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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儿游向第一场梦2 “倘若你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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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十年的十万大山主峰莳良岭中,晏棠一行人巡山时,遇到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少女。
她从灌木中探出脑袋的时候,晏棠便感觉自己身旁某人的呼吸停滞一瞬。他顺着那人的目光,逆着雨水折反的天光,看向那冒出头的小娘子——
山石后冒出头的少女长发如蓬草般贴颊,脸颊小,五官大,眉目清灵有神。清晨山间起雾,烟雨濛濛万籁俱寂,她帷帽早丢了,发间流苏也丢了一半,被雨冲刷的脸色净白无比。
她弯身蜷缩在草丛中,迅速搭弓、箭指他们。在遇到一群人时,她不见狼狈不见慌张,反而眉毛舒展飞扬,眼波睥睨打量,分明势弱于人,却有一股“天下英雄尽入我彀”的豪气。
晏棠扶了扶右眼琉璃镜架上的银链子。
他听旁边方才呼吸微顿的人整理了一下气息,迅速回头看他一眼。
晏棠淡然:“捉拿她。”
得到他指令的孟疏意神色略有些涣散,但下一刻就从周遭弟兄们朝前杀去的动作中回了神——是的,不管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娘子是人是鬼,是魈是魅,抑或者是朝廷特意选出来的探子,只有捉了这小娘子,才能知晓一切。
孟疏意拔身而起。
比他反应更快的,是前方小娘子搭弓射出的一只箭。
同时,伴随小娘子气急败坏的喊声:“晏棠你大胆——”
李鱼桃气歪了鼻子。
她迷路山林、夜宿一宿尚且淡定,早上被一群陌生人扰了睡眠,她也保持公主的雍容气度,不和无知民众计较。但是晏棠居然敢冒犯公主!居然敢下令捉拿她!
不管如今是什么情况,哪怕永泰十年离她记忆中的天和八年已经过去太久,晏棠他一定、必然、必须是认识她这位公主殿下的。
前几日她长姐特意带他来见过她!
那时候他还不戴琉璃镜呢。他向她行礼,对她微笑,雅致温和,一副努力尚主的蝇营狗苟劲儿。
她都对他印象深刻,他怎可能不认识她!
所以,他是故意的,是杀人灭口,是忤逆谋反,是对大周公主不敬——
“嗖!”
李鱼桃一边气得脸涨红,一边毫不犹豫地搭箭,一只只射向这些想捉她的坏人。
她昨夜胡乱在山洞外搭造的捕兽诱饵,在这些人冲向她的时候,发挥了零星作用,从稻草下射出好几只箭头。这些冲过来的人中,一部分就中了招,连连惨叫声中,缓了向她冲来的阵势。
但是有一个青年郎君脚才踩到稻草,她布好的箭头还没飞出呢,这人就拔身而起,不光浪费了她的箭,还在瞬间提气,离她几下子就近了将近一丈。
李鱼桃继续射箭,朝向这个看起来会武功的人。
她火冒三丈,眼中喷焰,在忙乱中朝人群一扫,更是气得手抖。
因为晏棠没中招。
他当然不会被她的箭射中了。旁人都往前冲的时候,那白脸书生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过,始终在观察局势。
他唇角还带着一丝笑,忽有所感,朝她望来。
琉璃镜片逆光,此人睫毛一闪,眼若艳火。
李鱼桃控制不住,当即搭箭,朝他射去——
孟疏意中途大惊。
他本就快捉到奇怪少女了,这少女竟晓得擒贼擒王,转头去射晏棠。孟疏意只好中途折反,去救晏棠,拔了这小娘子射来的箭只。
孟疏意:“你……劝你莫做无用功了,你不是我们对手!”
李鱼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仍射箭扎他们。
不过箭术嘛,只能远攻,不能近战。李鱼桃再厉害,她一人对这么多人,肯定要输。何况她的马匹箭囊中不可能留下多少箭只,昨日打猎损了一些,布陷阱损了一些,今晨又射箭……
是以,李鱼桃只坚持了一刻钟时间,到底落败,被这群人拿住了。
五大三粗的两个汉子绑住小娘子,本想训斥人一句,小娘子目光泠泠地盯着他们。莫名其妙,他们气虚,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当家、二当家。
李鱼桃跟着他们的目光,去瞪晏棠。
她试图用震慑他人的目光,震慑住这个逆贼——这个对公主不敬的某年状元郎。
晏棠挑一下眉,若有所思。
孟疏意在旁左看看,右看看,微蹙起眉,心有余悸地盯着李鱼桃的脸,欲言又止。
孟疏意转头:“她……”
晏棠迎着少女怒火朝天的眸子,温温和和:“先把她带回寨子审问吧。”
孟疏意干笑一声:“是啊,若是朝廷的探子……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唇角怪异地扯一下,再次惊疑不定地盯着李鱼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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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师未捷身先死。
正常。
李鱼桃想,非我箭术不高,是他们人多。
非我能力不足,是他们人太多。
但是公主也有公主的骄傲,绝不向他们这些恶徒摇尾乞怜。若他们凌辱她,她一定要想办法弄死他们。
被绑的小公主昂头挺胸,目光桀骜。
绑她的、押送她的人茫茫然,总觉得自己不是在捉拿敌人,而像在护送一国公主似的。这对吗?
