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与剑的救世录》孟今夕

36、Chapter 36 争执，可惜

　　连日晴天后，珀里库洛斯迎来了漫长的阴雨。

　　亚特给维希又加了一件皮毛，但重伤初愈的维希身体依旧脆弱，寒气渗进骨子里，又有了生病的迹象。
　　喝着驱寒药草煮出来的汤药，维希问：“是到了秋天吗？”

　　亚特点头，接过维希喝干净的碗，又把毛皮裹得更紧了一点。维希觉得有点热，挣扎了一下，但全身发软没力气，两相对峙，很快败于亚特的淫威之下。

　　维希老老实实裹着比他还大的毛皮，问道：“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不知道。”亚特望向洞外，细密的雨水为山洞打造了一块天然的屏帘，风吹着斜斜打进来，幸好有那块玻璃的遮挡。

　　维希支着脖子不说话。

　　雨开始下大了，豆粒大小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半透的玻璃上，时不时有闪电划过，紧随着便是惊天的雷声。

　　维希无端觉得心慌，用了点力度按了按胸口，轻“嘶”一声后又默默把手放下。

　　“我明天去打猎。”收拾完那些七七八八的，亚特在维希身后躺下，“储藏的肉都快吃完了。你就待在洞里，反正不会有野兽能进来，等我回来。”

　　维希觉得这话说不上来的奇怪，但是他也不能做什么，自己琢磨两下啥也没得出来，便跟着躺下。

　　满室寂静，呼吸声重叠，维希困意上涌，很快陷入了沉睡。

　　“啊！”

　　维希于噩梦中惊醒，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冷汗布满额头和后背，他劫后余生般喘了几口后，手拢着捂住心口。

　　亚特已经走了，洞里只剩他一个人。

　　维希看向外面，雨停了，但依旧是阴云密布，如同昼夜颠倒。

　　闪电忽然划过，割开了洞口的玻璃，撕裂了维希的面庞，映进了他的眼眸中。太过可怖，维希忍不住闭上眼，然而紧接着的雷声宛如金戈交击，震碎了天幕，也彻底惊醒了维希。

　　维希头痛欲裂，像是被一根铁杵戳进脑子里生搅又狠狠捅下。他用力按住脑袋，想要缓解痛苦，然而心口处此时也传来密密麻麻的细痛，两相夹击，维希粗喘着砸回床上，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呻吟，不自觉缩成一团，试图抵御这疼痛。

　　又一道闪电划过，电光将蜷缩的身体割成几块，闷雷声响起，维希于风雷声中猛然睁开眼。

　　撕拉——
　　亚特割开一只野兽的喉管，鲜血汩汩流出，将土地和周围的野草尽数染成猩红。

　　轰隆——

　　亚特抬头，阴云几乎变成黑色，暴雨将至。他压下草帽，拖着简单处理过的兽尸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咔拉咔拉。

　　零落的树叶被颠三倒四地踩烂，身体像被一块一块剁碎，连指甲尖都泛着疼。终于，维希再没有力气往前，只能就近扶住一棵树，呕出一大口鲜血。他沿着树干一点一点滑下，面色灰败，红血丝爬满眼球，眼神中是无尽的痛苦。

　　心口处针刺般的疼痛连绵不绝，已经分不清究竟是那洞穿心脏的致命伤，还是绝望下的代偿。

　　疼痛愈演愈烈，维希的喉咙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呜呜嘶鸣，鲜血源源不断从他的口中涌出，看起来骇人无比。

　　但是还不够。

　　垂在身侧的左手在湿软的土地上摸索，脏污填满了维希的指缝，终于被他找到了——一块有尖利角的石头。

　　应该死在那里的——

　　维希着了魔似的盯着那块石头，手死死用力，很快手心的皮肤就被刺穿。石头上黏连的砂石碾磨着伤口，维希现在清醒无比。

　　——和他们一起。

　　锐利的尖角重重划过右手手腕，已经痛到麻木、痛到极致，即便如今已经恢复了所有感觉，泪水却也彻底干涸。维希平静地看着鲜红的血液缓缓涌出，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逝。

　　“吼！”

　　浓烈的血气吸引了野兽的靠近，一头不知名野兽大概此前就在附近觅食，此刻被它捷足先登，腥膻味一点一点逼近维希，他却只是冷眼旁观。

　　粘稠的涎水滴滴答答落在维希的腿上、身侧，那野兽凑近嗅嗅，在认定面前的猎物无法逃脱后，又警惕地四处张望。总算，野兽确认了这可口的猎物只会属于它，恐怖的獠牙显露，它以维希想象不到的速度直直冲着那可口的咽喉咬下！

　　想象中带来死亡的剧痛并没有如期来临。

　　维希睁大眼睛，湿热的液体喷撒在他的脸上、口中，稠的，涩的。眼前高大的巨兽被什么东西割穿咽喉，发出刺耳的哀嚎，摇晃着踱了几步，随后重重倒地。

　　它死了。

　　维希还没反应过来，还在流着血的右手就被抬起，灰色的绷带被血染红，有些已经干涸，但更多的则是新的湿润的。

　　维希身体无力，只能望着那缕缕黑色的雾气将被割破的血管、皮肤迅速缝好。

　　手腕的血液不再流出，流逝的生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

　　“为什么？”

