不幸。
　　后悔没能从爱人的眼里看见对活着的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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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他来到云姜的童年，为他留住了云琮。
　　然后，他睁开眼。
　　看见了青涩、压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