有人有心教训这个头颅仰得高高的小娘子,不提小娘子那目光有多慑人,他们二当家时不时过来绕一圈,稀奇地盯着小娘子不停看。他们报告这小娘子过于有骨气,孟疏意还干笑两声,嘱咐他们好生看着,莫胡来,一切等大当家命令。
李鱼桃伸长耳朵,听他们在说什么。
她被绑在她的马上颠来颠去,昨夜吃的烤肉都快吐出来了,都听不太清坏人们神神秘秘说些什么。
哦,他们说什么大当家,这里果然是一处贼窝。那晏棠在贼窝里能做什么?就他那书生样,可能是出谋划策的类型?
李鱼桃目光闪烁,微微冷静,琢磨起现在局势。
晏棠堂堂大周状元,真的堕落到和山贼们一伙了?他光明磊落的朝官生涯,他不要,他上山为寇?
他这志向……唔,前几日长姐把他叫来、逼她相看时,她是真没看出来啊。
她恶劣腹诽:这人现在突然戴了以前没有的琉璃镜,说不定就是做坏事遭报应,眼睛瞎了呢!
如今、如今——“好好在这里待着,别耍花招!”
李鱼桃昏昏沉沉中,被关进了一个木屋里。
李鱼桃忍着被马颠一路的全身酸痛,摇摇晃晃跑到门口,朝外喊:“给我一碗粥、一碗清水。你们抓我回来,肯定不想饿死我吧?我绝食的话,你们什么也得不到。”
外面的人:“……”
他们压着火气,一一满足此姑奶奶。出于不知名的原因,一整日,在李鱼桃门口徘徊、逗留偷看她的人,来来往往。
一群土包子,没见过美人吧。
他们端来的饭食粗陋不堪,李鱼桃保持公主仪态,细嚼慢咽地填饱肚子,才开始整理自己的衣容。
公主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何况她还不一定死呢。
李鱼桃脸上脏污,头发凌乱,衣着不堪。纵然她是小美人,此时绝代之姿也难以显露。不过李鱼桃自己看不到如今形象,只是她在低头整理衣裙时,在自己腰下摸到了一块玉佩。
咦?是打猎前宫中侍女为她搭配的吗?她不太记得了。
那时心心念念出宫散心,她只要求装束简洁,没注意到玉佩。
李鱼桃坐在床边,翻起腰下玉佩——
玉佩上雕刻着一轮月,一丛花,皎然对灼灼。
旁有小篆刻字:“月上桃花。”
然而,博学的小公主左翻右看,这玉佩上所雕刻的花,应该不是桃花,而是……海棠。
备衣侍女如此不小心,竟给她备了这么一块字与花不符的玉佩。多亏她大度,不跟这些粗心侍女算账。可是她如此大度,如今遭遇的都是些什么怪事呢?
大周昭宁公主,为何如此可怜?
“吱呀——”
木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孟疏意便看到柔弱的小娘子泪眼濛濛,垂头坐在床边拭泪。
他怔愣了一下。
那小娘子察觉有人到访,迅速侧脸擦干泪水,待她抬起脸时,尽管眼睛水波粼粼、鼻头微红,但那副被山寨人形容为“狗眼看人低”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睥睨着他。
一个妍丽的、傲然的少女,被困在山寨中,满堂明耀,竟敢睥睨捉她的人。
孟疏意拉上门,坐到屋中唯一桌子后的木凳后,目光意味深长。
孟疏意彬彬有礼:“小娘子到底是何人?”
李鱼桃不稀得回答。
她这才注意到,这青年郎君,面容俊朗,文质彬彬,还有好武艺,待在山寨里,似乎也挺屈才的。
未等她想完,此人身子倾前,笑着压低声音:“你与大周昭宁公主,是何关系?”
李鱼桃一愣。
她差点跳起,更有一种感动落泪的感觉——竟有人认得昭宁公主!
李鱼桃克制满心激动,继续淡定:“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就是昭宁公主!”
孟疏意:“……”
李鱼桃:“怎么,你不信?”
孟疏意缓缓道:“倘若你便是昭宁公主,你为何对自己的驸马不闻不问?”
“驸马?”李鱼桃震惊,惶恐,“你、你吗?”
孟疏意更惊:“打发你来的人,没告诉你,昭宁公主和晏棠的关系?”
李鱼桃小心翼翼:“什么关系?”
孟疏意弄不明白这个女探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若不知晏时芳便是昭宁公主的驸马,与昭宁公主情深似海,奈何情深不寿,想必你也不知道,昭宁公主在十年前,便坠楼而亡了。
“说,你到底是谁?!”
晴天霹雳,李鱼桃石化。