　　维希缓缓抬头，那张脸是如此熟悉，又是如此陌生。

　　“卡兰布提斯，为什么？”

　　维希又问。

　　在那个名字说出口的瞬间，维希能清楚感受到眼前人的凝滞，随后，他开始颤抖，手上的力道将维希捏得生疼。

　　“为什么要救我？”

　　维希喋喋不休，一连串的发问，像是求知若渴的学生。

　　“你很想死？”

　　终于得到了回答，却仍是一个问题。亚特，不，卡兰布提斯，他不再颤抖，而是用力瞪着维希，双目赤红，带着可怕的疯狂。

　　“好，我帮你。”

　　卡兰布提斯放下维希的手，在维希猝不及防间狠狠拽住他的衣领，站起来，将这个一心求死的半残在地上生生拖行！

　　维希无力也不想制止他，直到被提溜着扔到了一片池塘边。

　　被扔出去落地的瞬间，维希下意识伸出手撑着地，手腕处传来剧痛，他又松了力气，扑面摔倒在腥湿的泥土上，整张脸探进池塘，鼻尖都沾到了水面。

　　“唔！嗯——嗯！”

　　一股巨力重重按下维希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整个压进肮脏的水里。嘴巴、眼睛、耳朵，鼻腔里呛进的水进入喉咙，又混着血被咳出。求生本能逼迫着维希，他开始疯狂挣扎，双手胡乱挥舞。

　　挣扎中，维希忽然感到按着他后脑勺的力道一松，紧接着，他的身体完全跌进了池塘。没了束缚，维希立马坐起，跪在浅水中，按着胸口，像是要把肺都咳了出来。

　　下过雨，池塘里的水泛着黄，泥土的腥味浸透了维希的全身，头发被打湿，发尖的水流下，淌过脸颊，汇在下巴，最后滴落。

　　维希抬头，透过一层水雾看向岸边的卡兰布提斯。

　　卡兰布提斯忽然扔掉头上的草帽，淌进水里，半跪在维希面前。

　　两相对视，视线交织，各自都从对方的眼睛中看见了相似的东西。

　　维希突然暴起，用力将卡兰布提斯推倒在水中，又拽着领子将他狠狠揪起，眼中的绝望被怒火取代，维希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是他——就是面前这个人！

　　“你为什么要来到圣泛？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那些巫师，那些巫术，那些人！他们根本就不会死！为什么会是他们？为什么会是他们！”

　　维希的双目赤红，有什么东西隐约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卡兰布提斯的面目开始变得模糊。

　　哗啦——

　　维希再一次落入水中，口鼻皆灌进污水，卡兰布提斯反制住他，掐着维希的脖子将他死死摁进水里。

　　“你又知道什么？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来都没有来过这里！我的族人因为我的离开而被屠杀殆尽，我的亲人、老师、朋友全部死在祂的手上！我的身份被祂抢夺，成为所有人眼中无可饶恕的罪人！你知道我在这片破林子里待了多久吗？一百年！整整一百年！”

　　卡兰布提斯的眼神中尽是疯狂，望着浑黄水面下挣扎扭曲的脸，他心中竟升起一股快意！

　　“唔！”
　　“呃——”

　　濒临窒息的维希用力挥拳，拳头打在卡兰布提斯的脸上，他被迫松手，维希喘息着坐起来，还想给他一拳，却被卡兰布提斯抓住，紧接着半张脸开始火辣辣地痛——
　　卡兰布提斯也回给了他一拳。比自己的力道更大，当即将他捶进了水里。

　　“你根本不懂我背负了什么！我恨不得死在一百年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这个囚笼里，像只野兽一样苟且偷生！”

　　“我不懂？你凭什么说我不懂！”维希坐起来，对着他吼，“要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生下来，要是我死在那场雨里，我就根本不会拔出那把剑！”

　　卡兰布提斯愣住了。

　　“女神圣剑。”维希惨笑一声，拳头重重拍击在水面上，飞起的水花溅湿了两个人。

　　“多伟大啊，多强大啊！所有人都希望我拿着这把剑拯救他们，像曾经的女神一样，像上一代圣剑主一样！我获得了无上的力量，我以为我能保护所有人，可实际上呢？我连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他们因为我而死在巫师手上，因为我拔出圣剑而死在礼神日、死在拜见女神的礼堂里！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因为我不信神明，是女神对我的惩罚吗？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什么要让我拔出那把剑？！”

　　如果我不曾拔出那把剑！如果我不曾拔出那把剑……

　　可惜。

　　滴——答——
　　滴答滴答。

　　水面泛起片片涟漪，逐渐靠近、聚拢，最后密不可分。

　　又开始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